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拉那机场出来,手机没信号。

我站在到达口,举着张打印的酒店地址,一张纸被汗攥得发软。旁边卖咖啡的小窗口前排着长队,全是欧洲面孔。

一个穿皮夹克的大叔凑过来。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尔巴尼亚语。我摇头,英语问"bus"。

他回头冲后面喊了句什么。另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跑过来,英语磕巴:"你去市中心?跟我走。"

我跟着他上了一辆破中巴。车票折合人民币十二块。他帮我塞行李到后备箱,后备箱里塞满了土豆,滚了我一鞋。

车上十几个当地人齐刷刷看我。前排一个大妈扭过身,从上到下打量。我冲她笑了笑,她没笑,转回去了。

车在山路上颠了四十分钟。窗外是成片的橄榄树和灰扑扑的楼。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麻雀站成一排。

到了斯坎德培广场,我下车,拖着箱子找酒店。三个小孩踩着滑板从我身边嗖地过去,最大的那个回头喊了句什么,听口气像"老外"。

街角卖烤玉米的小贩朝我招手。我摆手,他拎起一根玉米追了两步,硬塞到我手里,比划了个"吃"的手势。我说"How much",他摆手,拇指食指搓了搓,意思是不要钱。

那根玉米烫手。我边走边啃,玉米粒硬,但甜。

酒店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她看我的护照,抬头,笑了。"中国。"她舌头打结,用中文说,"你好。"

发音怪怪的,像含了块糖。

第二天去培拉特,那个两千多年历史的石头城。公交车上没位置,我站过道。一个老爷子站起来,拍我肩膀示意我坐。我摆手,他硬按我坐下,自己扶着椅背站了两站地。

下车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个单词,我没听懂。旁边年轻人翻译:"他说他的爷爷见过中国人。1967年。"

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徽章。红旗,五星。攥在满是皱纹的手心里。他拍拍我胳膊,说了很长一串。年轻人翻译:"他说中国是阿尔巴尼亚永远的朋友。他一直想去北京,没去成。但你来了。"

太阳照在那个徽章上,红色已经褪成淡粉。

下午在小巷子里转悠,迷路了。青石板路窄得伸不开胳膊,两边墙上爬满藤蔓。我拿着手机地图来回走,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太太推开门,冲我招手。

她不会英语。指了指我,指了指屋里,做了个喝茶的动作。屋里黑乎乎的,货架上摆着饼干、香烟、打火机。她把我按在塑料凳上,转身倒了一杯热茶。茶杯有缺口,茶水混浊,甜得发齁。

老太太掏出老花镜戴上,拿了张纸写写画画。她画了条路,拐弯,再拐弯,画了个房子。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房子,两手比了个心。

她把纸塞给我,拍我手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面粉。

我掏出钱包想给钱。她脸拉下来,把我钱包推回去。推得用力,我手腕磕在货架棱上,青了一块。

第三天在吉诺卡斯特城堡。山顶风大,我站城墙上往下看。一个当地导游带着几个德国游客经过,导游是个光头壮汉。他看见我,突然停下来。

"Chinese?"他嗓门大得像喇叭。

我说是。

他转身冲那几个德国人说了一通,然后对我竖起大拇指。"China,good!"他拍拍自己胸口,"Albania,China,brothers!"

德国人面面相觑。导游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一群穿军装的阿尔巴尼亚人站在一排解放卡车前。他指着照片里一个年轻人:"my father。卡车,Chinese。"

他把照片放大,车身能看到模糊的汉字。什么制造局,看不清了。

"那时候,"他翻着手机相册,"我们什么都有。中国给我们的。"他锁了屏幕,看着我,"现在你们又来了。旅游。买东西。修路。修桥。"

他问我一个人?我说一个人。他拍我肩膀,力气大得我晃了一下。"晚上来我家吃饭。"

晚上我真去了。他家在山脚下,小院子种着辣椒和西红柿。他老婆端出来一大盆炖肉,配土豆泥,还有自家酿的葡萄酒。他两个儿子围着我问中国的事情。大的十五岁,想去北京读大学。他掏出手机查机票,给我看:"北京,七百欧。我攒了半年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去中国。

他说:"因为中国的东西好。手机,高铁,还有,"他想了想,"你们不欺负人。"

他爸爸从屋里出来,就是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现在八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棍子。他慢慢挪到我旁边坐下,没说话,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酒很烈。我抿了一口,嗓子眼烧起来。老爷子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在阿尔巴尼亚待了九天

最后一天在地拉那,我坐广场台阶上吃冰淇淋。一个流浪汉过来,蹲我旁边,瞅着我手里的蛋筒。我以为他要讨钱,给了他一枚硬币。他摆手,指了指蛋筒,又指了指我,做了个掰开的手势。

我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收音机,拧开,里面放着一首中文歌。老歌,男声,歌词听不太清。

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周围人没人看他,也没人赶他。他就蹲在那儿,吃着我那半个蛋筒,哼着半截中文歌。

太阳快落山了,广场上鸽子咕咕叫。我突然想起机场大巴上那个大妈打量的眼神。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警惕。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好奇。

他们见过的中国人,大多是新闻里的,老照片里的。突然有个活人站面前了,得好好看看。

登机前我在机场便利店买水。收银台后面的大叔看见我护照封皮,用英语问:"中国?"

我说是。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币,绿色的,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他指了指上面的图案,一座桥。"中国建的。"他说,"好看。"

他把纸币捋平了,递给我看。

我没接。我在那上面看到的不只是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