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钱江晚报】

今天是8月19日,中国医师节。浙江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年轻的医学生们向一具遗体深深鞠躬。他们不知道,这位沉默的“大体老师”,名叫徐椒元——她当了一辈子医生,治好了无数人的病。而如今,她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坐诊”在医学的课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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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供图 浙江省红十字会颁发给徐椒元亲属的纪念勋章和荣誉证书

2026年6月5日,杭州天色阴沉。浙江省中医院ICU病房里,93岁的徐椒元安详地阖上了双眼。床边,两个女儿紧握着母亲的手,泪水中藏着一种克制的平静——她们知道,母亲不是“走了”,而是去赴一场准备了八年的约定。

退休前,徐椒元是浙江省中医院妇科副主任医师。从医几十载,她用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护佑了无数女性的安康。可她在80岁生日那天,却对女儿们说出了两个令她们错愕的心愿:一是住进养老院,二是捐献遗体。

“捐献角膜是一回事,遗体捐献是另一回事。”大女儿回忆起初闻此愿时的冲击,仍有些哽咽。“我们当时真不同意。后来慢慢理解了,她一定要做。”小女儿跑去查资料,找红十字会,问流程。2018年12月17日,徐椒元正式签署器官捐献志愿书。女儿们说“终于把路子跑通了”,话里满是替母亲完成最后心愿的笃定。

时间倒回1982年。49岁的徐椒元作为浙江省援非医疗队成员,登上了飞往马里的飞机。在非洲,她每天穿着橡胶套鞋上手术台,一穿就是一整天。马里酷热,套鞋不透气,下班脱下来时,里面能倒出一汪汗水。但这并不影响她全情工作。

有一次,一位产后大出血的产妇被送到医院时已经休克,血止不住,随时有生命危险。手术台上设备简陋、器械不全,徐椒元硬是凭着几十年练就的手感和果决,把产妇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第二天,病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产妇的丈夫,一名外籍男子,怀里抱着一只活鸡,用生涩的中文喊着:“徐,徐,徐……”上世纪80年代的马里,一只活鸡是极其贵重的礼物。徐椒元坚决摇头,连人带鸡推出门外:“这鸡给你老婆补身体的,我们不能拿。”男子不肯走,举着鸡,执拗地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回国时,两位女儿看见母亲又黑又瘦,差点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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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供图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浙江省中医院在湖滨一公园的职工宿舍旧影

而更早的记忆,属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湖滨路34号——省中医院职工宿舍一楼。徐椒元的家窗户正对着一公园,推开窗,西湖的水光触手可及。但两个女儿最深的记忆,不是湖光山色,而是夜里的“急诊铃”。

她们的家离医院只有五分钟路程。夜里遇上急诊,医院就派工人来敲门——“咚咚咚”三下,徐椒元便翻身起床,披上外衣,推门跑进夜色里。两个女儿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再在黑暗中等那脚步声重新响起。有时深更半夜出去,天快亮了才回来,第二天照常上班。不论刮风下雨,从来不推托。

妇产科退休医生毛月娟至今记得跟徐椒元值班时的感觉:“她就像一颗‘定心丸’。”年轻医生害怕复杂手术,但只要徐椒元在旁边,心里就踏实。

早年条件有限,冬日的门诊冷得像冰窖。病人做妇科检查要褪去衣物,徐椒元担心她们着凉,每天清晨6:45分准时到医院,生起煤炉。她弯着腰,把废纸和木柴塞进炉膛,扇子一扇一扇,等火苗蹿起来,再添上煤块。诊室暖了,她才坐下来,等着第一位病人敲响那扇门。

她的家也是同事们的“托儿所”。妇科女医生忙不过来,就把孩子送到她家。家里常有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她一点也不嫌烦,笑着看他们写作业、吃饭、打闹。

入住养老院后,徐椒元还救过两位老人。一天,她听到走廊有人呼救,跑过去看——一位老人倒在地上,心跳呼吸似乎已停。她立刻呼救并协助送医,后来那位老人被救了回来。又有一次,同样的情景重演。

腿脚不便后,她依然惦记着医院。每次去医院,一定要拿回离退休办公室主办的《常青园地》,那是她了解医院动态的窗口。她的书画作品也常刊登在上面。一幅《春酣》里,牡丹开得正盛——那是她心中春天该有的样子。然而她比谁都清楚,有些春天,要靠人走完最后一程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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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供图 徐椒元退休后自学国画的画作——《春酣》

2026年6月5日,遵照徐椒元的遗愿,她的遗体分别捐献给三处:遗体捐给浙江大学医学院,用于医学教学与科研;脑组织捐给中国人脑库,助力神经科学探索;眼角膜捐给温州医科大学眼库,为他人点亮光明之灯。

在场的医务人员肃立病床前,深深鞠躬。那个曾经在煤炉前弯腰、在无影灯下俯身、在非洲手术台上低头的背影,此刻完成了最后一次“弯腰”——把自己全然交付给了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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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供图 徐椒元医师离世并捐献遗体,在场的医务人员鞠躬默哀

“母亲生前常说,她的一切都是病人和国家给的,走了也要全部还回去。作为子女,我们虽然不舍,但完成她的心愿,是我们能给她最后的孝道。母亲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这个中国医师节,当医学生们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当年轻医生在白大褂前系好第一颗纽扣,当无影灯照亮每一个迎难而上的背影——徐椒元从未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坐诊,继续查房,继续用自己全部的光和热,照亮后来者的路。

她为自己开出的那张“最后的处方”,落笔无声,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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