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

我数得清清楚楚。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我在网上买了十七样东西,从猫粮到加湿器到一双打折的运动鞋,快递员全都显示「已签收」,但小区快递柜里就是没有。

我在业主群里问过,没人理。我在楼下快递架旁边贴过条,「请误拿我快递的邻居放回原处」,条贴了三天就被人撕了。我去找物业调监控,物业说那个角落是盲区,拍不着。

后来我在取快递的时候碰见过那个大妈,六十来岁,头发烫着小卷,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每次都推一辆买菜的小车。我亲眼看见她从快递架上顺手拿走一个盒子,熟练得像从自家冰箱里拿鸡蛋。

我跟上去问她:「阿姨,那个快递是您的不?」

她看都没看我:「是啊。」

「上面写的收件人是我。」

她这才停下,把盒子翻过来瞅了一眼,然后特别自然地说:「哦,拿错了。」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推着小车就走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第二次我又撞见她拿我的快递,一个印着猫粮品牌的大箱子,她正往小车里塞。我说阿姨这个又是我的,她这回连借口都懒得编了:「你一个大男人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给你退回去。」

「您怎么退?」

「你别管。」

然后她真的把箱子推走了。我追上去,她回头瞪我一眼:「再跟着我我喊非礼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跟她拉扯。回家我就把所有收货地址改了,改成了单位。从那天起我就在公司收快递,前台小妹都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拿包裹就笑:「周哥,今天又买啥?」

三周过去,平安无事。我差不多把这事忘了。

直到昨天下午,物业来敲我的门。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物业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表情挺为难的。

「周先生您好,打扰了,有点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我让她进门,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翻着平板,半天没开口。

「怎么了?」我问。

「是这样……」她抬起头,「三号楼二单元的张阿姨,就是……就是那位总爱在快递架旁边转悠的阿姨,您认识吧?」

我一听这名字就来气:「认识,偷了我十七个快递,死不承认。」

物业姑娘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是,我们查监控了,确实是她拿的。但今天找您不是为这个。」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张阿姨推着她那辆买菜小车,从快递架旁边经过,车筐里塞着两个盒子。她走路的样子有点怪,一瘸一拐的,扶着小车的手一直在抖。

「这是前天拍的。」物业姑娘说,「张阿姨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摔的?」

「在家里的阳台上,踩着凳子够东西,没站稳。」姑娘顿了顿,「她家里……挺乱的。我们物业去帮她收拾的时候,在她床底下发现了大概三十多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子,都是别人的。您那十七个也在里面,一个都没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女儿从外地赶回来了,今天上午到物业来了一趟,哭得不行。」姑娘的声音小了下去,「她说她妈这两年脑子越来越糊涂,开始是记不住事,后来就犯迷糊,总觉得那些快递是她儿子寄回来的。但她儿子……五年前出车祸没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闹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很远。

「她女儿让我跟您道个歉。」物业姑娘站起来,「她说那些快递她全赔给您,东西也都是新的没拆,您要是还要就给您送回来,不要的话她按原价赔钱。她妈妈说……妈妈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她儿子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边茶几上还放着今天刚从单位带回来的快递盒子,里面是两袋猫砂,我拆了一袋,猫正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塑料袋玩。

「那些快递我不要了。」我说。

姑娘愣了一下。

「跟她说不用赔。」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旁边,翻了翻,翻出两张超市购物卡,是我单位过年发的,一直没花。「这个你帮我带给张阿姨女儿,让她给阿姨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周先生……」

「还有。」我顿了顿,「她住在哪个医院?」

姑娘告诉我了。人民医院,骨科,三楼。

她走了之后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猫绕着我脚边转,喵喵叫,催我给它开罐头。我弯腰倒猫粮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去年双十一我买的那箱猫粮,收货当天就显示签收了,我找了三天没找着,最后去宠物店又买了一袋。

那时候张阿姨大概正把那个箱子放进她的小车里,推回家,放在床底下,心里想着这是我儿子寄来的。

她儿子五年前就不在了。

我今天才知道。

晚饭我没怎么吃,八点多的时候我出了门,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兜橙子,又买了两盒牛奶。走到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想,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软糖,那种橘子味的,包装袋上印着小熊。

她儿子小时候应该爱吃这个吧。我也不知道,我就猜的。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很安静,我找到那个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放新闻联播,嗡嗡的。我看见张阿姨躺在靠窗的床上,腿打着石膏,头发好像比三个月前白了不少,小卷也塌了,贴在脑袋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眼睛肿着,正在削苹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又把那包软糖放在最上面,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在问:「谁放的?」

我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北京的春天来得晚,晚上还冷,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一声,是物业那个姑娘发来的微信:「周先生,张阿姨女儿让我谢谢您,她说那些快递她都拆了,猫粮她拿去喂了楼下的流浪猫,别的都捐了,您那两袋猫砂她要了,因为她妈养了只猫,也是捡的。」

我回了一个「嗯」字。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想起那十七个快递里有一个是加湿器,冬天太干我嗓子疼才买的。还有一个是双运动鞋,我到现在也没去实体店试过,不知道好不好穿。

不过算了。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猫砂她用就用了吧,反正我家猫什么砂都上,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