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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兼具学者、作家、书画篆刻家及西泠印社社员的多重身份,王琪森撰写的新著《百年巨匠——吴昌硕》便也有了学者思考的严谨、文学语境的生动、书画评述的专业,以及金石论析的通达。

这本传记给人的整体阅读感是叙事翔实、场景鲜活,富有电影的镜头感与蒙太奇的组合感,从而突破了通常传记履历式的介绍与报流水账式的述说。从鄣吴村的乡愁到游学江南诗友情,从苏州上海双城记到挂冠一月安东令,从海派书画成领袖到风波大道尘土情,相当简明扼要而提纲挈领地展示了吴昌硕的人生轨迹与从艺历程。

《百年巨匠——吴昌硕》,王琪森 著,荣宝斋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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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巨匠——吴昌硕》,王琪森 著,荣宝斋出版社2026年出版

本书有一个突出的亮点,就是善于在传主的人生历程中揭示其历史内涵与人生意义,在叙事逻辑中贯穿着哲理抒发。如年轻的吴昌硕在逃难途中突遇乱军掠杀,是一位老农将其拉入河边的芦苇丛中,而后又将他背到自己的家中。由于饥饿缺盐,吴昌硕四肢浮肿,面如土灰,是这位老农取出家藏的食盐,拌着野菜糊让他喝下,使他和死神擦肩而过。正是在战乱中所遭遇的各种磨难以及在人生中所承受的各类困境,使吴昌硕能在日后积极投身于慈善赈灾事业,宅心仁厚而大爱无疆。诚如他赠王一亭对联所云,“风波即大道,尘土有至情”,从而在全书的叙事构成与文本述说中,揭示了传主的性格基因与思想底蕴,读来可信、可亲、可敬。

与王琪森之前撰写的《吴昌硕评传》相比,《百年巨匠——吴昌硕》无论是在篇幅结构,还是在内容史实上,都做了大量调整和增补,显示了严谨自律的创作态度和精益求精的艺术精神。王琪森曾说:“对于吴昌硕的研究,永远是处于进行时,而没有终止时。”为此他多方考证,寻觅文献,遍查史料,踏访勘查,实地调研,以求解决吴昌硕研究中的一些悬疑与空白,并将这些研究成果展示在新著中。

为了搞清楚吴昌硕究竟出生于安吉鄣吴村还是安吉县城东街,王琪森于2020年后重新考察了吴昌硕的故乡鄣吴村,从鄣吴村的人文风土到吴昌硕故居的老屋以及实物所存(如吴昌硕出生的老雕花架床),确认吴昌硕应当是出生于“半日邨”的鄣吴村。而正因为吴昌硕出生于乡村,使他终身保持了草根性与乡愁心,即使后来成为海派书画领袖,出任西泠印社首任社长,他依然自称“一耕夫来自田间”,并刻印“乡阿姐”自证。

吴昌硕在苏州生活了25年,在其人生档案与笔墨生涯中,苏州有着重要的编年史意义。为了进一步梳理、弄清吴昌硕的“苏漂”经历,王琪森先后数次到苏州考察,探访曲园、听枫园、怡园、过云楼、愙斋、滂喜斋、两罍轩等,还原了吴昌硕当年作为一个乡村贫寒文士来姑苏谋生的屐痕。吴昌硕在苏州形成了师友圈,名士宿儒、高官大吏如俞曲园、吴云、潘祖荫、吴大澂、顾文彬、朱祖谋等的帮助提携,为他加盟海派书画群体、崛起于海上艺苑夯实了基础,创造了条件,构成了吴昌硕的姑苏、海上双城记。

这本传记还善于在细节处拓展,在关键点开掘,因而全书的内容风云际会、波澜起伏,有很强的可读性。如吴昌硕晚年为何时常抱病赴浦东陈桂春故居(现吴昌硕纪念馆),创作了大量书画捐赠给当时民营的浦东医院?书中披露了吴昌硕曾居住于浦东烂泥渡路,当时他最疼爱、最有才华的长子吴育生病,因缺医少药而病卒,年仅16岁。为此,他对浦东医疗的落后有着切肤之痛,于是尽力相助。又如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后,吴昌硕不仅捐画支持工友,还连夜创作了长诗《五卅祭》,控诉殖民者的血腥暴行。但在2014版的《吴昌硕评传》中,因找不到原诗而只能阙如。后来,王琪森专门请精通日语的吴昌硕重孙吴越在日本查寻,终于找到了原诗,这次将其收录到了新著中,展示了吴昌硕大义凛然的民族精神。

吴昌硕有两句著名的论艺诗:“诗文书画有真意,贵能深造求其通。”他正是以“破古法”而“出己意”的追求,在书法、绘画、篆刻、诗文等方面取得了全方位的突破,开创了继往开来的一代“缶门”艺风。因此,《百年巨匠——吴昌硕》以诗书画印为核心,作为整本书的主体框架和叙事引导,不仅增强了传记浓郁的艺术含量,而且弥散出强烈的命运感。

吴昌硕与任伯年为一生知己,两位艺术大师的交往就是以书画篆刻为纽带、为凭信的。1886年11月,任伯年为初到上海当小吏的吴昌硕画了《饥看天图》,细腻而传神地刻画了小吏的窘迫与无奈。吴昌硕自题诗谓:“胡为二十载,日被饥来驱。频岁涉江海,面目风尘枯。”挚友间的休戚与共、甘苦相知跃然纸上。吴昌硕也了解任伯年被画名所累,整天伏案,疲于奔命。为此,他为任伯年刻了“画奴”印,并在边款上题曰:“伯年先生画得奇趣,求者接踵,无片刻暇,改号画奴,善自比也。”1889年荷花盛开的仲夏,为了让当“酸寒尉”的吴昌硕放松一下心情,任伯年以调侃的笔墨为吴昌硕画了《棕荫纳凉图》,诗友凌霞见了题云:“安得解脱大自在,放浪形骸了无碍。”其后,任伯年又为吴昌硕画了吏像的经典之作《酸寒尉像》。为了答谢好友的盛情,吴昌硕又为任伯年刻了“山阴道上行者”印,以慰任伯年的乡愁。书中正是通过吴、任的这种艺术之交,刻画了他们的师友之谊、兄弟之情。

吴昌硕一生写下了大量诗篇,出版有《缶庐集》等诗集。他曾在给夫人的诗中自负地谓“夫婿是诗人”,并自述“自始学诗,从受诗法……书画篆刻之外,独好诗歌”。吴昌硕的诗作构思严谨,语言朴实,题材多样,想象丰富,情思并茂,直抒胸臆,颇有杜甫遗韵。从论艺、写景到抒情、记事等,可谓贯穿其一生,诗成为他人生的精神坐标。传记以此为脉络,通过吴昌硕的诗作破解了吴昌硕于1886年至1893年间在上海浦东曾担任小吏的疑云,增补了研究空白:吴昌硕在1886年曾写有12首《怀友诗》,涉及海派书画名人张子祥、胡公寿、任伯年、蒲作英、金俯将等,他们与吴昌硕志同道合,结为知己,从而也佐证了吴昌硕于此年在上海担任“行脚僧”小吏的史实。1887年的除夕之夜,吴昌硕在淅沥的冬雨中守岁,当新春的第一缕曙光在黄浦江上展现时,吴昌硕触景生情,吟出了《除夕听雨达旦》:“登楼浑似登春台,除夕光阴听雨来。地底雷声潮卷入,天边曙色浪淘开。祭诗豪尽三升酒,作吏休谈百里才。”古时人称县吏为“百里才”,从而铺展了这位“酸寒尉”在浦东的行吏人生,产生了一种贯穿全书的“诗史”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