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末,湖南衡阳的空气像一锅没盖严的热米汤,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中午,许万春站在白沙洲货运站的磅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眼睛一直盯着站台边那几捆新到的铜排。
铜排外面包着油纸,边角露出来一点暗红色,太阳一照,像沉在水底的火。
旁边有人喊他:“老许,走不走?下午还要去耒阳送一趟货。”
许万春没动。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衡阳做了十来年货运中介,帮厂里找车,帮司机找货,赚的是辛苦钱。人不算精明,但眼睛毒。哪个厂最近货多,哪个仓库出货慢,哪条线运价涨了,他一看站台上的车和人,心里就有数。
这几天,他看出不对劲了。
衡阳电缆厂以前每周都要进几车铜杆,最近却突然少了。机械厂那边订的铜套、铜轴瓦也催得急,仓库里却没货。更怪的是,几个平时嫌铜价高的厂办采购,开始悄悄打听哪里还能弄到现货。
许万春跑货运,消息比报纸快。
他知道,铜这东西只要厂子转起来,就少不了。电线要铜,电机要铜,变压器要铜,水泵、阀门、轴承、焊机,哪样都绕不开。
而现在,衡阳、株洲、湘潭、长沙,到处都在扩厂,到处都在拉电、上设备。可铜价却已经跌到四十块一公斤,跌得不少贸易商都不敢压货。
别人说这是行情烂到底了。
许万春却觉得,不对。
越不对,他心里越发热。
下午回到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洗把脸吃饭,而是把装账本的铁盒子搬出来,摊了一桌。
他媳妇周兰正在灶屋里炒辣椒炒肉,油烟呛得眼泪直流,扭头看他:“你又算什么?车队那边少给钱了?”
许万春没回答,只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周兰端着菜出来,见他连筷子都没拿,皱眉说:“人是铁饭是钢,你别一天到晚把脑子熬干了。”
许万春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兰子,我想做一笔大的。”
周兰手一顿:“多大?”
“铜。”
“铜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厂里采购。”
“现在四十块一公斤。”许万春伸出四根手指,“我觉得它要涨,而且不是涨一点。”
周兰没吭声。
她跟许万春过了十五年,知道他不是爱吹牛的人。他平常话少,账算得细,十块钱能掰成两半用。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说出“大”的字眼,就说明他心里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许万春把自己这几天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电缆厂缩着进货,不是不用,是怕再跌。可订单没少。机械厂有活没料,开始到处找现货。废品站收不到废铜,说明散货已经被人悄悄捂住。物资公司几个熟脸采购,嘴上说不看好,脚下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勤。
“这就像下雨前的闷雷。”许万春说,“云已经压下来了,就差一道闪。”
周兰问:“你想买多少?”
许万春低头看着算盘,喉结滚了一下。
“一百吨。”
屋里忽然静了。
灶上的火苗还在舔锅底,油星子哔哔剥剥地响。周兰像没听清,慢慢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
“一百吨铜?”
“嗯。”
“四十块一公斤,一吨四万,一百吨四百万。”周兰一字一句地算给他听,“许万春,你是不是在外头中暑了?咱家有几个钱你不知道?这院子是借钱盖的,老大明年读技校,老二还在上小学,你开口就四百万?”
许万春说:“不用一次付清。”
周兰的脸一下冷了:“你别跟我说那些倒货的路子。我见过人栽进去,欠一屁股债,家都散了。”
许万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想干?”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想清楚了。”许万春把账本推到她面前,“我不赌空合同。我只碰能提货的现货,钱不够就找人合伙,货进仓,分批卖。涨了赚,跌了我认。可这回我真觉得机会来了。”
周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晒得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衬衣领子洗得发白。这个男人平时连给自己买双皮鞋都舍不得,现在却坐在饭桌旁说要囤一百吨铜。
周兰心里一阵发慌。
她不是不信许万春。她是太清楚四百万压下来是什么分量。那不是一笔买卖,那是一座山。压对了,日子翻身。压错了,连骨头都要被压碎。
“你有几成把握?”她问。
许万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六成半。”
周兰气笑了:“六成半你就敢?”
“做货运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六成半?”许万春低声说,“等到十成,车都让别人叫走了。”
那顿饭,两口子谁也没吃几口。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院子里的丝瓜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周兰坐在床沿上纳鞋底,针扎进布里,半天没拔出来。
许万春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快到半夜,周兰忽然说:“我不拦你。”
许万春回头。
周兰眼圈有点红,却没哭。
“但我有三句话说在前头。”她把鞋底放下,“第一,不能借高利贷。第二,不能拿孩子上学的钱去填。第三,真跌了,到了该卖的时候你必须卖,不能死扛。”
许万春把烟掐灭,点头:“行。”
“你给我写下来。”
许万春愣了一下。
周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又把钢笔递给他。
“写。别到时候红了眼,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许万春拿着笔,手指有点僵。
他写下:
不借高利贷。
不动孩子学费。
亏损超过两成,必须止损。
写完,他签了名。
周兰拿起来看了一遍,叠好,放进了缝纫机抽屉最里面。
“这不是防你。”她说,“这是给咱家留一条退路。”
许万春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兰子,我记着。”
第二天一早,许万春就开始跑。
他先去找了衡阳变压器厂的老采购廖师傅。廖师傅快退休了,跟他打了多年交道,知道他做人实在。
许万春没有绕弯子:“廖哥,我想收一批电解铜,你有没有门路?”
廖师傅抬头看他:“你收铜干什么?你不是跑车的吗?”
“看行情。”
廖师傅放下茶杯,眯着眼:“你想囤?”
许万春点头。
廖师傅笑了一声:“老许,铜不是白菜。你拉车跑丢一趟货,顶多赔几千。铜压错了,能把人赔没。”
“我知道。”
“知道还上?”
许万春说:“我跑了十年货,没见过这么别扭的行情。厂里要料,贸易商不敢进,价格又低。我不相信它能一直低着。”
廖师傅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张纸条推给他。
“湘南物资公司的肖主任,手上有一批铜。不是没人要,是他们嫌付款慢。你要真有胆,就去谈。但我提醒你,肖主任不好说话。”
许万春拿了纸条,当天就坐车去了长沙。
肖主任果然不好说话。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坐在办公室里,茶杯盖子一下下磕着杯沿。
“你一个货运中介,要买一百吨铜?”肖主任听完就笑,“许老板,口气不小。”
“不是一次拿走。”许万春说,“我先定五十吨,付三成定金,货放你仓库,十五天内付清尾款提走。剩下五十吨,一个月内接着签。”
肖主任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三成定金就是六十万。你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一部分,剩下的合伙人出。”
“合伙人呢?”
“我还在谈。”
肖主任把杯盖啪地一放:“那你跟我谈什么?”
许万春脸有些发烫。
可他没有退。
他从包里拿出自己这些年的货运合同、几家厂的结算单、还有房契复印件,一样样摆在桌上。
“肖主任,我不是空手来的。我做事认账,衡阳几家厂都能给我作证。您要是不放心,我先付十万诚意金,三天内补足五十吨的定金。补不齐,十万我不要了。”
肖主任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转。
许万春知道,自己这一把先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十万块,是他家几乎全部现钱。要是三天内凑不到,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肖主任终于开口:“五十吨可以给你锁三天。价格四十块一公斤。三天后定金不到账,合同作废,钱不退。”
许万春说:“行。”
从物资公司出来,他站在长沙街头,腿有点软。
那张收据被他攥在手里,汗水把边角都浸湿了。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回衡阳的班车上,许万春一路没合眼。他看着窗外一片片稻田往后退,心里像有一只手攥着。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
周兰还坐在堂屋等他,桌上留着一碗凉了的米粉。
许万春把收据放到桌上。
“签了?”周兰问。
“锁了五十吨,三天内补定金。”
“多少钱?”
“六十万。”
周兰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白了一下。
“你手里只有十三万。”
“我知道。”
“那剩下的呢?”
许万春没说话。
周兰明白了。
第二天,许万春一家一家去求人。
他先找同跑货运的三个人合伙。老唐愿意出八万,条件是赚了按比例分,亏了也按比例担。李胖子一开始拍胸口,听说是铜,立马缩了,说家里老婆管钱。另一个叫马小军的年轻司机,拿出三万,说:“许哥,我信你,但我只有这些。”
然后他去找哥哥许万林。
许万林在县里开米店,听完就把门关上了。
“万春,你是不是疯了?一百吨铜?你知道这事多大吗?”
“哥,我现在先做五十吨。”
“五十吨也吓人。”许万林急得直搓手,“你跑车跑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伸手碰这个?”
许万春说:“因为我看见机会了。”
“机会?”许万林声音抬高,“你有几个脑袋够机会砍?你嫂子娘家有个人倒钢材,去年亏得连自行车都卖了。你别只看人家赚钱,没看见人家跳河的!”
许万春垂着眼。
许万林骂归骂,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五万。
“这是我店里的周转钱,最多借你两个月。”他把钱推过去,“你要是赔了,我不会逼你死,但我也帮不了第二回。”
许万春接过钱,嗓子发堵。
“哥,我记着。”
第三天中午,周兰回了趟娘家。
她下午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
许万春一看她眼睛红,就知道这钱拿得不容易。
周兰把包放在桌上:“我妈给了两万,我姐给了一万五。我没敢说囤铜,就说你接了大活,急用周转。”
许万春低声说:“委屈你了。”
周兰看着他:“别说好听的。你把钱赚回来,比什么都强。”
三天里,他们东拼西凑,加上许万春抵押了院子,终于凑够了六十万定金。
许万春把钱汇出去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可事情还没完。
他要的是一百吨。
五十吨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万春像疯了一样跑。
他去株洲,去湘潭,去岳阳,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冷馒头配咸菜。为了省两块钱,他从火车站走路到物资局,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最后,他在株洲一家机电公司手里谈下另外五十吨。
条件比长沙那边更硬。
四十块一公斤,二十天内付清全款提货。先付二成定金,四十万。
许万春咬牙答应了。
拿下第二份合同那天,他没有高兴,反而在招待所的小床上坐了一夜。
一百吨铜,四百万。
他终于把标题里的那个数字真正压到了自己身上。
可他手里的定金加起来已经砸进去一百万。剩下的三百万尾款,像悬在头顶的石梁,随时会掉下来。
他给周兰打电话。
招待所的公用电话在走廊尽头,墙皮潮得发黑。
“兰子,第二个五十吨也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周兰问:“你怕不怕?”
许万春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怕。”
“怕就好。”周兰说,“怕才会知道回头看路。”
许万春眼眶一热,低声说:“我会看。”
那年秋天来得慢。
衡阳街头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黄,铜价却像被钉在了四十块上。
一天,两天,十天。
四十。
三十九块八。
四十块二。
又回到四十。
许万春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邮电局给长沙、广州、上海的熟人打电话问价。中午跑货站,晚上守着收音机听经济消息。
他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差。
孩子吃饭时不小心把碗碰响,他会突然抬头。周兰咳嗽一声,他也皱眉。院子里有人路过,说一句“最近铜没动静吧”,他脸色就沉下去。
周兰看在眼里,没有跟他吵。
她只是把那张信纸从缝纫机抽屉里拿出来,压在堂屋玻璃板下面。
许万春第一次看见时,愣住了。
周兰说:“你天天能看见,就不会忘。”
纸上三行字,像三根钉子。
不借高利贷。
不动孩子学费。
亏损超过两成,必须止损。
许万春盯着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放着吧。”
十月初,尾款期限越来越近,铜价还是没涨。
长沙那五十吨,十五天内要付尾款。许万春已经延期了一次,再拖下去,定金就要被扣。
老唐坐不住了,晚上跑到许家。
“老许,不行就转出去吧。”老唐在堂屋里来回走,“现在不亏多少,最多损点定金。再拖,谁知道会怎么样?”
许万春没说话。
马小军也来了,他年轻,脸色比许万春还白。
“许哥,我那三万是准备娶媳妇的。”马小军搓着手,“我信你,可我爹娘不知道。我怕……”
许万春抬头看着他。
那一刻,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赌局。
老唐的钱,马小军的钱,哥哥的钱,周兰娘家的钱,还有这个家能翻身或塌掉的命,都被他捆在铜价上。
许万春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他想说“再等等”,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周兰端着茶进来,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们先喝口水。”她说。
老唐叹气:“弟妹,不是我们不信老许,是这行情太磨人了。”
周兰看了许万春一眼,没有替他说话。
她只说:“买卖是他做的,决定也该他做。但当初说好的线,不能踩。”
许万春知道她指什么。
两成止损。
从四十跌到三十二,他必须卖。
现在还没到。
可尾款快到了。
当晚,他在院子里站到后半夜。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远处铁路线上有火车过去,轰隆隆的声音像压在胸口。
第二天,许万春去了长沙。
他没有去肖主任办公室求情,而是直接去了仓库。
仓库管理员姓罗,是个瘦高个,平时跟他聊过几次。
许万春递了烟,说:“罗师傅,我想看看那批货。”
罗师傅带他进去。
一捆捆电解铜板码在木架上,铜色发沉,整齐得像一堵墙。五十吨,说起来只是一个数字,站在面前才知道有多重。
许万春伸手摸了摸铜板边缘,凉得透骨。
他忽然平静下来。
这不是纸上的行情。
这是实实在在的货。
只要工业还转,只要厂子还要料,它就不可能永远没人要。
他转头问罗师傅:“最近来看货的人多吗?”
罗师傅压低声音:“比上个月多。好几个外地人来问,但肖主任不让说。”
“问了没买?”
“嫌贵,说等等。”
许万春心里动了一下。
嫌贵,还来问。
这就说明需求在,只是大家都在等。
他从仓库出来,直接去找肖主任。
“肖主任,长沙这五十吨,我要提走。但我现在付不出全部尾款。我拿三十吨的钱,先提三十吨,剩下二十吨继续押在您仓库,按每天千分之一付仓储和违约利息。十天内结清。”
肖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他:“你倒是会拆。”
许万春说:“我不赖账。您把违约利息写进补充协议。”
“你凭什么保证十天内能结清?”
“我把三十吨拉回衡阳,找厂里预售。”
肖主任笑:“你要是卖不掉呢?”
“卖不掉,我认罚。”
肖主任手指敲着桌面。
许万春补了一句:“您现在把我定金扣了,货还在您手上,您当然不亏。但我要是真把这批货做起来,以后湖南这边有铜,我第一个找您。”
肖主任看了他半晌,最后拿起笔。
“十天。过一天都不行。”
许万春心里一松,后背已经湿透。
他把能凑到的钱全砸进去,提了三十吨铜回衡阳。
车到货站那天,周兰也去了。
三十吨铜用两辆卡车拉回来,帆布掀开时,围观的人一圈又一圈。
有人说:“老许真敢啊。”
有人说:“四十块买这么多,万一跌到三十,他哭都没地哭。”
还有人笑:“人家现在是许老板了。”
许万春没理。
他站在车边,看着工人一块块卸货,心里没有风光,只有发沉。
第一批铜到了,但尾款还没解决。
他开始跑厂。
衡阳电机厂、仪表厂、修造厂、农机厂,他一家一家去找采购。
很多人一听四十二块,摆手就说贵。
许万春说:“今天四十二贵,过几天可能就不是这个价。”
采购们笑。
“老许,谁都说会涨。真会涨,你还卖给我?”
许万春不恼:“我卖一部分,是为了活下去。你买一部分,是为了别断料。”
这话有人听进去了。
电机厂的邓科长最后定了十吨,价格四十一块五,每公斤加一块五。农机厂定了五吨,价格四十二。还有几家小厂零零散散买了六吨。
许万春回笼了一笔钱,勉强把长沙剩下二十吨的尾款补上。
可株洲那边五十吨的期限又压过来了。
周兰看他瘦得下巴尖了,晚上给他煮面时,往里面卧了两个鸡蛋。
许万春看着碗里的蛋,半天没动。
“吃啊。”周兰说。
许万春低声说:“兰子,要是我错了,你恨不恨我?”
周兰把筷子递给他:“现在问这个晚了。”
“我知道。”
“我恨你没用。”周兰坐在他对面,“真错了,我就跟你一起还。可你不能先把自己弄垮。”
许万春埋头吃面。
热气冲上来,他眼睛酸得厉害。
转机是在十月二十八号来的。
那天清早,许万春刚到货站,廖师傅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老许,快打电话问价!”
许万春心里一跳:“怎么了?”
“广东那边涨了!听说进口铜到港少,几个大厂抢料,报价已经四十七了!”
许万春转身就往邮电局跑。
他跑得太急,鞋跟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
电话接通广州那边时,他手都在抖。
朋友在电话里声音很大:“老许,你压货了没有?涨了!这回真涨了!珠三角那边铜杆报价一天一个价,四十八都有人收。”
许万春握着听筒,半天没出声。
朋友喂了好几声。
“老许?你在不在?”
许万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
“你有货就别慌,厂子抢疯了。”
许万春挂了电话,扶着邮电局外面的墙站了好一会儿。
街上还是那条街,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卖米粉的摊子冒着白汽,没谁知道他刚刚从悬崖边往后挪了一步。
他没有马上回家。
他先去了电机厂。
邓科长看见他,笑着说:“你这人神了。昨天长沙报价还四十三,今天有人报四十六。”
许万春说:“邓科长,上次你定的十吨还要不要加?”
邓科长立刻收了笑:“你还有多少?”
“有,但我不全卖。你要,我给你二十吨,四十六。”
“四十六?昨天才四十一块五!”
“昨天是昨天。”许万春说,“你今天不买,明天也许四十八。”
邓科长盯着他:“老许,你学坏了。”
许万春说:“我只是想活。”
邓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给厂长请示。
那天,许万春卖出二十吨。
四十六块一公斤。
这笔钱一到手,他第一件事就是补上株洲那边的部分尾款,提回二十五吨。
十一月初,铜价突破五十。
十一月中,衡阳现货报价五十六。
到了十二月,厂里采购的语气全变了。
以前是“你有没有便宜点的铜”,现在是“你手里还有多少,能不能先给我留一点”。
许万春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死捂着等高价。
他按照周兰那张纸上的规矩,一批一批卖。
五十卖一批。
五十六卖一批。
六十二又卖一批。
到年底,铜价冲到七十出头时,他手里还剩二十吨。
老唐坐在他家堂屋里,算盘拨得飞快,嘴巴越咧越大。
“老许,我们这一把赚大发了。”
马小军更是激动得脸通红:“许哥,我爹娘知道了,叫我一定来给你磕一个。”
许万春摆摆手:“别说这些。”
周兰端来茶,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
那天晚上,他们把账算清。
一百吨铜,平均卖价接近五十八块。扣掉成本、仓储、利息、运输、请工人卸货的钱,净赚一百三十多万。
一百三十多万。
1992年的衡阳,一百三十多万足够把一个普通人家从泥里拉出来。
许万春把钱分得很清楚。
老唐和马小军按合伙比例拿走利润。哥哥许万林那五万,他连本带利还了七万。周兰娘家的三万五,他还了五万。
剩下的钱,他先把房子抵押解了,又给两个孩子各存了一笔上学钱。
最后,存折上还剩八十多万。
周兰看着那串数字,久久没说话。
许万春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兰低声说:“这钱像梦一样。”
许万春说:“不是梦。是你把我拽住了。”
周兰转头看他。
他指了指玻璃板下面那张信纸。
“没有那三句话,我可能早就乱了。”
周兰笑了一下:“那你以后还听不听?”
许万春点头:“听。”
可人一旦赢过一场大的,心里总会长出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藏在墙缝里的风。
它说,你看,你判断是对的。
它说,要是当初再胆大一点,赚的就不止这些。
它还说,机会不会只来一次。
1993年春天,铜价继续涨。
七十五。
八十。
八十八。
衡阳街头卖茶叶蛋的大婶都开始议论铜价。货运站几个司机见了许万春,张口就叫“铜老板”。有人请他吃饭,想跟着他做下一把。有人拿着钱上门,说不要多,带他赚一点就行。
许万春一开始还推。
可推得多了,他心里也动。
尤其是二月下旬,肖主任打来电话,说手里又有一批铜,可以先给他留。
“一百吨,价格八十二。”肖主任说,“你要不要?现在货紧,别人想拿还拿不到。”
八十二。
已经比他当初四十买入翻了一倍。
周兰听到这个价格,当场把手里的菜篮子放下。
“不买。”
许万春还握着电话。
周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老许,不买。”
许万春捂住听筒:“我还没说买。”
“你的眼神已经说了。”
许万春皱眉:“你别这么急。现在行情还在涨,厂里需求没停。八十二不一定高。”
周兰把玻璃板下面那张信纸抽出来,拍在桌上。
“当初你写的,只说止损,没写止贪。”她声音不大,却很硬,“我现在补一句,赚到该走的时候要走。”
电话那头肖主任还在喂喂喂。
许万春深吸一口气,对电话说:“肖主任,我晚点回您。”
他挂了电话。
周兰问:“你还想回什么?”
“我想再看看。”
“看什么?看你能不能再赚一百三十万?还是看你敢不敢把这个家再压一遍?”
许万春脸色沉下来:“兰子,做生意不能一点风险都不担。”
“担风险不是上瘾。”周兰说,“你去年是四十买,现在是八十二买。去年大家怕,今天大家抢。你自己说过,人人都想要的时候,就要小心。”
许万春被这句话堵住。
他确实说过。
可他心里不服。
“情况不一样。”他说,“今年需求更旺,货更紧。我们手里有钱了,不用像去年那么悬。”
周兰看着他:“所以你更敢了。”
许万春没接话。
那天两个人第一次因为铜吵到摔门。
许万春去了货站,一整天没回家吃饭。晚上回来时,周兰已经睡了,堂屋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一张新信纸。
上面是周兰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重。
钱能让日子好过,不能让人忘了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许万春站在桌边看了很久,把纸叠起来,放进了口袋。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长沙。
他没有告诉周兰。
他跟肖主任谈了那批一百吨铜,但没有全拿,只签了三十吨。价格八十二,付了六十万定金。
签字时,他手没有抖。
也正因为没抖,他自己心里反而有点害怕。
回衡阳的路上,他一直摸口袋里的那张纸。
钱能让日子好过,不能让人忘了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瞒周兰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周兰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饭。
许万春刚进门,她就问:“签了?”
许万春停住。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周兰看着他,“你这人一有事,脚步声都不一样。”
许万春从包里拿出合同,放到桌上。
“三十吨。”他说,“不是一百吨。”
周兰没有去看合同。
她只是看着他,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深的失望。
“你答应过我,有大事不瞒我。”
许万春低声说:“我没想瞒你。”
“你已经瞒了。”
许万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兰站起来,把那张旧信纸和新信纸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老许,去年我陪你,是因为你说你看见机会,也知道退路。今年我拦你,是因为我看见你眼里只剩机会,快看不见退路了。”
许万春有些烦躁:“我只拿三十吨,不会伤到根本。”
“今天三十吨,明天呢?”周兰问,“你赢的时候能收住,才叫本事。输的时候卖掉,那是没办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许万春沉默了。
半晌,他说:“合同已经签了。”
周兰点头:“那就按合同做完。做完以后,停一年。”
许万春猛地抬头:“停一年?”
“对,停一年。”周兰说,“这一年你照样可以跑货、做中介、小批量贸易,但不能再囤大货。超过十吨的铜,必须我们两个人都点头。”
“你这是管着我。”
“是。”周兰说,“我就是管着你。你要觉得受不了,咱们把账分清楚,你做你的,我带孩子过我的。”
许万春怔住了。
他没想到周兰会说到这一步。
周兰的声音有点颤,却没有退。
“我不怕跟你吃苦。去年我把娘家的钱借来,把房子押了,我没怨过你一句。可我怕你赢了以后把我们都忘了。老许,我陪你过日子,不是陪你一次次把命扔出去。”
许万春看着她,心里那股不服慢慢散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自己站在长沙仓库里,手摸着冰冷的铜板,满脑子都是尾款。
想起马小军坐在堂屋里发白的脸。
想起周兰把那张信纸压在玻璃板下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确实飘了。
三十吨铜后来赚了。
但赚得不多。
铜价最高冲到九十出头,许万春按照周兰说的,分两批出了。扣完成本,赚了二十来万。
如果他继续捂,后面可能还会多赚一点。
可四月中旬,价格开始松动。
先是九十跌到八十五,再跌到七十八。市场突然从抢货变成观望,厂里采购也不催了。
肖主任在电话里叹气:“老许,你走得早。”
许万春握着听筒,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周兰。
他说:“是我媳妇看得早。”
这一年,许万春真的停了大货。
很多人不理解。
老唐劝他:“有本钱了就该趁热打铁。你现在缩回去,多可惜。”
马小军也说:“许哥,大家都等你带下一把呢。”
许万春摇头:“我不是财神,别把家底放我手上。”
有人背后说他胆子小了。
有人说周兰管得太紧,一个男人赚了钱还被媳妇捏着。
这些话传到许万春耳朵里,他只是笑笑。
一次在货站喝茶,几个司机拿这个开玩笑。
“许老板,听说你家嫂子说了算?”
许万春把茶杯放下:“对,我家她说了算。”
大家哄笑。
有人说:“那你这老板当得憋屈。”
许万春看着那人,说:“你们只看见我赚了一百多万,没看见她拿着一家人的退路陪我。钱是我算出来的,命是她稳住的。她说了算,我心里踏实。”
茶桌一下安静。
从那以后,很少有人再拿周兰开玩笑。
1994年,铜价回落,市场冷下来。
许万春开始把重心放回货运和小批量金属贸易。他用赚来的钱买了两辆东风货车,又租下货站旁边一个仓库,专做厂里的短途配送和常用金属材料周转。
他不再碰超过十吨的大铜。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给自己立了规矩。
每一笔货,他都写在账本上。进价、运费、仓储、买家、付款期限,清清楚楚。周兰每晚都看账,看到不懂的就问。许万春一开始嫌烦,后来反倒习惯了。
有一次,周兰指着一笔欠款说:“这个修造厂上个月就拖了五天,这次你还给他赊?”
许万春说:“老客户。”
“老客户也要按规矩。”周兰说,“你去年敢做一百吨,是因为你知道谁真要货。现在不能因为熟脸就松。”
许万春想了想,第二天去把那笔款催回来了。
两口子的日子慢慢稳下来。
他们没有搬去最热闹的街,也没有买小轿车。许万春把老院子修了修,给孩子各收拾出一间书房。周兰买了一台新缝纫机,又在院子角落种了几盆月季。
老大许向东读了技校,后来进了电力设备厂。老二许晓梅成绩好,考上了长沙的大学。
送晓梅去学校那天,许万春扛着行李走在校园里,看见一排排新楼,心里说不出的酸。
晓梅小声说:“爸,你别送了,同学都看着呢。”
许万春愣了一下,赶紧把行李放下。
周兰瞪了女儿一眼:“你爸扛一路了,你还嫌丢人?”
晓梅脸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万春笑笑:“没事,孩子大了。”
回程的火车上,周兰看他一直看窗外,问:“舍不得?”
许万春说:“我是在想,幸亏当年没把孩子学费动了。”
周兰没说话,只把头靠在车窗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记得就行。”
日子不是一路平的。
1997年,许万春的仓库出过一次大问题。
一批铜管因为雨夜屋顶漏水,包装受潮,买家要求降价。那批货不多,只有六吨,却让许万春整整赔了两万多。
换成以前,他肯定烦得睡不着。
那次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赖仓库工人。
他亲自爬上屋顶,找出漏水的地方,又给仓库做了分区。怕金属受潮,他还买了木托架,把地面垫高。
周兰看他满身灰从屋顶下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现在知道小亏的好处了吧?”
许万春擦着汗:“知道。小亏能教人,大亏要命。”
这句话后来被他写在仓库门后的黑板上。
工人们看了都笑,说许老板写字像小学生。
许万春也笑。
他不怕别人笑了。
1999年以后,衡阳的工业园越来越热闹,外地车牌越来越多。许万春的生意跟着变大。他从给人配货,到自己做常用铜材、铝材、钢材的库存,再到帮几家厂做长期供应。
可不管生意怎么大,有一条他一直没破。
大额铜货,必须周兰签字。
不是法律上的签字,就是他们家账本上两个人都画个勾。
有客户笑他麻烦。
许万春说:“我家规矩。”
客户说:“这点货还要请示嫂夫人?”
许万春认真地说:“不是请示,是商量。一个人只看见赚钱,两个人还能看见睡不睡得着觉。”
2003年,铜价又开始往上走。
这一回,涨势比1992年更长,也更猛。
许万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货站门口捏着烟的货运中介了。他有自己的仓库、车队、客户,还有一套稳定的风控规矩。
不少老朋友又开始躁动。
老唐已经做了建材生意,打电话来:“老许,这次像不像九二年?”
许万春说:“像,也不像。”
“怎么讲?”
“像的是需求真起来了。不像的是现在跟风的人太多,钱也太快。”
老唐问:“那你做不做?”
“做。”许万春说,“但一口一口吃。”
他这次没有砸重金囤一百吨。
他把库存分成三层。
一层是厂里已经下单的正常周转货。
一层是可以承受价格波动的备货。
最后一层才是看行情的机会货,而且严格限定数量。
周兰帮他把账本换成了电脑表格。她不懂电脑,就让晓梅教她。五十多岁的人,戴着老花镜,一个键一个键地学。
许万春看着她坐在电脑前笨拙地敲字,心里又酸又暖。
他说:“兰子,不用这么累,我请个会计就行。”
周兰头也不抬:“会计看账,我看你。”
许万春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兰说:“你一看涨价,眼睛还是亮。”
许万春不吭声了。
她说得没错。
铜价上涨时,他心里那团火还会起来。只是现在,火边上多了一圈石头,不至于烧到房子。
2006年,铜价涨到让很多人不敢相信。
有人一夜赚几十万,也有人追高被套。市场热得像烧红的锅。
许万春赚了不少,但没有暴富到失控。
他该卖就卖,该补货就补货,始终留现金,始终不借高利贷。有人拿着钱求他带,他也只做正常贸易,不替别人担保,不承诺收益。
那年年底,他把公司正式改成了“春兰金属供应有限公司”。
名字是周兰起的。
许万春一开始不同意:“太土了吧?”
周兰说:“你名字一个字,我名字一个字,土就土。”
许万春嘴上嫌弃,工商登记那天却穿了件新衬衣。
办完手续,他拿着营业执照看了半天,忽然说:“兰子,要是没有你,当年我可能连这张纸都活不到。”
周兰白他一眼:“别说晦气话。”
许万春把执照小心装进文件袋。
“我说真的。”
周兰没接,只问:“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粉蒸肉。”
“行。”
他们像许多普通夫妻一样,把大起大落压进了柴米油盐里。
2008年冬天,衡阳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公司已经有三十多个员工,年销售额过了两亿。许万春却还是喜欢每天早上去仓库转一圈,摸摸货架,看看磅单。
有个年轻员工问他:“许总,听说您九二年四十块一公斤囤了一百吨铜,真的假的?”
许万春笑:“真的。”
“那您当时怎么敢啊?”
许万春看着仓库里整齐码放的铜材,想了想。
“不是敢。”他说,“是怕。”
年轻员工不明白:“怕还做?”
“怕错过,也怕做错。”许万春说,“前一种怕让人往前走,后一种怕让人别乱跑。两种怕都在,人才不容易翻车。”
年轻员工挠挠头,似懂非懂。
许万春拍拍他的肩:“以后做采购,记住一句,最热闹的时候别嫌自己冷静,最冷清的时候也别嫌自己害怕。”
那天晚上,公司年会。
许万春平时不爱讲话,员工们起哄让他说说当年那一百吨铜。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到台下周兰坐在第一桌,穿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她正低头给旁边的小外孙剥橘子,没看他。
许万春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大家还在鼓掌。
他清了清嗓子:“你们总问我,九二年怎么在四十块一公斤的时候,砸重金囤了一百吨工业铜。其实那一百吨铜,不是我一个人扛起来的。”
台下安静下来。
许万春看着周兰。
“我当时只看见价格,看见工厂,看见供需。可我媳妇看见的是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房子、借来的钱,还有人一旦赢了以后可能会变成什么样。”
周兰抬头看他,眼神有点警告,像是在说你别乱煽情。
许万春笑了笑,还是说了下去。
“那一年我赚了钱,很多人叫我有眼光。其实真正救我的,是她让我写下三条规矩。不借高利贷,不动孩子学费,亏到线就卖。后来我又懂了一条,赚到线也要停。”
他举起杯子。
“做生意,胆子能让你上桌,规矩才能让你回家。”
这句话说完,周兰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给外孙擦手。
员工们鼓掌,掌声很响。
许万春喝了那杯酒,嗓子辣得发紧。
年会散了以后,雪还在下。
周兰披着围巾站在公司门口等他,脚边落了一层薄雪。
许万春走过去:“冷不冷?”
周兰说:“你今晚话太多。”
“嫌我丢人?”
“不是。”周兰抬头看他,“我就是想起那年你半夜不睡,坐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许万春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
“我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真怕。”周兰说,“怕你赔,也怕你赢。”
许万春愣了愣:“怕我赢?”
“嗯。”周兰望着雪地,“赔了,人会低头。赢了,人不一定会低头。”
许万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幸亏你按着我。”
周兰笑了笑:“按不住一辈子。后来是你自己愿意停。”
两个人站在雪里,谁也没急着上车。
许万春忽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周兰问:“什么?”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那两张已经发黄的信纸。
一张写着不借高利贷、不动学费、亏损两成必须止损。
一张写着钱能让日子好过,不能让人忘了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周兰愣住了。
“你还留着?”
“留着。”许万春说,“放保险柜里,比合同还重要。”
周兰伸手摸了摸纸边,纸已经脆了,折痕发白。
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
“你这人,年轻时候胆子大,老了倒开始念旧。”
许万春说:“不是念旧,是怕忘。”
他把信纸重新装好。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化成水。
周兰看着他,忽然问:“如果回到1992年,你还会不会买那一百吨铜?”
许万春想了很久。
“会。”他说,“但我会早点告诉你我害怕。”
周兰没说话。
许万春又说:“也会早点明白,一百吨铜再重,也重不过一个家。”
周兰把手塞进他的臂弯里。
“回家吧。”
“嗯,回家。”
车开出公司时,仓库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许万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厂房,忽然觉得人生很奇怪。
1992年,他在湖南衡阳看准工业铜要涨,四十块一公斤时咬牙囤了一百吨。那一把,的确改变了他的命。
可真正把他的命托住的,不是铜价从四十涨到七十,也不是账本上多出来的一百多万。
是一个女人在饭桌旁让他写下退路。
是她在他赢了以后,敢拍着桌子让他停。
也是许多年后,雪夜里,她还记得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车窗外,衡阳城的灯火一排排退后。
周兰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许万春把车开得很慢。
他知道,这辈子他最惊险的一笔买卖,账早就算清了。
四十块一公斤,一百吨铜,赚了钱。
可那个愿意陪他担风险,又敢在他贪心时拦住他的人,才是他真正不能赔掉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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