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笺书,把魏国大司马曹休引进了石亭。
黄武七年,鄱阳太守周鲂没有带兵北上,也没有夜奔魏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话写在笺上,派亲信董岑、邵南送到曹休面前。
曹休不是无名小卒。
曹操见过他,称他是曹家的“千里驹”。曹丕时,他已经坐镇东线;曹叡即位后,他官至大司马、扬州牧,手里握着魏国东南战场的大权。
可这一回,钩子偏偏就递到他手里。
第一条,是戴高帽。
周鲂把姿态压得很低,说自己身在江东,隔着江川,却一直仰慕曹休声名。话里没有喊打喊杀,先摆出一个被困在南方、心向北方的郡守。
这一步不急。
真正急的是第二条。
他开始诉苦:自己在江东受责,祸在旦夕,进退都没有路。一个郡太守若真被孙权猜忌,又恰好守着鄱阳,这消息对曹休来说,就不是闲话。
这是机会。
第三条,周鲂抛出前例。
他说前任太守王靖也曾被责,后来事泄遭祸。如今自己见了王靖的下场,心里害怕,担心孙权也是借故剪除他。
这就不只是投降了。
这是一个地方长官的求救。
更厉害的是,他顺手送了一份“军情”:江东诸将分兵各处,武昌守军空虚,若魏军南来,他愿意做内应。
曹休看到这里,已经不能只把它当成一封降书。
它像一张地图。
第四条,是押人质。
董岑、邵南是周鲂的亲信。周鲂说,若曹休不信,可以留下一人,把另一人放回去。回去的人就说自己悔叛而归。按江东法令,悔叛归来仍有罪,如此一来,周鲂便更无退路。
刀递出来了。
第五条,是许利益。
周鲂说鄱阳百姓强悍,不愿服役,却容易被鼓动。只要魏兵出现在江边,郡中山越、吏民看见北军,就会知道去向已定,自然响应。
一边是内应。
一边是民变。
这时的曹休若还迟疑,第六条又来了。
周鲂说孙权准备攻石阳,用羸弱新兵在前、精壮老卒在后,甚至要拿新兵填沟壑。石阳城小,恐怕守不久。若曹休来救,便可一举成功;若救不及,周鲂也会落得王靖一样的下场。
这一条最狠。
它把曹休从“要不要接降”,推到了“再不出兵就误大事”。
第七条,是催成交。
周鲂索要将军、侯爵印各五十,郎将印一百,校尉、都尉印各二百,还要旌旗麾盖数十,用来分授各部首领,让山越、官民一望便知归魏。
连分赃名单都替曹休想好了。
七条写完,曹休面前摆着的,不再是一个人投降,而是一郡响应、江防空虚、内外夹击、功名到手。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周鲂另一边,早已向孙权上了密表。他不是被孙权逼反,而是奉命诱敌。孙权原本想找山中宗帅做饵,周鲂却认为那些人名望不够、事情容易泄露,干脆自己出面。
他押上的,是自己的官声。
当时屡有尚书郎查问鄱阳事务,周鲂便到郡门下断发谢罪。头发落下去,消息传出去,曹休的疑心也跟着断了一截。
这一刀,比七条笺书更像真的。
曹休动了。
他率步骑十万向皖城而来,准备接应周鲂。魏明帝曹叡又派贾逵督满宠等四军向东关方向进发,司马懿向江陵进军,三路并出。
东吴这边,孙权进驻皖口,以陆逊为大都督,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统兵三万迎击。
石亭一带,路窄而险。
曹休后来知道受骗,本可以退兵。可他耻于被周鲂欺骗,又自恃兵多,还是向前接战。
这一犹豫,要命。
陆逊中路推进,朱桓、全琮分左右夹击。吴军三路俱进,魏军阵势被冲散,曹休抛下军资器械退走。
贾逵先占夹石,才替曹休保住退路。否则这一场,不只是败。
曹休回去后不久惭恨而亡。孙权则在次年称帝,石亭大胜成了他登基前最硬的一块垫脚石。
周鲂回到吴营,得到的是另一番场面。
孙权大会诸将,酒到酣处,对他说:“君下发载义,成孤大事,君之功名,当书之竹帛。”
周鲂由此加裨将军,赐爵关内侯。
后人也有不服的。
有人说周鲂身为郡守,本该治民,却以断发诈敌求功,不是君子所美。可战场上,曹休要的是真降,孙权要的是破敌,周鲂递出去的每一条,都是照着曹休的欲望下刀。
第一条给面子,第二条卖惨,第三条泄密,第四条押人,第五条许利,第六条催命,第七条要印。
曹休不是输在听了一句假话。
他是每一步都觉得自己看见了真相。
鄱阳郡门下,周鲂断下的头发没有再接回去;石亭战场上,曹休丢下的辎重,也没有再带回魏营!
参考资料:
《三国志》卷六十《吴书·周鲂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书·吴主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国志》卷五十六《吴书·朱桓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七十一《魏纪三》,中华书局点校本。
中国历史研究院:《魏晋时期江淮地区的战争与政治格局》相关论述。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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