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随继母家游澳洲,发现没订他机票,回家凌晨接到悉尼的电话
程奕是在浦东机场T2航站楼的柜台前发现那张票上没有他的名字的。
那天是2024年12月23日,距离春节还有将近一个月,航站楼里却已经弥漫着节日的气氛。出发大厅的穹顶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星巴克门口排着长队,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骑在行李箱上,被父亲推着滑来滑去,咯咯地笑。程奕站在澳洲航空的值机柜台前,手里捏着护照,等着工作人员把他的行李托运牌打出来。
继母林慧珍走在他前面,正把两个大箱子往传送带上搬。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是新烫的,卷曲度恰到好处地垂在肩上。这个五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她的儿子,也就是程奕的继弟沈晨阳,正低头刷手机,耳机线从卫衣帽子里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下一个。"值机柜台的女孩笑容职业化,冲程奕招了招手。
程奕走上前去,把护照递过去。女孩接过来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先生,您稍等。"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看程奕,又低头看了看屏幕,"您这班航班......没有您的预订信息。"
程奕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系统里查不到您的名字。"女孩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串乘客名单,林慧珍、沈晨阳、沈国栋——他父亲的名字——三个人的信息清清楚楚,唯独没有他。"您确定您订的是这班航班吗?"
程奕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转过头,看见继母正站在传送带旁边,低头整理着随身包,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沈晨阳依然在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父亲沈国栋不在,他去洗手间了。
"林阿姨,"程奕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机票怎么回事?系统里没有我的名字。"
林慧珍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会?"她快步走到柜台前,跟工作人员交涉了几句。那女孩再次查询,确认之后摇了摇头。林慧珍转过头来看着程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然后又变成了一种程奕很熟悉的神情——那种带着点歉意、但又不完全是歉意的神情,像是推开一扇不该开的门时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嘴上说对不起,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她拍了一下手,"我当时明明......你是不是把护照号发错了?"
"我发的是对的。"程奕说。他打开手机,翻到三个月前的微信聊天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他拍了护照首页的照片发给了林慧珍,对方回了两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林慧珍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叹了口气。"那可能是旅行社那边漏了,我回去跟他们说去。奕奕你别急,你先看看有没有别的航班?或者......"她看了一眼手表,"要不你先回去?反正也就玩十来天,下次还有机会。"
程奕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里,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人举着自拍杆拍Vlog,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登机提醒。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但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沈晨阳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妈,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懒洋洋的。
"你程奕哥的机票漏订了。"林慧珍说,语气轻描淡写。
沈晨阳看了程奕一眼,眼神里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如果程奕没有看错的话——是某种得逞的快意。但下一秒他就换上了同情的表情,拍了拍程奕的肩膀:"哥,那你也太倒霉了。要不你问问能不能候补?"
程奕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护照的边角,塑料封皮被他捏出了一道白色的折痕。他想起三个月前,林慧珍在家庭聚餐上宣布要去澳洲过春节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国栋这辈子还没出过国呢,趁现在身体还行,带他出去看看。"她举着酒杯,笑得眼睛弯弯的,"奕奕也一起去吧,正好年假没休完,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那天父亲沈国栋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点了点头。程奕当时其实犹豫过。他和继母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林慧珍嫁进沈家那年他十二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对"继母"这个词有种本能的警惕和疏离。后来他上了大学、工作了、搬出去独住,跟这个家的联系就只剩每周一次的晚饭和逢年过节的聚餐。他习惯了做一个边缘人,习惯了在饭桌上听着继母讲沈晨阳的各种事情——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交了什么女朋友——然后默默地夹菜、吃饭、适时地附和两句。
但当父亲沈国栋听到林慧珍说"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时候,他那欣慰的笑容让程奕心软了。父亲七十二岁了,心脏不好,前年做了支架手术,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表面看着还在,内里却日渐空洞。程奕想,行吧,去就去吧,陪陪我爸。
他把年假申请了,五万块的积蓄转给了林慧珍,备注写"机票酒店费用"。林慧珍收了钱,回了一句"收到,放心"。然后就是三个月的等待,办了签证,买了新的冲锋衣,查了悉尼的天气和景点攻略。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歌剧院、海港大桥、邦迪海滩、蓝山、达令港的跨年烟花。他把那些地名一个个敲进去的时候,心里是有期待的。不是期待澳洲本身,而是期待和父亲一起看那些风景。沈国栋年轻时候在印刷厂当工人,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最远去过南京。程奕想,这个春节,他爸终于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现在他站在值机柜台前面,看着那个世界从他的指尖滑走了。
"奕奕,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你爸?"林慧珍忽然说,"你爸在洗手间呢,出来让他看看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程奕一下。他看了林慧珍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适度的关切,很得体,很周到。但程奕忽然明白了。林慧珍早就知道那张票上没他的名字。那个"旅行社漏订"的说法只是个台面上的解释。真正的原因是,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只是到了最后一刻,才让他发现而已。
他没有等他父亲。他把护照收进口袋,弯腰拎起脚边的双肩包——那个包他前一天晚上收拾好了,里面装着冲锋衣、保温杯、充电宝、澳洲转换插头,甚至还有一包父亲爱吃的陈皮梅,他想着坐飞机的时候可以给父亲解闷。
"林阿姨,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你们玩得开心。我爸那边,帮我跟他说一声。"
林慧珍脸上掠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抓不住。"奕奕,你别多想啊,真是旅行社的......"
"我知道。"程奕笑了笑,"没事。你们快办手续吧,别耽误登机。"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沈晨阳身边的时候,他听到继弟小声说了一句:"哥,那五万块钱......"
"回头再说。"程奕没有停步。
他走过值机区域,走过安检入口排队的人群,走过一家卖旅行枕和眼罩的店铺,走过那个骑在行李箱上的小女孩——她还在笑,父亲还在推着她来回滑行——然后他走出了航站楼的大门。十二月的上海,风又冷又硬,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像细碎的冰碴。
他站在出发层外面的平台上,看着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身的白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架飞机慢慢加速,抬升,机头朝天,然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程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慧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出发啦!悉尼见!"配了一张三个人的自拍合影。林慧珍坐在靠窗的位置,笑得很灿烂;沈晨阳戴着墨镜,比了个V字;沈国栋坐在中间,表情有点拘谨,但嘴角是往上扬的。照片的背景是机舱,舷窗外面能看到停机坪的灰色地面。
程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给他爸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古北,黄金城道。"
出租车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程奕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公路护栏和行道树。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晨阳发来的私信:"哥,那五万块我妈说等她回来转你,你别担心啊。"
程奕没有回。又震了一下,还是沈晨阳:"其实我妈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程奕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洗旧了的抹布。他忽然想起林慧珍嫁进沈家那天的事情。
那天也是冬天,院子里摆了六桌酒,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和两家的亲戚。程奕站在二楼窗户旁边,看着楼下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笑眯眯地给每个人敬酒。他那时候觉得那个女人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奇怪,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太完美了就不真实。后来他爸上楼来叫他下去吃饭,他死活不去,他爸叹了口气,一个人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饿得睡不着,半夜溜到厨房找吃的,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红烧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陌生的字迹:"小奕,饿了吧?肉在锅里热着,吃完记得刷碗。——林阿姨"
他当时站在厨房里,对着那碗红烧肉发了好久的呆。最终他吃了,也刷了碗,第二天早上把碗放回橱柜的时候,他听到楼下林慧珍在跟他爸说话:"孩子嘛,慢慢来,不着急。"
后来他们就真的"慢慢来"了。慢慢来,慢慢来,慢了十六年,慢到他三十岁了,慢到他在这个家里始终像一件搁在储藏室的旧家具,不占地方,不碍事,但真要搬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想起要带上他。
出租车在古北的街口停下。程奕付了钱下车,拖着步子往家走。他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两室一厅,其中一间做了书房,墙上的书架摆满了建筑类的专业书。他在一家设计院工作,画了快十年的施工图,从助理一路做到项目负责人,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日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没有什么惊涛骇浪,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风景。
他打开家门,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扔在玄关地上。屋里很安静,暖气嗡嗡地响着,鱼缸里的红绿灯鱼正在假山石之间游来游去。他走到鱼缸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鱼在水里穿梭。它们不会发现少了一条鱼,因为它们根本没有那个意识。群体是它们的本能,个体的消失只是数字的变动,什么也改变不了。
程奕在鱼缸前面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老了。三十岁,在建筑行业算是正当年的年纪,但他的膝盖已经会在蹲久之后发出这种老人家的声音了。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正在重播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声嘶力竭的那种。程奕看了两分钟就换台了,换了一轮,最后停在美食频道上。一个白帽子厨师正在教做红烧肉,他想起刚才在机场跟他爸说的"帮我跟他说一声",也不知道林慧珍到底说没说。大概说了吧,也大概没说。怎么说呢?"你儿子没票,我先走了"?怎么说都不太对。
他拿起手机,想给他爸打个电话。但电话通了说什么呢?"爸,我被落下了"?他爸心脏不好,万一在飞机上着急了,血压上来,反而不好。算了,等落地再说吧。悉尼比上海快三个小时,飞机飞十个多小时,落地大概是当地时间的第二天早上。他爸那会儿应该睡醒了,在酒店吃早饭,到时候再联系,也就说两句"没事""你们玩""我很好"之类的场面话。
程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他放了两颗青菜一个荷包蛋,端着面碗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视里那个厨师正在往红烧肉里倒酱油,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慢慢吃面。面条有点软了,荷包蛋的蛋黄是凝固的,他喜欢吃溏心的,但刚才发呆时间太久,煎过了头。一碗面吃完了,他刷了碗,看了会儿书,然后早早就睡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前面人的衣角。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影宽厚,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他在后面喊:"爸,我们要去哪儿?"那个人没回头,只是说:"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然后他们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那个人忽然不见了,后座下面变成了空的,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失重的感觉把他惊醒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61,澳大利亚。来电时间是一分钟之前。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同一个号码:"程奕,是我。你方便接电话吗?"
程奕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电话又来了。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个声音和他平时听到的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颤抖。
"小奕?"
"爸?"程奕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那边的沈国栋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节奏。他爸好像在外面,在一个靠近海的地方。
"小奕,"沈国栋的声音低低的,"爸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机票的事,爸不知道。出发前我跟你林阿姨说过,让她把你那份订好,她说订了。我真不知道......"
"爸,没事。"程奕打断他,"真没事。我在家呢,挺好的。你们在那边好好玩,别操心我。"
海浪声在电话那头连绵不绝。沈国栋忽然哽咽了,那声音很轻,但程奕听得清清楚楚。他爸在哭。
"你林阿姨说那五万块钱回来退你,"沈国栋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不用退,我给她。小奕,那钱爸回头补给你,你别......"
"爸,"程奕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稍微重了一些,"我不缺那五万块。你别哭,你心脏不好,别激动。你们在哪个酒店?住得还好吗?晨阳呢?"
"住得挺好的......"沈国栋顿了顿,似乎在稳定情绪,"晨阳跟他妈出去了,我一个人在酒店外面走走。这边有个海滩,叫邦迪,他们下午来过了,我想着......想着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看海吗,就出来走走,给你打个电话。"
程奕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那个梦,自行车后座,深蓝色的工装,和那句"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他的眼睛忽然有点酸,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潮意压了回去。
"爸,"他说,"你回房间去吧,外面凉。虽然澳洲现在是夏天,但晚上海风大,你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别着凉。"
"哎,"沈国栋应了一声,但没动。海浪声还在,哗啦、哗啦。"小奕,爸对不起你。这些年......"
"别说这个。"程奕说,"爸,等你回来,我请你去崇明看海。那边的海滩不如邦迪好看,但也能看。咱爷俩去住一晚,吃海鲜,看日出。"
电话那头的沈国栋沉默了很久。海浪的声音像个巨大的肺,在一呼一吸之间把距离填满了。然后他爸说:"好,回来就去。"
"那你现在回房间吧。"程奕又说了一遍。
"嗯,回了。"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程奕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房间里还是黑的,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他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想到他爸在邦迪海滩上打电话的样子。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走,手机贴着耳朵,海浪声从周围涌上来。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忽然被人拉开了,里面的东西尘封多年,但还完好。
三点四十分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父亲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房间的窗户。窗帘半拉着,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微光。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到房间了。晚安,小奕。"
程奕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晚安,爸。玩得开心。"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屏幕,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正在缓慢地洇开。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他不用上班,因为年假已经请了。他可以在家待一天,去菜市场买条鱼,炖个汤,把书架上的书整理一下,晚上去健身房跑跑步。日子照常过。
但早上八点半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沈晨阳打来的。程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你还好吗?"沈晨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餐厅里。"我爸昨晚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打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沈晨阳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程奕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杯刚倒的热水。他看着窗外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正在缓慢地蠕动,一辆白色面包车卡在路口的转弯处,被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没什么,"他说,"就说风景挺好的。"
"哦......"沈晨阳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说,"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你说。"
"昨晚我妈跟我爸吵了一架。"沈晨阳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躲着谁,"就为机票的事。我妈说她跟旅行社确认过的,是旅行社漏了。但我爸不信,他说肯定是故意的。两个人在房间吵到半夜,后来我爸摔门出去了,到凌晨才回来。"
程奕把热水端到嘴边,杯沿贴着下唇,没喝。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润的、滚烫的。
"其实......"沈晨阳的声音更低了,"哥,我也不瞒你。那机票确实是我妈没订。她跟我说过,说带你出来玩太费钱,五万块够买两个头等舱了。她说你反正工作忙,也不一定想去。我就......我就没说什么。"
程奕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茶几上那本没合上的书照亮了半边。书上有一句话他昨晚睡前读到过,是某位作家写的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大意是"人总是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己的倒影,找到了是幸运,找不到是人生"。
"哥?"沈晨阳在电话那头叫他,"你生气了?"
"没有。"程奕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我不生气。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那......那五万块......"
"回头再说吧。"程奕说,"你让你妈别往心里去,我真没事。你们在那边好好玩,替我照顾好我爸。"
挂了电话之后程奕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做早饭。他煎了两个溏心蛋,烤了面包,切了一盘橙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对面那把空椅子的椅面上,把木头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吃一边想,其实也没什么想不通的。林慧珍心里那本账从来都是清清楚楚的,沈晨阳是她的亲儿子,沈国栋是她的丈夫,程奕是沈国栋带来的拖油瓶。十六年来一直如此,只是他一直在配合演一个"一家人"的戏码。演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这次去澳洲的事情像一把刀,把戏台子上的幕布划开了一道口子,台下的观众看见了,台上的演员也看见了。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积了一层灰。
他想到他妈。他妈是在他十岁那年走的,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那三个月他是住在奶奶家的,等他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妈妈的味道了。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十二岁,然后遇见了林慧珍。那时候他爸才四十六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需要人陪的年纪。程奕从来不怪他爸再婚,他只是有点遗憾,遗憾自己和他爸之间的那根线,被后来的十六年日子磨得越来越细,细到他以为已经断了。昨晚那通电话让他知道,线还在。很细,但没断。
下午的时候程奕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黑鱼和一小把葱。他回来炖了一锅鱼汤,白白的汤,撒了葱花和一点白胡椒。他给他爸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我在家炖鱼汤呢,等你回来给你做。我也学会做饭了。"
他爸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发来一段语音。程奕点开听,背景音里有鸟叫和隐约的街头艺人弹吉他的声音。他爸的声音听上去比昨晚平静多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小奕,爸在悉尼的植物园呢,到处都是花。你那边冬天冷,等春天了咱们也去公园逛逛。"
程奕把那段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他回了一条文字:"好,等你回来。"
那天下班后他去了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又做了几组器械。冲澡的时候水很烫,浇在肩膀上能感受到皮肤发红的刺痛。他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放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古北的街道亮起了路灯和店铺的霓虹。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买了几个橙子和一盒草莓。老板认得他,多送了他两个橘子,他道了谢。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收到林慧珍发来的微信。是一条长长的消息,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说机票的事情确实是旅行社的失误,她已经投诉了,对方答应赔偿部分损失。她问程奕要不要把五万块现在就转给他,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程奕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白天没画完的一张建筑立面图。他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然后他关了微信,继续画图。线条在屏幕上延伸、交叉、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有逻辑的结构。画图这件事的好处就在于,只要按照规则来,每个线条都会有它该在的位置。不像生活,总有些线条莫名其妙地断了、折了、消失了,你翻遍整个图纸也找不到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程奕过得很有规律。早上七点起床,自己做早饭。上午在家看专业书或者整理作品集。下午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带个笔记本写点东西。晚上去健身房或者在家看电影。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主动联系澳洲那边的人,也不去看家庭群里的消息。如果父亲发消息过来,他就回;如果父亲打电话,他就接。但主动的事情,他一件也不做。
这种刻意的疏离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就像把一件穿了很久但不太合身的衣服脱下来,肩膀和手臂终于能自由活动了。他发现这些年他一直在扮演那个"懂事的大儿子"的角色——林慧珍说什么他都点头,沈晨阳提什么要求他都答应,父亲那边的各种人情往来都是他跑腿。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结果到头来,他连一张机票的位置都没有。
但那个位置他真的需要吗?
除夕那天,他在家给自己做了一顿年夜饭。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一盅鸡汤。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一个人过年,也挺好。"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他爸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点开,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悉尼歌剧院在背景里,白色的贝壳形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镜头慢慢摇下来,对着地上用石子摆出的两个字:小奕。旁边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他爸的声音从镜头外面传进来,带着笑:"小奕,你看,爸给你摆的。这边的石子五颜六色的,我捡了好久。"
视频只有二十多秒。程奕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又看了一遍。他爸的手出镜了一下,捡起一颗红色的石子放进那个"奕"字的最后一捺上。那只手老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程奕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红烧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他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鸡汤。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喝下去暖洋洋的。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程奕打开电视,让节目声音做背景音,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看书。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爸又打来电话。这次背景音很安静,没有海浪,也没有鸟叫。他爸应该是在房间里。
"小奕,新年快乐。"
"爸,新年快乐。"程奕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你们那边是下午吧?"
"嗯,下午三点。"沈国栋的声音很轻快,"这边唐人街有活动,舞龙舞狮的,你林阿姨和晨阳去看热闹了。我没去,给你打电话。小奕,爸想你了。"
程奕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着。倒计时到了最后十秒,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和观众的齐声呼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的远处传来稀疏的鞭炮声,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这个年代市区早就禁燃了,但还是有人偷偷地放,噼里啪啦的,像个小心翼翼的惊喜。
"爸,"程奕说,"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爸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很真,像冬天晒过的被子拍打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蓬松和暖和。
"小奕,"沈国栋说,"等我回去,咱爷俩去崇明看海。"
"好。"
"爸给你带礼物了,一个歌剧院的模型,可以拼的那种。知道你小时候喜欢拼积木,那个你肯定喜欢。"
"好。"
"还有,那个......你林阿姨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说她做得不对,当面不好意思开口,让我转达。"
程奕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新年的歌舞节目热热闹闹地演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知道了。"他说,"让她别放心上。回来再说。"
窗外又响了几声鞭炮,然后归于安静。新年的第一个小时正在悄然流逝,上海的天空看不见星星,但远处的写字楼上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棋子。
程奕挂了电话,关了电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他端着水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枯枝影子投在人行道上,碎碎的,像一幅没画完的速写。他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时候他妈还在,他们家住在闸北的老弄堂里,夏天傍晚巷子口的邻居会泼水降温,空气里都是水泥地遇水蒸发的味道。他妈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扇扇子,他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他爸从厂里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他妈就站起来往厨房走,说"饭马上好"。
那个画面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中间还有几块白色的霉斑。但他记得那个温度,夏天的傍晚,晚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他妈身上花露水的味道。
他现在站在古北的公寓窗前往外看,那些味道早就散干净了。但他知道他爸还在,在悉尼的某个酒店房间里,在比他早三个小时的时区里,正在计划着回来之后和他去崇明看海的事情。那个计划像一个锚,把这个散落在不同时区、不同人生的两个人,重新拴在了一起。
凌晨一点的时候程奕上了床。他给父亲发了条"晚安",然后闭上眼。他睡得很快,没有梦,一觉到天亮。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下了雪,薄薄的一层覆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层面粉。程奕裹着被子坐起来,看到手机上有他爸新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悉尼的蓝天白云下面,他爸站在一棵开满紫色花的树前面,穿着新买的浅蓝色衬衫,笑容很舒展。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新年第一天,这边的花开得正好。等你来。"
程奕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他下床洗漱,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细雪纷纷。雪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落在大门前的台阶上,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变白。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透过那道弧线看出去,雪还在下。而世界的另一头,悉尼正是夏天,阳光暴烈,紫花满树,他爸穿着新衬衫站在树下笑。
等雪停了,春天来了,崇明岛的海应该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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