后金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二日,盛京皇宫。
辰时的日光刚爬上宫墙,将琉璃瓦染成一片刺目的金黄。
一名身着礼衣的女子站在寝殿当中,珠翠满头,面色如纸。
她三十六岁,十二岁入宫,侍奉先帝二十六年,生三子——阿济格二十二岁,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
此刻,四大贝勒站在她的面前,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一字排开,面容冷峻。
为首的皇太极宣读“先帝遗命”:大妃阿巴亥,殉葬。
二十四年前的深秋,十二岁的阿巴亥被叔叔布占泰从乌拉部送到赫图阿拉。
乌拉部贝勒满泰的女儿,七岁丧父,一个失去父兄庇护的部落孤女,被当作和亲的工具送给了四十三岁的努尔哈赤。
《满文老档》记她“仪容俊雅,性资聪睿”。
两年后大妃叶赫那拉氏病逝,阿巴亥被立为大妃。
那年她十四岁。
万历四十年十月二十五,生第十四子多尔衮。
万历四十二年二月二十四,生第十五子多铎。
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落地,大妃的地位愈发稳固。
努尔哈赤每有征战归来,必先入阿巴亥的寝宫。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汗王,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面前卸下铠甲,讲述战场的厮杀与血火——那画面是可以想见的。
然而宠爱从来不是护身符。
天命五年春天,一场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
《满文老档》记载,努尔哈赤的小妻塔因查听闻侍女秦太与一名叫纳扎的女子发生口角,得知阿巴亥与大贝勒代善过从甚密。
阿巴亥曾两次给代善送饭,代善接受并吃了;她也曾给四贝勒皇太极送过饭,皇太极接受却没吃。
不仅如此,阿巴亥一日三番两次差遣奴才到大贝勒家去。
后金有收继婚的习俗——父亲死后,儿子可以续娶庶母。
努尔哈赤确实曾考虑过,自己百年之后将阿巴亥托付给代善。
但那是身后事,活着的时候,大妃与长子过从甚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塔因查的告发像一根引信,点燃了努尔哈赤积压的疑虑。
最初他淡淡一笑,说阿巴亥此举只是为三个儿子铺垫前程。
但两位侧妃再次告发:阿巴亥经常深夜去找代善,王室聚会时精心打扮与代善眉来眼去。
努尔哈赤下令搜查阿巴亥的寝宫、娘家、儿子阿济格的家,以私藏绸缎、金银等财物为名,将她轰出王府,单独安置在一座木屋里居住。
大妃之位被废。
那一年阿巴亥三十岁,三个儿子最大的阿济格十五岁,多尔衮八岁,多铎六岁。
但阿巴亥没有就此沉沦。
被废不足一年,努尔哈赤仍放心不下她,最终将她召回,复立大妃之位。
她重新回到那座宫殿,重新穿上大妃的礼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裂痕永远在那里。
努尔哈赤晚年,对阿巴亥的三个儿子格外优宠。
他将自己亲统的两黄旗大部分授予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每人十五个牛录。
他明确指示:阿济格为镶黄旗旗主,多铎为正黄旗旗主。
等他死后,自己所统帅的亲军全部交给多铎,另赐一旗给多尔衮。
有史学家认为,这样的安排近乎明确立多尔衮为继承人。
三兄弟各掌一旗,阿巴亥的儿子们羽翼渐丰。
天命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努尔哈赤染病。
六十八岁的汗王前往清河汤泉洗浴疗养。
八月初一日,命二贝勒阿敏杀牛烧纸,向神祈祷消灾。
汤泉的热气没能驱散体内的病痛。
八月初七日,病势沉重,努尔哈赤决定返回沈阳。
他乘船顺太子河而下,同时派人召大妃阿巴亥来见。
船行至浑河时,阿巴亥赶到了。
她上了船,守在汗王身边。
此后四天,船在河道上缓缓行进,汗王的呼吸越来越弱。
八月十一日,船行到距沈阳四十里的叆鸡堡。
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努尔哈赤在船上病逝,终年六十八岁。
阿巴亥是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
汗王驾崩的消息迅速传开。
国不可一日无主,后金一干贝勒、大臣会聚一堂。
储嗣未定。
大贝勒代善与他的儿子岳托、萨哈廉——“以上才德冠世”——与诸贝勒商议,推举四贝勒皇太极嗣位。
据《清史稿》记载,皇太极“辞再三,久之乃许”。
天命十一年九月庚午朔,皇太极即位于沈阳。
但在正式即位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八月十一日傍晚——汗王尸骨未寒,灵柩刚刚抬回沈阳——皇太极率四大贝勒闯入阿巴亥的后宫。
他们宣布所谓“先王遗命”,令阿巴亥殉葬。
据《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诸王以帝遗言告后,后“支吾不从”。
诸王说:“先帝有命,虽欲不从,不可得也。”
阿巴亥“迟疑未决”。
她当然不想死。
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三个儿子最大的刚成年,两个还未满十六岁。
她问:先帝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回答。
四大贝勒站在面前,寸步不让。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了阿巴亥最后的话——“吾自十二岁事先帝,丰衣美食,已二十六年,吾不忍离,故相从于地下。
吾二子多尔衮、多铎,当恩养之。”
诸王泣而对曰:“二幼弟,吾等若无恩养,是忘父也。
岂有不恩养之理!”
八月十二日辛亥辰时——清晨七点到九点之间——阿巴亥“服礼衣,尽以珠宝饰之”,自缢身亡。
终年三十七岁。
另有说法称她是被弓弦勒死的。
两种说法,一个指向“自愿”,一个指向“他杀”。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一样——她死了。
与她一同殉葬的还有两位庶妃,阿吉根和代因扎。
阿巴亥的三个儿子在哪里?
史料没有记载他们是否在场。
阿济格二十二岁,按年龄已是成年,手握镶黄旗兵力。
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
三个儿子,三旗兵力,但面对四大贝勒的联合逼宫,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这是权力碾压。
阿巴亥死后,皇太极顺利即位。
第二年改元天聪。
二十四年前的深秋,十二岁的阿巴亥从乌拉部来到赫图阿拉。
那是一条船,载着一个孤女,驶向一个四十三岁男人的后宫。
二十四年后的初秋,三十六岁的阿巴亥从盛京皇宫走向死亡。
那也是一条船——浑河上努尔哈赤的船——载着她从生走向死。
从十二岁到三十七岁,二十六年。
她从一个和亲的工具变成大妃,生下三个儿子,被废,复位,最后被逼殉葬。
每一步都不由她自己选择。
所谓“先帝遗命”——《满文老档》从1607年记到1626年农历八月初四,却唯独缺少努尔哈赤病危、去世直到皇太极即位最关键几天的档案。
那份“遗命”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
而努尔哈赤生前曾明确表示要将阿巴亥托付给代善——一个打算把妻子托付给儿子的人,临终前忽然改口要妻子殉葬?
这说不通。
真正的原因在别处。
阿巴亥的三个儿子各掌一旗。
阿济格二十二岁,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
三个儿子年龄渐长,羽翼渐丰。
如果阿巴亥活着,她将以大妃的身份留居后宫,三个儿子的力量合在一处,将成为后金政治中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而皇太极——四大贝勒中最年轻的一个——刚刚被推举为汗王,他的权力还不稳固。
一个手握三旗兵力的大妃,一个三十七岁的、聪明的、经历过废立又重新爬起来的大妃,活着就是威胁。
所以她必须死。
“殉葬”是最好的方式——打着先帝遗命的旗号,名正言顺,无人可以反抗。
这不是殉葬,这是政治清洗。
阿巴亥的灵柩与努尔哈赤同柩,葬于沈阳东石咀头山的福陵。
二十四年后,顺治帝年幼即位,多尔衮担任摄政王,追尊生母阿巴亥为“孝烈恭敏献哲仁和赞天俪圣武皇后”,系努尔哈赤帝谥,祔太庙。
又一年,多尔衮逝世,顺治帝清算其罪,阿巴亥的谥号被废黜,神牌撤出太庙。
此后朝中再无人提起阿巴亥。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二日辰时,盛京皇宫。
一名女子身着礼衣,珠翠满头,自缢身亡。
她三十六岁,十二岁入宫,侍奉先帝二十六年,生三子。
她死后二十四年被追尊为皇后,又一年被废黜。
她的名字在史书中被称为“孝烈武皇后”,也被称为“清太祖大妃”,但更多时候,只是一个被逼殉葬的女人。
那一天的辰光很亮。
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黄。
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许是窗外的天光,也许是镜中的自己,也许是三个儿子的方向。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