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血袋贴着体温从我的手臂流进导管,四百毫升,输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六岁男孩。他叫小远,是我们部门刘主任的儿子,罕见血液病,急需特定配型。全公司筛下来只有我匹配。我没有犹豫就献了。三个月后转正名单公布,没有我。人事说"名额有限",主任秘书说"领导心里有数"。我没闹,默默收拾工位。半年后手机响了,刘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小郑,还得麻烦你……"我攥着手机没出声。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第一章 四百毫升

周三下午三点,人事部周姐急匆匆跑到工位旁边,气还没喘匀:"郑涛,你血型是Rh阴性B型?"

我正对着表格里的一列数字校对,闻言抬起头。"是啊,怎么了?"

"太好了!刘主任的儿子住院了,急需输血,全公司就你的血型配得上!"周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赶紧跟我去趟医院,救护车等着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工位间的空气明显流动得快了些,嗡嗡的低语声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罐里飞。

我跟着周姐走出办公大楼,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后座车窗摇下来,露出刘主任那张平时在会议室里永远严肃板正的脸——今天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却没刮,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郑涛,"他开口时嗓子是哑的,"我儿子小远……急性溶血,现在在ICU。血库没有匹配的存量,你是唯一的希望。你能不能……"

"刘主任您别说了,我跟着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后排还有一个人——刘主任的妻子,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攥着一团纸巾,看见我的时候猛地站直了身子:"你就是那个匹配的……谢谢你,谢谢你……"

"嫂子别客气。"我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先救孩子要紧。"

车子一路鸣着笛往市中心医院开。路上刘主任的电话响了三次,他接起来低声说"在路上了""找到人了""很快到",语气急切却尽量压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挂断第三个电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他突然开口:"郑涛,你来公司两年了吧?"

"两年四个月。"

"我问过人事,你绩效一直不错。"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揉着眉心。

"转正的事,"他说,"等小远这边稳定了,我帮你盯着。"

我没接话。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转正的事我确实一直在等,两年零四个月的合同工,隔壁工位的小赵比我晚来半年都转正了,我还在拿临时工的薪资。每次问人事都是"名额紧张","再等等","领导还在考虑"。我早就不抱期望了,所以刘主任这句话我听着也就听着,没当真。

到了医院,护士已经等在门口了。我跟着她进采血室,卷起左臂袖子,消毒棉签擦过皮肤的时候凉飕飕的。针头扎进去的那一下我下意识吸了口气,然后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慢慢灌进血袋里。

四百毫升。护士拔针的时候给了我一块棉花压着针眼,笑着说"你血质挺好的,流速快"。我按着胳膊站起来,采血室的灯白晃晃的,我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几秒。

刘主任的妻子等在门口,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刘主任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牛奶和面包。

"郑涛,先吃点东西。护士说你刚才没吃饭?"

"中午忙,忘了。"

"那怎么行,空腹采血!"他皱着眉把牛奶拧开了递给我,"赶紧喝了。"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喝完,那张疲惫的脸上浮起一点近乎愧疚的表情。"小远那边……血已经输上了。大夫说暂时稳定了。郑涛,这次多亏你。"

"刘主任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护士过来交代采血后的注意事项,他认认真真听完,还掏出手机记了备忘录。我看着他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打字的样子,跟平时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人的那个刘主任判若两人。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已经快六点了。工位上堆着的文件还在原地,电脑屏幕还亮着。我坐下来把最后几行数据录入完,关了电脑。拎包走的时候路过人事部门口,周姐正锁门,看见我打了声招呼:"回来了?身体没事吧?"

"没事。"

"刘主任儿子怎么样了?"

"输上血了,暂时稳住了。"

周姐点点头,锁好了门转过身来看着我,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下。"郑涛,你转正的事……我上周帮你递了一次申请,但上面说今年名额已经排满了。你再等等,下个季度。"

"好。"我笑了笑,"谢谢周姐。"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甜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慢慢走回出租屋。

四百毫升血换了一句"下个季度",值不值?不知道。但那个在ICU里躺着的六岁男孩,他应该活下来。

第二章 名单上没有我

三个月后。

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刺骨,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开到最大,工位上的同事们还是裹着毯子打字。我桌角的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12月15日,转正名单公布日。

早上八点五十,我端着保温杯往开水间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围了一圈人。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照。我脚步慢下来,余光扫过去——白纸上打印着一排名字,标题是"关于第四季度转正人员的公示通知"。

我端着保温杯走过去,目光从上往下扫。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最后一个。没有我。

水杯里的热水晃了一下,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我往后退了半步,正要转身,听见旁边有人喊我:"郑涛!你看见没?那个新来的小吴转正了!他才来半年啊。"

说话的是隔壁项目组的孙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是也递了申请?名单上没你啊。"

"……没我。"我把保温杯端稳了,"可能下个季度吧。"

"什么下个季度!"孙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吴那个人你知不知道是谁的亲戚?他姑妈在财务部当副总监。你献血的时候他在哪?他在办公室打游戏呢!"

"孙姐,"我打断她,"我去打水了。"

我端着杯子走进开水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热水噗噜噗噜灌满杯子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想起三个月前刘主任在后座上说"转正的事我帮你盯着"。

也许他盯着盯着就忙忘了。毕竟人家儿子生病是大事,我这点鸡毛蒜皮轮不到人家记着。

回到工位坐下来,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姐的微信:"郑涛,名单的事你别灰心。我问了,刘主任那边批的时候名额被卡了,他帮你争取过。"

我打字回过去:"好的谢谢周姐,我知道了。"

争取过。被卡了。这两个短语分别是什么意思我不太确定。但我知道名单已经公示了,白纸黑字贴在墙上,我再看一百遍也不会凭空多出我的名字。

下午两点,刘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然后快步走过去了。背影消失在他办公室门后。

那一眼里我读不出什么。愧疚?忙忘了?还是"我也无能为力"?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公告栏,那张白纸还在上面。我停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名字,每一个都跟我没有关系。然后我转身走向电梯,心里面那片地方空空荡荡的,不疼不痒,就是什么都没了。

第三章 他打过电话吗

转正名单公示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我妈炖了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葱姜的香气。我爸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推到我面前:"工作怎么样?"

"还行。"

"转正的事有消息了吗?"

我低头喝汤。热气蒙了我的眼镜片,模糊一片。"……还没。"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都两年多了还没转正?你们单位什么意思?"

"名额紧张。"

"紧张个屁。"我爸把酒杯顿在桌上,"我听说你们单位跟你一批进来的那个都升组长了?"

我没接话,埋头啃排骨。我妈叹了口气坐过来,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实在不行就别干了,回来找个厂子上班也饿不死。"

"妈,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点开微信通讯录翻到刘主任的头像,对话框停在三个月前他发的那条"到了吗?我让秘书下去接你"。往上翻只有几条工作消息,再往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那天之后没有单独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转正的事他说了"我帮你盯着",后来盯到哪里去了?也许周姐说的"争取过"是真的,也许他确实在某个会上提了我的名字,但上面压下来了,他也就不吭声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黑暗中听见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喊谁的名字。

第二天周日,我睡到九点多才醒。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我妈发的"早上给你留了粥在锅里",另一条是孙姐发的"郑涛我听说刘主任上周又找了人事问你的情况,但人事说今年名额确实用完了。你别太难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谢谢孙姐"。然后又加了三个字:"知道了。"

孙姐秒回:"唉,刘主任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对下面人其实还行,但上头压下来他也没办法。你别怪他。"

"不怪。"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热粥。电磁炉嗡嗡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白色的蒸汽往上飘,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他对下面人还行"。

还行。

也许吧。

第四章 半年

转眼到了春天。

三月底的上海开始回暖,写字楼下面的樱花开了满树。我每天经过那片粉白色的时候会停下看两秒,然后快步走进旋转门,刷卡,等电梯,上楼。

这半年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把每一份报表做到不出错。办公室里的流言蜚语换了一茬又一茬,从"郑涛什么时候转正"变成了"新来的总监什么背景",然后是"听说下季度又有名额"。

我让自己不去听那些。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工资涨了两次,每次一百五十块,人事说这是"优秀合同工专项补贴"。我就笑笑接过来,该干嘛干嘛。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桌面上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听见刘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郑涛,你现在忙不忙?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平稳,多了些急切。我放下电话往他办公室走,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刘主任您找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半年前那个在车后座憔悴疲惫的样子有些像,憔悴里带着焦灼,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着他。

"郑涛,"他开门见山,"小远又病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窗外的樱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发烧,血小板骤降。"他的声音干涩,"大夫说上次输血之后本来稳定了大半年,但最近出现排异反应,需要再次输血。血库匹配的还是只有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呼呼吹着暖风,日光灯管发出极低的嗡鸣。我看着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里的焦灼泄露了一切。

"郑涛,"他又开口了,"我知道上次转正的事让你委屈了。本来答应你的事我没办到,是我对不住你。但这次……孩子的情况比上次还紧急。医生说如果这两天输不上血,可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看见他攥着笔的手在抖。

"刘主任,"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您把医院地址发我。我下班过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快。那张疲惫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惊喜、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郑涛,我……"

"您别说了。"我笑了一下,"孩子要紧。"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潮湿滚烫,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疼。"郑涛,这一次我一定把转正的事给你办下来。我拿我自己的名额去跟上面谈,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靠墙闭了一下眼。窗外的樱花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采血室的灯白晃晃的,护士说"你血质挺好的"。

四百毫升又四百毫升。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抽出去多少管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血更重要。

第五章 第二次

医院还是上次那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闻起来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刘主任的妻子等在采血室门口,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着,看见我的时候嘴唇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郑涛……阿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嫂子您别说了,"我扶她在长椅上坐下,"孩子怎么样了?"

"还在ICU。医生说如果输血顺利的话就能稳住。"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你上次抽了那么多,这次又……你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我年轻,恢复得快。"

护士叫我进去。这次要输四百五十毫升,比上次多五十。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我偏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刚刚冒出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着。

采血的过程比上次慢一些。护士说"你血色素比上次低了一些,最近没休息好?"我说"还好"。她没再问,调慢了流速,让我多躺了一会儿。

采完血出来的时候刘主任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是拎着牛奶和面包,但这一次又加了一盒红枣。他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郑涛,谢谢。"

"刘主任,你儿子会没事的。"

他低下头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站在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中间,忽然老了很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语气说:"转正的事,我拿我今年全部的评优名额去换。你不要走,等我消息。"

我接过那盒红枣握在手里,纸盒的棱角硌着掌心。"好。"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床上躺了很久,针眼的位置隐隐作痛。手臂上那块青紫比上次更大一些,按下去会酸涨。我举着手臂对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六章 等

等消息的日子比献血本身更熬人。

刘主任说"等我消息",然后整个公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只是每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会多看半眼——门关着,百叶帘拉着,偶尔有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第三周的周一早上,人事周姐来我工位旁边敲了敲桌面:"郑涛,你来一趟。"

我跟着她走进人事部小会议室。她关上门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翻着一份文件。

"郑涛,你的转正申请……刘主任亲自打了三次报告上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周姐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上面批了。从下个月起你转正式编制,薪资按专员三档执行,补发去年全年的绩效差额。"

她说完抬头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帮你算过了,补发的钱够你交半年房租了。"

"……批了?"

"批了。刘主任在会上拍了桌子。"周姐压低了声音,"据说他跟上面说如果这个名额批不下来他就自己走人。上面权衡了一下,把你放进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跟半年前那张名单一样正式。但这次上面有我的名字。

"周姐,"我开口才发现嗓子有点发干,"刘主任人呢?"

"他今天请假了。他儿子这两天刚出院,他陪护去了。"

我站起来,朝周姐点了点头。"谢谢周姐。"

"谢我干什么,谢你们刘主任去。他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昨天没做完的表格还停在倒数第三行。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旁边工位的同事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转正批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连说"恭喜恭喜",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一迭声地恭喜和询问涌过来。

我笑着应对了几句,然后转回自己的屏幕,把光标移到继续编辑的位置。

窗外的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嫩绿的叶子铺了满树。春天快过去了。

第七章 病房里的对话

转正手续办完的那个周五,我去了趟医院。

小远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我拎着一盒蓝莓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瘦小的男孩正靠在床头画画,输液管从左手手背蜿蜒上去,连着床头的吊瓶。刘主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下巴抵在胸口,呼噜声轻轻的。

我轻轻敲了敲门。刘主任猛地惊醒,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迎到门口:"郑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远。"我走进病房,把蓝莓放在床头柜上。小男孩抬起头来,脸还是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我眨了两下眼:"叔叔你是那个给我输血的人吗?"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知道的?"

"爸爸说你是个大好人。"他把手里的画纸举起来给我看——画上有一个红色的小人,旁边画了一根管子连着另一个蓝色的小人。"这是你,这是我。"

我接过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红色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但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用足了力气。我把画纸轻轻折好收进口袋里。"叔叔收下了。谢谢你。"

小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刘主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搓了搓手。他妻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我也连声道谢。我摆摆手说别客气,陪小远聊了一会儿天,问了他喜欢什么动画片、学校里的朋友多不多。他趴在我膝盖上说了好一阵子话,说着说着困了,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刘主任送我出病房。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郑涛,转正的事都办妥了吧?"

"办妥了。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年前答应你的事拖了那么久,你都没跟我翻脸。第二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没脸开口。"

我站在他面前,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刘主任,其实那天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准备离职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我没躲他的目光。

"转正名单没我的时候我就在看招聘网站了。后来陆陆续续面了几家,有一家已经给了我offer,薪资比这边高一千多。你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把简历更新完。"

他站在原地,表情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那是你儿子。"我说,"我没办法对一个六岁小孩说不。他跟我没有关系,但他在ICU里躺着等血——这种事我拒绝不了。"

刘主任靠在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郑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你说你准备走……现在呢?还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过去两年半里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平等的、带着尊重的、不带任何上下级距离的坦诚。

"不走了。"我说,"offer我推了。"

"……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因为您拍了桌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也笑了。那个笑容让那张疲惫的脸一下子松弛了许多。"行,郑涛。以后在公司有什么需要你说话,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那我真说了——"

"说。"

"您下次再打电话找我献血,能不能先给我发个红包?"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声在走廊里响了起来。那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得这么畅快。"成!下次给你发大红包!"

我笑着转身往电梯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走廊里,嘴角噙着笑冲我摆了摆手。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画,红色的小人靠着一根管子连着蓝色的小人。

有些关系是一管子一管子血连起来的。但人心不是。

第八章 流言

转正之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风平浪静。

公司里开始有人议论——"郑涛靠献血换的转正名额""听说刘主任用自己评优换的""这算不算利益交换啊"。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从门缝里漏出来,我端着杯子进去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几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

我没说什么,打完水就出来了。

孙姐追上来在我耳边说:"你别在意那些闲话。他们就是酸。你献血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吭声,现在倒是会动嘴了。"

"没事孙姐,我不在意。"

"真不在意?"

"假的。"

孙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拍了拍我胳膊走了。我端着杯子回到工位坐下,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水太烫,舌尖麻了一下。

下午刘主任让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窗户打电话,语气不太客气:"……我再说一遍,郑涛的转正是按流程走的,跟献血的事没关系。你们谁再传闲话自己去人事部解释。"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挂了电话回过头看见我,表情调整了一下:"来了?坐。"

我坐下来把汇报材料放在桌上。他先没看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碎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公司里就这样,谁有点好事都有人嚼舌根。"

"刘主任,您说的'按流程走'——其实也不完全对吧。"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您确实帮我找上面拍了桌子,这事人事周姐告诉我了。我领您的这份情。但外面要传就让他们传,我不怕别人说什么。"我笑了笑,"反正血也献了,名额也拿了,他们再传我也掉不了一块肉。"

刘主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把茶杯放下了。"郑涛,你这个性格,放在公司里吃亏。"

"我知道。"

"但是你这一套——"他伸手点了点桌面,"有时候也挺管用。"

我不太确定这是夸我还是什么,就笑了笑没接话。那天汇报完工作出去的时候路过茶水间,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听说刘主任在会上拍了桌子,还说什么名额不下他就走……啧啧,郑涛可真有本事。"

我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面板上的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事不本事另说。至少我晚上回去能睡个安稳觉。

第九章 他儿子的画

又过了一个月,小远出院了。

刘主任在办公室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小远穿着校服站在家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咧嘴笑得缺着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群里的同事纷纷点赞,我点开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画从抽屉里拿出来对比了一下。

红色小人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金黄色的,有几根光线画得特别用力,把纸都戳破了。是小远后来自己加上去的,他说"输血的时候要有太阳照着就不疼了"。

我把画重新折好放进书里。书名叫《活着》,余华的,里面夹着这张画,每次翻开都正好看见那个红彤彤的小人。

周五下班的时候刘主任叫住了我。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郑涛,小远说让你周六去家里吃饭,他妈妈要给你炖排骨汤。"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救了他两回,吃顿饭怎么了?"他把纸袋塞到我手里,"这是小远让我带给你的。他自己画的。"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幅新画——红色小人和蓝色小人手拉手站着,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谢谢献血叔叔。小远。"

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红心,涂得格外用力,红蜡笔的印记凸出纸面。

我把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包里。"周六几点?"

"中午。地址我发你手机。"

周六中午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去了刘主任家。他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楼梯窄窄的,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我爬上去敲门,门开了,小远穿着拖鞋站在门口仰头看我,他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往我手心塞:"叔叔你吃。"

刘主任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我进去坐。他妻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气。小远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给他讲绘本,讲着讲着他就往我腿上靠,软软的一小团,暖烘烘的。

吃饭的时候刘主任开了一瓶黄酒,给我倒了一杯。"郑涛,第一杯敬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黄酒温热的,滑进喉咙里暖了一条线。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放下杯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先把工作做好。"我说,"其他的慢慢来。"

他点了点头。小远在旁边扒饭,忽然抬起头来插了一句:"叔叔你以后还献血吗?"

他妻子赶紧打断他:"小孩子不要乱问!"

"没事嫂子。"我摸了摸小远的头,"叔叔以后还献。但希望不是献给你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以后就不用别人给你血了,你自己也有血。"

小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天下午我在刘主任家待到三点多才走。下楼的时候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我踩着那些光格子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远趴在窗台上冲我挥手,小小的手掌贴在玻璃上,被阳光照得透亮。

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第十章 一年后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很多事情变了。我转正后的第一个季度拿了优秀员工奖,奖金发了五千块。我用那笔钱给我妈买了台新洗衣机,把我爸那辆骑了十年的电动车换了新电瓶。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儿啊,你那个单位总算没亏待你。"

我在电话这头也跟着笑。"妈,你放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公司里那些流言慢慢散了。大家有了新的谈资——谁升职了,谁跳槽了,谁跟谁谈恋爱了。我坐在工位上偶尔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茶水间里飘出来,也只是一句"郑涛最近不错啊",然后就飘远了。

刘主任升了半级,现在管一个更大的部门。他还是很忙,但每个月会找我聊一次,问我工作上的困难,有时候也会问问我家里情况。那种对话从"刘主任和下属"慢慢变成了"两个有事互相帮忙的人"之间的那种。

小远每隔几个月会给我发一张画。有时候是恐龙,有时候是奥特曼,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颗红心。我用一个文件夹把那些画全收着,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十月下旬的一天,刘主任在办公室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公司要搞一个"无偿献血公益活动",鼓励员工自愿参与。周姐在群里接了一句:"上次血站来公司宣传,咱们好几个人都犹豫,这次总算有人牵头了。"

我点开那个通知看了两遍,然后切到私聊给刘主任发了一条消息:"刘主任,我报名。"

他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跟了一条:"你去年献了两回,今年还献?"

"献血间隔时间已经到了。没事。"

"那你悠着点。别逞强。"

"知道。"

公益活动那天公司来了辆采血车,停在写字楼门口的空地上。护士们在车厢里摆开了设备,阳光从车窗照进去落在白大褂上亮堂堂的。我排在第三个,填表、量血压、验血型,一套流程走下来比我前两次在医院里轻快多了。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偏着头看窗外。秋天的梧桐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铺了满地金灿灿的。护士把血袋贴好标签放进冷藏箱里,冲我笑了笑:"好了,按着棉花坐一会儿。"

我按着胳膊坐在车厢里的折叠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估计是刚入职的新人,紧张得脸发白。我转头跟她说:"别紧张,不疼。就是扎针那一下有点酸。"

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第一次献。"

"我也是第一次。"我说,"习惯就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车厢里采血机嗡嗡响着,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我看见窗外刘主任走过来站在车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对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那袋血最后去了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会流进某个人的身体里,让他活下去。就像我的血曾经流进一个小男孩的身体里,他现在能跑能跳能画画,能趴在窗台上冲楼下的人挥手。

值不值这个问题我早就不想了。世界上有些事不值得用值不值来衡量。你做了,你觉得应该,就够了。

第十一章 办公室的门

年底的时候公司搞年度总结会,刘主任在台上讲话,说到团队精神的时候忽然提了一嘴:"……今年我们部门有一位同事,两次因为紧急情况献过血,但是从来不在公司里主动提。我觉得这种把事做在前头、把话留在后头的人,才是真正靠谱的。"

会议室里几十个人齐刷刷转头看我。我坐在后排端着水杯,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烫了一下,低头假装看笔记本。

散会之后孙姐凑过来撞了撞我肩膀:"刘主任夸你呢。"

"他夸的是'一位同事'。可能不是我。"

"少来。就你献过血,谁不知道?"孙姐笑了一声,"行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真的不打算跟上面提提升职的事?你今年绩效全优,转正也一年了,该动一动了。"

我合上笔记本。"再等等吧。"

"等什么?"

"等他们觉得我不只是因为'献过血'才被记住的。"

孙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拍拍我肩膀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地远了。

我收拾了东西走出会议室,经过刘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街景。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刘主任。"

他转过身来。"郑涛?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端着杯子靠进椅背里。

"刚才会上说的话,你别有压力。"他说,"我没想着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我喝了口茶,"刘主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下个月有个项目竞标,我想申请做负责人。"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我之前不常看见的、认真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那个项目周期长、压力大,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整个部门跟着挨骂。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本来想等年后才跟你说——这个项目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项目名称,负责人那一栏空白着,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刘主任的字迹:"拟提报郑涛。"

我抬起头看着他。

"刘主任,你什么时候……"

"你第二次献完血回来的第二天我就把名单报上去了。"他说,"但那会儿怕你刚转正压力太大,没告诉你。你要是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那这张纸条明天就变成正式任命。"

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已经盖了部门章。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朝他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他伸手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沉稳。"行。年后开工你直接带项目组去甲方那边对接。郑涛,该你做的事你一样都不会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但春天的时候它们还会再绿起来的。

我往工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第十二章 甲方会议室

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我带着项目组去了甲方公司。

会议室里坐着对面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姓方的女总监,四十出头,说话利落得像一把快刀。她翻完我们的方案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我们这边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们这个方案谁主笔的?"

"我。"我坐直了身子,"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跟我说。"

"问题不大。但有几个数据我质疑来源。"

"您说,我现场给您解释。"

那场会开了三个多小时。方总监问得很细,有些问题刁钻到我旁边的小组员手心都出汗了。但我对那份方案翻来覆去过太多遍了,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有三份备用的支撑材料,她问一个我能答三个,最后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表情松动了一些。

"你们公司这回算派了个人来。"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方案我收下了,等内部评审结果。"

回去的车上小组员在后座长出一口气:"郑哥你也太稳了,方总监最后那眼神明显是被你镇住了。"

"镇住什么镇住。"我系好安全带,"人家是甲方,我们是乙方。她满意是应该的,她挑刺也是应该的。"

"那你紧张吗?"

我发动车子。窗外的城市在早春的阳光下慢慢展开。"紧张。但我紧张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来。"

小组员在后座嘿嘿笑了两声。我把车开上高架,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熟悉的,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我们组中了标。

刘主任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群里炸了锅,恭喜的、开玩笑要请客的、问什么时候庆祝的全涌了上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它自己震着,转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从第一次献血到中标,中间隔了一年多。这期间我流过四百五十毫升的血,听过流言蜚语,熬过转正前的忐忑,在病床前陪一个小男孩聊过天。所有的事堆在一起,最后汇成了今天这份中标通知书。

值不值?我没法用一袋血去换一份合同。但每一件事都推着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一个我自己能站得更稳的地方。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错。"就两个字。但我知道在他那个年代,这两个字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爸,等我发奖金了给你换个新手机。"

"不用,我那个还能用。"

"我给你换。"

他笑了一声没再推辞。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儿子,在外头不容易,对自己好点。"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站了好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上挂着小铃铛,叮叮当当从路灯下跑过去。春天的晚上,一切都刚刚好。

第十三章 小远又来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小远又给我发了一张画。

这回画的是一家三口站在医院门口,天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写着"叔叔我出院一周年啦"。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回了一条语音:"小远,叔叔收到你的画了。画得特别好。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奶声奶气地汇报了最近的伙食——奶奶炖了鸡汤,妈妈做了红烧排骨,学校食堂星期三有他最爱吃的肉丸子。我听着那段语音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

周六下午,刘主任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说小远想见我。我正好没事,就去了。

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那个顶楼。敲门的时候小远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立刻把门拉开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叔叔!我长高啦!"

我低头看了看他——确实比去年高了一些,脸上也有肉了,不再像刚出院那会儿那么苍白。"我看看,"我蹲下来比了比他的头顶,快到我的腰了,"不错不错,再长两年就追上叔叔了。"

他仰着脸冲我笑,缺的那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白生生的。刘主任和他妻子站在后面看着我们笑。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鸡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春卷。

吃饭的时候小远自己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他妈妈笑他"慢点吃",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吃了才有力气长大"。

刘主任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郑涛,这杯敬你。小远现在恢复得很好,大夫说再观察半年就不用定期复查了。"

"那就好。"我跟他碰了杯,"小远,你以后想当什么?"

小远啃着鸡腿想了想:"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医生可以救人。"他说完又埋头啃鸡腿,好像这句话跟"我想吃冰淇淋"没什么两样。

我和刘主任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他妻子在旁边悄悄擦了擦眼睛。

吃完饭小远拉着我去他房间看他拼的乐高。搭了一个医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小的乐高小人,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病号服。"叔叔你看,这个是医生,这个是病人。"他把那个病号服小人拿起来递给我,"这个是以前的我。"

我接过那个小人仔细看了看——拼得不算精致,但五官的位置用马克笔画了歪歪扭扭的眼睛嘴巴,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现在好了。"我说。

"嗯!"小远把那个小人放回医院门口,又拿了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小人放在旁边,"这个是叔叔。"

我看着那三个乐高小人站在一起,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小远站在门口冲我喊:"叔叔你下次再来!我给你看我新拼的消防车!"

"好。"我回头冲他挥手,"你拼好了就给叔叔发照片。"

他站在门框里点头。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顶亮晶晶的。

第十四章 方总监的电话

五月下旬,我接到方总监的电话。

甲方那边的项目已经执行了快两个月,一直顺顺利利的。她打电话来我以为是要提新的需求,接起来她说了句"郑涛,你们组执行得不错"。

"谢谢方总监认可。您那边有什么新的要求您随时提。"

"新要求倒是有一个。"她话锋一转,"你们公司是不是最近在招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在项目上没太关注人事的事。"

"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有个表弟,去年刚毕业,学工程的,在原来单位干得不顺心,想换个环境。我觉得他能力还行,就是对职场有点灰心。你们公司氛围听起来比他那单位强,你要是觉得合适,帮我引荐一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给人引荐工作这事我以前没干过,但方总监是我们的大客户,她开口了我不能当没听见。而且她说她表弟"能力还行就是灰心"——我好像能理解那种状态。

周末的时候我加了方总监表弟的微信。他姓何,叫何旭,二十四岁,说话客客气气的。我跟他聊了聊,发现他确实专业底子不差,就是被原来单位的领导压着干了一年的杂活,什么正经项目都没让他碰。

"何旭,"我打完这句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愿意的话,下周一过来我们公司聊聊。不一定有职位,但你先把简历拿过来,我帮你问一下人事那边。"

他回复得很快:"好的郑哥,谢谢你。"

周一上午何旭来了。我带着他见了人事周姐,又见了技术部门的负责人。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何旭的表情比刚进来的时候轻松多了。

"郑哥,面试感觉还行。"

"行就行。回去等消息吧。"

他走了之后周姐过来跟我说:"郑涛,这人可以。虽然经验浅了点,但态度踏实。你先让他跟着你们项目组实习一段时间,行的话下季度转正。"

"好。"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忽然想起一年半以前那张贴在公告栏里的转正名单。那时候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别人的名字,心里空荡荡的。现在轮到我帮别人递简历了。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得时间往前走了很大一步,我站在了一个比那时候高一点的位置上。

下午刘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方总监表弟的事,人事跟我说了。你做得不错,跟甲方搞好关系对项目有帮助。"

"我就是觉得他可以试试。"

"嗯。"刘主任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公司要评年度优秀员工,我打算提名你。"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刘主任,这个……"

"你别推。"他摆手打断我,"你今年带的项目利润贡献率全部门第一。不看别的事,单凭业绩就该是你。"

我没有再推。优秀员工就优秀员工吧,名头是虚的,但那个过程是实的。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落在了地上,没飘着。

第十五章 年会

十二月的年度表彰大会,我站在台上领了优秀员工的奖杯。

水晶做的,不大,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台下坐着几百号同事,灯光打过来晃得我眼睛眯了一下。我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最后加了一句:"这个奖杯我想带回去给我爸看看,他今年手机该换了。"

台下有人笑了,刘主任坐在第一排冲我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孙姐在后台拦住我,手里举着手机要合影。"来来来优秀员工让我沾沾喜气。"我被她拉着拍了好几张,最后她放了手说"行了行了不耽误你给领导敬酒了"。

我端着杯子在人堆里转了一圈,跟几个合作过的同事碰了碰杯。转到刘主任那一桌的时候他正跟隔壁部门的总监聊天,见我过来了招呼我坐下。

"郑涛,明年有什么打算?"

"把项目做扎实。"我说,"争取再拿一个标。"

"格局小了。"他笑了一声,"明年你该往管理方向走了。我带了你两年多,该你带别人了。"

我端着酒杯愣了一下。带别人——这个事我没认真想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行,我听您安排。"

那天晚上年会很晚才散。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开始飘小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手背上瞬间化成水珠。我站在门口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主任发来的微信,短短一行字:"郑涛,谢谢你当年接那个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雪越飘越密了,路灯下纷纷扬扬的像碎了的月光。我回了一条:"刘主任,谢谢您后来帮我拍了桌子。"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我又加了一句:"明年小远的画还收着。跟他讲我攒够一百张就给他出画册。"

刘主任回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最后跟了一句:"他说行。"

我收起手机钻进出租车里。车窗外的上海在雪夜里亮着万家灯火,每扇窗户后面都有故事在上演。我的那一扇,曾经暗过,后来一点点亮了。

第十六章 收信人

又一年春天,小远寄来了第七张画。

我把它夹进书里,和前面六张放在一起。书已经厚了许多,翻开的时候纸页间有蜡笔的香气。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颗红心,大小不一,涂得越来越熟练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那些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看见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小远妈妈的字迹:"郑涛叔叔,小远说这是他画的第七张了。他说等你收到一百张他就去学画画。他问你能不能给他买一套新蜡笔?"

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刘主任回了一条:"蜡笔我明天买。告诉他第七张叔叔收到了。让他继续画,一百张的时候叔叔给他办画展。"

刘主任回了一个"转达了"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他刚才在客厅里蹦了半天。"

我把那些画整整齐齐摞好放进抽屉里。窗外的小区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远处的楼宇间有星星探出头来,不是很多,但亮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方总监发来的消息:"何旭转正了,他说感谢你引荐。我也替他谢谢你。"

我回了个"他凭自己能力过的面试",然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去年买的,现在已经爬了老长一根藤,顺着窗框弯弯曲曲地盘着,在灯光里绿得鲜亮。

从第一个电话响起到现在,快两年了。我流过两管血,拿过一次优秀员工,带过一个项目,帮一个人递了一份简历,收了一个小孩七张画。这些事情单拎出来都不大,但它们串在一起,把我从一个在公告栏前看别人名字的合同工,变成了一个能在自己的抽屉里攒着七颗红心的人。

值不值这个问题,我好像有答案了。

有些东西,给出去的时候没想过要收回来。但它们最后都会回来。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

第十七章 他的画

小远给我画的第八张画里,终于有了他自己。

以前他的画里总是红色小人和蓝色小人,或者两个小人是分开的。第八张画里,红色小人和蓝色小人并肩站在一起,中间拉着一个小一号的绿色小人。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也有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身体里流过别人的血,他用蜡笔画了出来,说"我也有血了"。他能站在阳光底下说这句话,健健康康的,那两袋血就没白流。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我妈秒回:"谁家孩子画的?真好看。"

"以前帮过的一个小朋友。"

"你还帮过小朋友?没听你说过啊。"

"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爸在群里跟了一条:"好人好事。"

我盯着那个"好人好事"看了好一会儿。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夸人的词库就那么几句话。但"好人好事"三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朴素的郑重。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里。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树梢,春天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坚定地生长着。包括我自己。

第十八章 他没问过的事

后来刘主任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问我:"郑涛,那两次我打电话找你献血,你心里有没有骂过我?"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第一次没有。第二次有一点。"

他听了没生气,点了点头:"骂得对。我自己都骂自己。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知道。所以我接电话了。"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以后不会再让你献血了。小远现在好得很,他自己造血功能已经完全恢复了。大夫说他以后跟普通小孩没区别。"

"那最好。"

"不过你要是自己乐意献,那也随你。"

"我隔一年献一次。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那个眼神跟一年前在走廊里看我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愧疚,多了些平等的、像朋友之间的那种东西。

那天吃完饭出来,晚风暖融融的。街边的梧桐树已经撑开了满树新叶,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光。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打车,路上耳机里放着随机播放的歌,有一首副歌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满的,什么都不缺。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年冬天我没有接那个电话,我现在会在哪?

也许在另一家公司做另一个岗位,拿着差不多的薪水过差不多的日子。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人给我寄第八张画,也不会有人在饭桌上跟我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献血了"。

有些事你做了,它就会把你带到一条你没想到过的路上。那条路不一定宽,但走着走着,旁边会开出花来。

第十九章 第七颗星

那本书里已经攒了九张画。

从第一张红色小人连着蓝色小人的管子,到第九张两个大人拉着一个小孩站在彩虹底下。小远的画技肉眼可见地在进步,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变成了能看出形状和比例的构图。刘主任说他报了个周末美术班,老师夸他有天赋。

我把九张画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在灯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

手机屏幕亮了。是小远妈妈发来的一段视频——小远坐在书桌前画画,低着头专注地涂一片绿色的草地。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冲镜头笑了一下,缺的门牙已经完全长齐了,白白的,亮亮的。

视频最后他用画画的蜡笔在桌子角上敲了三下,像在说"叔叔晚安"。

我关掉手机,把九张画一张一张收进书里。第九张的背面多了一行新字,是小远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圆润了些:"叔叔我以后要画一百张。你等我。"

我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蹭过蜡笔微微凸起的痕迹。

好。我等着。

第一百张的时候,我要把他画的每一颗红心都连起来,串成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从第一颗到第九颗,再到第十颗、二十颗、一百颗。那条线从医院出发,穿过办公室、路灯下的雪夜、春天的风、和无数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最后落在一个人手里——一个曾经在ICU里等血的六岁男孩,现在坐在书桌前画画,等他的第一百张画被收进同一个抽屉里。

到时候我要把那条线给他看,告诉他:你看,每一颗心都找到地方了。

一个也没丢。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以上情节纯属文学创作,人物、事件、背景皆为虚构,请各位看官当作一个关于善良与职场的小故事来读就好~如果你也曾在职场中经历过"付出没被看见"的时刻,或者你对"该不该为领导办私事"有自己的看法,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另外猜猜小远的一百张画会画成什么样?评论区等你预言!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