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把阿琳带出来,是在佛山南海的祠堂酒席上。
那天村里办醒狮宴,十几桌人挤在祠堂外面的棚子底下,烧鹅、白切鸡、蒸鱼一盘一盘往上端,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都是酒味和热气。
我叫梁启成,三十四岁,广东人,在桂城开一家电动车维修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旧电瓶,天一热就有股胶皮味。
阿琳全名苏嘉琳,市二医院呼吸内科护士,比我小两岁。她不是那种瘦得像竹竿的姑娘,身材丰满,肩背挺直,穿白大褂的时候腰线很顺,走路不急不慢,脸上总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那些堂兄表弟第一次见她,眼神都直了。
大伯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说:“启成啊,你这回真有福气,找了个护士,又漂亮又会照顾人。”
旁边几个喝了酒的表哥跟着起哄。
“护士好啊,以后家里谁头疼脑热都不用去医院了。”
“阿成你可以啊,平时闷声不响,找了个这么有样子的。”
“怪不得最近修车都笑眯眯的,原来有美人等着。”
我听着心里美,嘴上还装淡定,说:“你们少讲两句,人家上夜班刚下,累着呢。”
可我那天其实得意得很。
我不是没被人瞧不起过。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做学徒,手指甲缝里常年黑乎乎的,冬天也洗不干净。店里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千把块,生意差的时候,从早坐到晚只换两条内胎。
我妈总说:“启成啊,你这条件,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别挑。”
我也一直这么想。
直到苏嘉琳成了我女朋友。
她有正式工作,有五险一金,讲话轻声细气,平时下班穿便服也干干净净。跟她走在市场里,卖菜的阿姨都要多看两眼。我像忽然被人抬高了一截,连走路都觉得脚底有风。
所以那天亲戚们夸她,我表面拦着,心里却像喝了蜜。
阿琳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剥虾。她剥一只放到我碗里,又剥一只自己吃,动作很熟。她上夜班刚下,眼睛底下有点青,粉也遮不住,可她还是陪我来了。
我妈坐在另一边,看她越看越喜欢,偷偷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你可别欺负人家,这姑娘看着是个好人。”
我点头:“知道。”
我以为我知道。
酒席开到一半,几个堂兄开始轮着敬酒。我原本只想喝两杯,可他们一口一个“护士女婿”“有福气”“今天不喝说不过去”,把我架得高高的。
阿琳按住我的杯子,低声说:“你胃不好,别再喝了。”
我笑着把她的手拿开,说:“今天高兴,没事。”
她皱眉:“你上次胃痛忘了?”
我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被她管着,有点挂不住脸,压着声音说:“这么多人看着,你给我留点面子。”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收回去了。
那一眼很轻,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后来我喝得越来越多,头顶的灯泡晃成一圈一圈的光,祠堂门口的醒狮鼓点也像砸在脑袋里。几个表哥又来劝,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我说:“你们羡慕吧?我梁启成没读多少书,也能找个护士。”
大家哄笑。
有人喊:“当然羡慕啦,阿成厉害!”
我更来劲了,手一挥,拍在阿琳椅背上。
“护士就是好,干净,细心,会照顾人。以后我妈老了都不用愁,家里有现成的护士。”
这话一出口,阿琳剥虾的手停住了。
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虾壳上的汤汁,悬在半空,没有再动。
我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没当回事。
表哥们继续笑,说:“对对对,省了护工钱。”
我也跟着笑。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拽我:“启成,喝多了少讲两句。”
我甩开她的手,还以为自己讲得很风光。
“我讲真的嘛。你们别看她在医院里忙,回家也会煲汤,会量血压,会扎针。找老婆就要找这种,带出去有面,带回家有用。”
那一刻,阿琳慢慢把虾放回碗里。
她没有吵,也没有站起来走。
她只是拿起纸巾,一根一根把手指擦干净,然后看着我。
她问:“梁启成,你刚才说什么?”
她声音不大,可那一桌忽然安静了。
我晃了晃脑袋,笑着说:“我说你能干啊。”
她又问了一遍:“你说我带出去有面,带回家有用,是不是?”
我嘴硬:“这不是夸你吗?”
她把纸巾攥成一团,放在桌上。
“那你找的是我,还是找了一个护士?”
我愣了一下。
周围人也愣住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阿琳,他喝多了,别跟他计较。”
阿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她看着我,眼睛很红,但没有掉眼泪。
“阿姨,我知道他喝多了。人喝多了,嘴容易快,可心里的话也容易漏出来。”
她拿起包,对我说:“你今晚让你亲戚送你回去吧,我先走。”
我伸手去拉她,没拉住。
她避开我的手,动作很干脆。
“别碰我。你现在酒味很重,我也不想在这里跟你吵。”
她转身往祠堂外走,背影挺得很直。
我那会儿脑子混,脚下发软,还冲她喊:“苏嘉琳,你至于吗?一句玩笑话!”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觉得是玩笑,我听着不是。”
说完,她走进了巷子。
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桌上的红塑料桌布掀起一角,汤水洒了半桌。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桌人,一个个低头夹菜,没人再起哄了。
我妈狠狠掐了我胳膊一下,眼圈都气红了。
“你这个衰仔,喝两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还想说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边吐了。
那晚最后是我表弟开我的小货车把我送回家的。
我断断续续记得一些画面。
我妈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骂。
表弟把我扛上楼,嘴里说:“哥,你今天真不该那样讲。”
我倒在床上,天花板转得像电风扇,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我伸手去摸,摸不到。
后来我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
嘴里苦得像含了一把药渣,脑袋疼得要裂开。我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是我妈写的。
“水是早上烧的,喝了。阿琳没来电话,你自己想清楚。”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酒醒了一半。
昨晚的事一段一段回到脑子里。
祠堂,酒杯,亲戚的笑声,阿琳停在半空的手,还有她问我的那句:你找的是我,还是找了一个护士?
我拿起手机,里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不是阿琳的,是我妈和表弟的。
微信里,我给阿琳发过三条语音。
我点开听。
第一条,我含糊地说:“你别那么小气,大家开玩笑。”
第二条,我说:“我哪里讲错了,护士不就是会照顾人吗?”
第三条,声音更难听,带着醉意和不耐烦:“苏嘉琳,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我梁启成也不是没人要。”
我听完,整个人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
窗外楼下有人卖肠粉,铁铲敲着蒸盘,哐当哐当响。我平时最喜欢听这种声音,觉得日子踏实。那天听着却像敲在我脸上。
我给阿琳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发消息:昨晚我喝多了,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只有一个灰色的已读都没有。
我坐不住,洗了把脸,骑车去了市二医院。
呼吸内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里全是消毒水味和饭盒味。我以前来接过她几次,每次只在楼下等,从没认真看过她工作的地方。
那天我站在护士站外面,看见她戴着口罩,正低头给病人核对药。她头发扎得很紧,额头边有一小缕碎发,白大褂袖口有一点压痕。
一个老人咳得厉害,她弯腰拍他的背,声音很轻。
“阿伯,慢慢来,别急,我帮你把床摇高一点。”
她手上动作很快,眼神却稳。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说“会照顾人”时那种得意。
在我嘴里,那四个字像占便宜。
可在这里,那是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换来的本事。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堵了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看见我,问:“你找谁?”
我说:“我找苏嘉琳。”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声音低了点:“你是她男朋友吧?她今天不太舒服,但还是来上班了。你有什么事等她下班再说,别影响她。”
我点头。
阿琳这时抬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护士站对视。
她眼神很平,平到让我心慌。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把手里的药盘交给同事,然后出来站在走廊边。
“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道歉。”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有病人家属来来回回。
“我现在上班,没时间听。”
“我等你下班。”
她沉默了两秒,说:“梁启成,你不用等。我昨晚已经想清楚了。”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阿琳……”
“不是因为你喝醉一次。”她打断我,“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昨晚那些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平时也这样,只是没说得这么难听。”
我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你带我见朋友,他们夸我身材好,夸你有本事,你笑得很开心。你从来不问我听着舒不舒服。”
“你妈血压高,你第一反应是叫我过去看看。你朋友小孩发烧,你把我微信推过去,说护士问一下就行。你店里客人手划破了,你打电话问我用不用缝针。”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下班以后也会累?我穿下白大褂以后,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站在走廊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急了:“那你要我怎么做?我改行不行?”
她停住,回头看我。
“你别问我怎么做。你先想清楚,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说完,她回了护士站。
我在医院楼下坐了一下午。
住院部门口有棵大榕树,树根钻出地面,像一条条老筋。家属们拎着保温桶进进出出,有人焦急,有人疲惫,有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我以前只觉得医院吵,停车难,消毒水味难闻。
那天我才看见,阿琳每天就在这样的地方上班。
她不是“找了有面子”的护士,她是在这里被病人喊、被家属催、被医生叫、被电话追着跑的人。
她值夜班的时候,我常常只发一句:下班记得给我带个汤粉。
她回我:太累了,想睡。
我还说:那你睡醒再买。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傍晚六点多,阿琳从住院部出来。
她换了便服,一件浅蓝色衬衫,一条黑裤子,肩上背着帆布包。她看见我还在,脚步顿了顿。
我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她说:“不用。”
“那我陪你走一段。”
她还是说:“不用。”
我不敢再跟,只能看着她往公交站走。她走得很慢,像累极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我那晚回到店里,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一个人坐在修车凳上发呆。
店里到处都是油味,墙上挂着扳手、钳子、内六角。工作台上放着一台拆开的电机,线圈乱七八糟缠在一起,就像我脑子里那堆话。
我妈给我打电话。
一接通,她就问:“见到阿琳没有?”
我说:“见到了。”
“她怎么说?”
“她说冷静一段时间。”
我妈叹了口气。
“应该的。换了我是她,我也寒心。”
我心里烦,忍不住说:“妈,我都知道错了。”
“知道错没用。”我妈声音不大,却很重,“你爸以前也这样。年轻时候在外面喝酒,别人夸他娶了个会干活的老婆,他就得意,说你妈一个人顶三个人用。那时候我听着也难受。”
我愣住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很少提这些。
她继续说:“我不是不让你骄傲。你女朋友好,你高兴正常。可你不能把她的好说成你捡了便宜。人不是东西,不能拿来炫耀。”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我妈说:“启成,你要真喜欢她,就别光说对不起。你得让她知道,你以后看见的是苏嘉琳这个人,不是护士,不是漂亮,不是能帮你家里省事。”
那晚我没睡好。
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面很多阿琳的照片。
在江边吃糖水,她低头搅碗里的双皮奶;在电影院门口,她举着票笑;在我店门口,她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我修坏又修好的小风扇。
我以前看这些照片,总觉得自己很有福气。
那晚再看,忽然发现我连她喜欢什么糖水都记不准。
她不吃太甜,双皮奶每次只吃半碗。
她怕冷,电影院空调太大,她总把袖子拉到手背。
她喜欢旧物,那个小风扇坏了三次,她都舍不得丢,说风吹出来比新的软。
这些事我明明见过,却很少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去医院堵她。
我每天照常开店,修车,换电瓶,给客人补胎。有人问:“阿成,护士女朋友怎么没来?”
我第一次没有笑着接话。
我说:“她有名字,叫苏嘉琳。”
那人愣了一下,打哈哈:“哎哟,这么认真。”
我低头拧螺丝:“本来就该认真。”
我把之前发给亲戚群里那些晒阿琳的照片都删了。
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是因为我忽然明白,我从前发那些照片,很多时候不是分享,是显摆。
表哥在群里问:“怎么删了?吵架了?”
我没回。
晚上收店后,我去了医院附近那家粥铺。
阿琳以前说过,值夜班最想喝这里的猪肝粥,猪肝嫩,姜丝足。可我从来没记住店名,只记得她说“医院后门左拐第二家”。
我买了一份粥,没有送进去。
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看着医院后门进进出出的人。
十点多,阿琳从里面出来拿外卖。
她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粥放在旁边,没有递过去。
“我不是来逼你和好。我只是想确认这家是不是你说过的那家。”
她看了一眼袋子,又看我。
“你记得?”
我有点难堪。
“以前没记住。现在想记。”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医院后门吹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药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不像上次那么硬了。
“梁启成,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我点头:“我知道。所以粥你要是不想拿,我就带走。”
她问:“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做一件不是为了让你马上原谅我的事。以前我总觉得做点什么就该马上有回应,现在我试试不这样。”
她看着我,像在分辨我是不是又在说漂亮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过那袋粥。
“谢谢。”
我松了口气,却不敢笑得太明显。
她说:“我今晚很忙,你回去吧。”
“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梁启成。”
我回头。
她站在医院后门的灯下,白色灯光落在她头发上,照出一点疲惫的亮。
“你不用天天送东西。你要改,是改给你自己看的,不是改给我看的。”
我说:“我记住了。”
她点点头,提着粥进去了。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吹得眼睛发酸。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改给自己看。
不是装给她看。
半个月后,我妈突然血压升高。
那天下午她在菜市场买菜,头晕得站不稳,被熟人扶到我店里。我第一反应还是想给阿琳打电话,可手机拿出来那一刻,我停住了。
我把店门关了,自己叫车送我妈去社区医院。
医生量血压,开药,叮嘱饮食。我拿小本子一条条记,问清楚药怎么吃,什么情况要复诊。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回去路上,她问:“你没叫阿琳?”
我说:“她上班很累,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我把药分好,贴上早中晚标签,又在厨房把咸菜收起来,换成青菜和蒸鱼。
我妈看见,笑了一下。
“以前叫你少放盐,你嫌我啰嗦。”
我低头盛饭:“现在不敢嫌了。”
她忽然说:“你要是早点懂这些就好了。”
我手一顿。
我知道她不是只说我和阿琳。
她也在说她自己那些年。
又过了几天,阿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阿姨怎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回:稳定了,我带她去看了医生,药也分好了。
她回:那就好。
我想打很多字,最后只回了一个:谢谢你问。
她那边过了很久,发来一句:周六我休息,你有空的话,出来走走吧。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发热。
周六下午,我们约在千灯湖边。
那天太阳不大,湖面有风,树影晃得水光碎碎的。阿琳穿着米色外套,头发放下来,脸比前阵子圆润了一点。
我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一袋东西。
她走过来,看见袋子,问:“什么?”
我说:“不是礼物。”
她挑眉:“那是什么?”
我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保温杯,一双护手霜,还有一本空白的便签本。
“杯子你以前那个摔裂了,我看见你还在用。护手霜是你说医院洗手太多,手背容易裂。便签本是给我自己的。”
她看着我:“给你自己的,为什么带来?”
我把便签本翻开,第一页写了几行字。
苏嘉琳不吃太甜。
苏嘉琳值夜班后不喜欢别人连着打电话。
苏嘉琳怕冷,电影院要带外套。
苏嘉琳喜欢旧电影,尤其是粤语老片。
苏嘉琳不喜欢别人拿她的职业开玩笑。
她看着那几行字,没笑。
我忽然很紧张,解释说:“我知道这有点傻。我怕自己又忘,所以写下来。不是要你感动,就是提醒我。”
阿琳伸手拿过本子,指腹摸了摸纸页。
“还有一条。”
“什么?”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苏嘉琳生气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说她小气。
写完,她把本子递给我。
“这个最重要。”
我鼻子一酸,点头:“我记住。”
我们沿着湖走了很久。
她跟我说医院里最近有个老病人出院了,临走前塞给她一个橘子,说护士姑娘辛苦。她说着说着笑了,眼睛弯起来,像终于松了一点。
我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
走到湖边栏杆处,她忽然问:“梁启成,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风吹过来,她外套的衣角轻轻贴在栏杆上。
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护士,也不是因为别人羡慕我。”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一开始确实虚荣。你漂亮,工作体面,别人夸你,我觉得自己脸上有光。我没意识到这对你不公平。”
“后来我去医院,看你跟病人讲话,看你站在那里忙,才知道你身上的白大褂不是给我长脸的,是你自己的辛苦。”
“我喜欢你煮面时会先把葱挑出来,因为你知道我不吃生葱;喜欢你看电影会哭,还硬说是眼睛进灰;喜欢你累的时候脾气不好,但第二天会认真道歉;喜欢你明明怕黑,还敢一个人上夜班。”
我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喜欢的是苏嘉琳这个人。护士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我拿来炫耀的东西。”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湖边有小孩在追泡泡,泡泡飞过来,落在她袖子上,啪地破了。
她轻声问:“那如果以后你亲戚朋友再那样说呢?”
我说:“我会当场拦下。”
她抬眼看我:“不是私下哄我?”
“不是。”我说,“他们当场说,我就当场拦。因为让我没面子的不是你,是我自己以前不懂事。”
阿琳看了我很久。
她眼眶慢慢红了,可这次没有躲开。
“梁启成,我那天晚上在祠堂外面哭了很久。”
我心口一紧。
她说:“我不是第一次听人拿护士开玩笑。病人家属会说,护士嘛,不就是伺候人的。亲戚会说,护士会照顾家。可我没想到,我男朋友也这样想。”
“那天你喝醉了,大家都笑,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摆在桌上的一道菜。他们夸这菜好看,夸你有口福,没人问这道菜愿不愿意被这样讲。”
我听得脸发烫。
“对不起。”
她摇头。
“我听过太多对不起了。梁启成,我今天出来,不是因为你送了几次粥,也不是因为你买了杯子。”
她把便签本递回我手里。
“我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真的把我当一个人。”
我握着本子,说:“我会继续做。”
她说:“我现在还不能马上回到以前那样。”
“我知道。”
“我也不想你每天小心翼翼,好像我是判官一样。”
“我尽量不。”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们先从重新吃一顿饭开始吧。不要祠堂,不要亲戚,不要起哄。就我们两个。”
我点头:“你想吃什么?”
她说:“牛腩粉。不要葱。”
我几乎脱口而出:“你不吃生葱。”
她看了我一眼。
“总算记住一件。”
那顿牛腩粉吃得很慢。
小店在湖边巷子里,桌子有点油,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讲一口很快的粤语。阿琳坐在我对面,把碗里的葱一点点挑出来。
我说:“以后点单直接说不要葱。”
她说:“看你表现。”
吃完饭,她没有让我送她回家。
她说她想自己坐公交。
我没坚持,只陪她走到站牌。
车来之前,她把那个新保温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杯子我收下了。”
我说:“好。”
“便签本你自己留着。”
“嗯。”
她上车后,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一次车开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
可我站在站台上,心里像有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真正让我重新面对那晚的,是一个月后的家庭饭。
我妈生日,按惯例在家里摆两桌。她原本说不办了,怕阿琳尴尬。我想了很久,还是给阿琳发消息。
我说:我妈生日,你愿意来的话,我去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阿琳隔了半小时回:我去。不是给你面子,是给阿姨面子。
我回:明白。
生日那天,我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没有白酒,只准备了茶和一点啤酒。我提前跟亲戚说好,别拿阿琳的工作和外貌开玩笑。
表哥还笑我:“这么紧张啊?现在老婆还没过门就管这么严。”
我看着他,说:“是我要求的,不是她。”
他愣了愣,没再说。
阿琳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无糖蛋糕和一袋水果。她穿得很简单,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裙,脸上没化妆,反而显得轻松。
我妈迎出去,拉着她的手说:“来就好,还买什么东西。”
阿琳笑笑:“阿姨生日,总要有点心意。”
饭桌刚开始还算顺利。
大家吃菜,聊天,说天气,说店里生意,说我妈身体。阿琳偶尔接几句,不热络,也不冷淡。
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可喝到一半,表哥还是没忍住。
他夹了一块烧肉,笑着说:“阿成现在真是变了,上次喝醉以后整个人规矩多了。阿琳,你厉害啊,护士就是会管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阿琳握筷子的手停住。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祠堂那晚,她停在半空的手。
我放下筷子。
“哥,这话不好笑。”
表哥没想到我当真,脸上的笑僵住。
“我就开个玩笑嘛。”
我说:“上次也是玩笑,结果把人伤了。阿琳不是来管我的,也不是因为护士才懂事。我改,是因为我自己做错了。”
桌上没人说话。
我妈看着我,眼睛微微红了。
表哥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行行行,我讲错了。”
我拿起茶杯,对阿琳说:“这杯茶,我当着大家面跟你道歉。”
阿琳抬头看我。
我说:“那晚我喝醉了,说你带出去有面,带回家有用。那不是玩笑,是我混账。”
“我让你在我亲戚面前难堪,也让你觉得我只把你当护士、当面子、当能照顾人的工具。”
“今天大家都在,我把话说清楚。苏嘉琳是我喜欢的人,不是我拿来炫耀的福气。以后谁再用她的职业和身材开玩笑,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不是怕丢脸,是怕她不信。
阿琳坐在那里,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祠堂那晚那样站起来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把茶喝了。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厨房排气扇嗡嗡响。
我妈先开口:“阿琳,那晚阿姨也有错。我在旁边没及时拦住他,让你委屈了。”
阿琳赶紧说:“阿姨,不关您事。”
我妈摇头:“关。我以前也觉得护士好,会照顾人。其实谁都需要别人照顾,不该把这个当理所当然。”
这话说出来,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
表哥端起茶杯,讪讪地说:“阿琳,我嘴欠,也跟你道个歉。以后不乱讲。”
阿琳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她拿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接受道歉。”
我心里猛地一松。
可她紧接着说:“但接受道歉,不等于事情一下就没发生过。梁启成,你以后还要继续记住今天这些话。”
我点头:“我会。”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是你的面子,也不是你家的备用护士。我愿意关心你和阿姨,是因为我把你们当亲近的人,不是因为那是我的义务。”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还有,我身材怎么样,工作怎么样,都不是别人评价我值不值得被爱的理由。”
桌上几个亲戚低下头。
我妈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说得对。”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平静。
没有人再起哄,也没有人劝酒。表哥老老实实喝茶,堂妹还小声问阿琳,护士上夜班是不是很辛苦。阿琳想了想,没有敷衍,认真讲了几句。
她说有时候辛苦,有时候委屈,但看到病人好起来,也会觉得值。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是我第一次在亲戚面前真正认识她。
不是漂亮护士,不是让我有面子的女朋友。
是苏嘉琳。
饭后,我送她下楼。
老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有一层灰,亮得发黄。她走在前面,我提着她带来的空水果袋跟在后面。
到楼下,她停住。
“梁启成。”
“嗯。”
“今天你说那些话,是提前准备的吗?”
我老实说:“准备过,但刚才也是真心的。”
她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你紧张得耳朵都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比这段时间任何一次都软。
“我那天在祠堂当场问你,你找的是我,还是找了一个护士。其实我也怕听到答案。”
我说:“现在答案你听到了。”
她点头。
“听到了。”
街口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她忽然说:“我想吃红薯。”
我立刻说:“我去买。”
她拉住我:“一起去。”
她的手碰到我手腕,很轻。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反握,怕她不舒服。
她却主动把手往下滑,握住了我的手。
她掌心有一点凉,指节因为常年洗手有些干。我握住的时候,心里安静得厉害。
我们买了一个红薯,分成两半。
她捧着半个,小口小口吃,烫得直呼气。我站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她瞪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声音含糊:“哪里好?”
我想了想,说:“现在这样好。”
她没说话,只把另一半红薯递给我。
那天以后,我们没有立刻变回热恋那样。
阿琳还是忙。
她上夜班,我不再连发十条消息催她回。她休息,我也不再默认她要陪我。我学着提前问,学着听她说不要,学着把“你是护士你帮我看看”咽回去,改成“你方便吗”。
我妈的血压复查,我自己带她去。
店里客人手割伤,我让人去社区医院,不再打电话烦阿琳。
朋友在群里问孩子发烧怎么办,我回:去医院,别网上问护士朋友。
他们笑我现在说话像医生。
我回:不是医生,是长记性。
阿琳后来看到那条聊天记录,笑了很久。
她说:“你这人改起来还挺笨的。”
我说:“笨点好,印象深。”
她说:“那你便签本写到哪儿了?”
我把本子拿给她看。
里面已经写了很多。
苏嘉琳不吃内脏,猪肝粥除外。
苏嘉琳喜欢阴天散步,不喜欢大太阳。
苏嘉琳心情不好时,不一定要人劝,有时候只要一杯热水。
苏嘉琳休息日早上不想被电话吵醒。
苏嘉琳讨厌别人说“护士不怕脏”。
苏嘉琳喜欢被认真听完一句话。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最后一行是我前一天写的。
苏嘉琳愿意再给我机会,不代表我可以忘记她曾经受过委屈。
她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
“梁启成,你不用把自己写得像犯人一样。”
我说:“我不是怕你罚我。”
“那是什么?”
“是怕我又变回以前那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放回我手里。
“那我也写一条。”
她拿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苏嘉琳也要学会不把所有失望都憋到最后才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软了一下。
“这条也重要。”
她嗯了一声。
“以前我总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计较。后来发现,不说才会把小事熬成大事。”
我们坐在我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夕阳把街道照得金黄。旁边电动车来来往往,有人喊我补胎,有人问电瓶多少钱。
阿琳把笔帽盖上,轻轻敲了敲本子。
“以后这本子我们一起写。”
我说:“好。”
半年后,我又带阿琳回了一次祠堂。
不是酒席,是清明后村里修族谱,亲戚们聚在一起吃便饭。地点还是那个棚子底下,风扇还是吱呀吱呀转,桌上还是烧鹅白切鸡蒸鱼。
可我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看见阿琳,还是夸她。
“阿琳又漂亮了。”
“护士工作辛苦吧?”
“阿成有福气啊。”
我笑着接了一句:“是我有福气,但不是因为她是护士,是因为她愿意跟我这个人过日子。”
阿琳站在我旁边,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提醒。
我立刻补了一句:“当然,她愿不愿意还要看我表现。”
大家都笑了。
这次笑声没有让我飘起来,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饭桌上,我没有喝白酒,只陪长辈喝了两杯茶。表哥想倒啤酒,我把杯子盖住。
“我现在酒量差,不逞强。”
表哥啧了一声:“阿琳调教得好。”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不是不是,是你自己懂事。”
阿琳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饭后,我们从祠堂出来。
巷子口的木棉花开得正红,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她走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我妈塞给她的一袋龙眼干。
她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说:“那有奖励吗?”
她看我:“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了想:“下次休息,陪我去吃牛腩粉。”
她笑:“就这个?”
“就这个。不要葱。”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我。
“梁启成。”
“嗯?”
“那天你喝醉以后,我真的想过,再也不回头了。”
我心里一紧。
她继续说:“后来我愿意回来,不是因为你道歉说得多好,而是因为你真的让那件事改变了你。”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
“我不需要你把我供起来,也不需要你天天证明什么。我只是希望,以后你在人前人后,看见的都是我。”
我说:“我会。”
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不是会,是要一直记得。”
我点头:“一直记得。”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医院上夜班。
医院门口灯很亮,人来人往。她换好白大褂出来拿我给她带的饭,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是什么?”
“牛肉饭,青菜多,没放葱。还有一小盒番石榴,不蘸辣椒盐。”
她笑了。
“记得挺清楚。”
我说:“本子上写着。”
她把饭接过去,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我。
“梁启成。”
“嗯?”
“下个月我调休,有两天假。”
“想去哪?”
她想了想,说:“不远,就去顺德吃东西。双皮奶、鱼生、煲仔饭,都想吃。”
我说:“我安排。”
她说:“不要安排得太满,我想睡懒觉。”
“记下了。”
她笑着进了医院。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大褂被灯光照得很亮,她走得还是那样不急不慢,肩背挺直。
旁边有个病人家属匆匆跑进去,差点撞到她。她扶了对方一把,低声问怎么了,然后快步往护士站走。
我没有再觉得自己多有面子。
我只觉得心疼,又觉得佩服。
广东的夏天来得早,夜里空气都是湿热的。医院门口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骑上车,路过那家粥铺,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坐在石凳上等她下班的样子。
那时我以为,重新得到她是一件最难的事。
后来才知道,难的是在得到以后,别再把一个人看轻。
我回到店里,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我开灯,拿出那本便签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广东男子找了一个护士,身材丰满,大家都很羡慕。有一天他喝醉了,差点把最重要的人弄丢。
写完我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幸好后来他醒了,不只是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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