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广州越秀区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自助台球室门口。
番禺区一家棋牌室内放置的灭火器和防毒面罩被杂物围挡。
暑期历来是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关键窗口期，各地多部门持续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各类新业态场所的安全与准入管理备受关注。小时计费、扫码解锁、全天候不打烊……如今在国内大中城市的街区与写字楼内，以台球厅、棋牌室、拼豆店为代表的“24小时无人自助室”悄然走红，凭着“零打扰、价格亲民”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然而，这种新业态在重塑夜间消费场景的同时，也对传统的行业监管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考验。连日来，南都记者暗访了十余家24小时自助室，发现该行业在野蛮生长的过程中，暗藏着“默许未成年人过夜”“消防安全设施存隐患”等多重隐秘漏洞。其中，对未成年人通宵滞留的管理尤其令人担忧。
新业态
24小时无人自助室走红街头
今年还在上大学的小宜(化名)，经常与在其他城市上学的朋友见面，而24小时台球室被列入了见面好去处。她介绍，一般在团购平台上下单后有二维码，往玻璃门上的扫码区一凑，再完成人脸识别核验，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就弹开了。全天候不打烊的特性，让他们能随时推门进来。在小宜看来，这里一小时不到二十元的定价十分亲民，打累了转身就能在店内自助贩卖机买水和零食。“我们觉得去普通台球厅又怕打得不好被旁人盯着笑，这种没人打扰的自助店就刚刚好。”
像小宜这样被“无人自助”吸引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依托移动支付与物联网技术，大量“24小时无人自助”休闲娱乐场所悄然涌现。记者以“24小时自助”为关键词在相关平台搜索，发现涵盖棋牌室、台球室、健身房、拼豆店、KTV等多种业态。这些场所大多按小时计费，并根据不同时段灵活调价。
那么，这些遍布街头的24小时无人自助场所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内部又是什么样子?连日来，记者走访了广州多家相关店铺，发现其运营形态主要分为全自助与半自助两种模式。
在一个工作日下午，在天河一家自助棋牌室(万条筒风24小时自助棋牌室)，进门处就能看到前台处坐着一位工作人员，该工作人员介绍，店内分为不同包间，“现在只有很少的包间能看了，其他的包间都有人。”该工作人员表示，顾客到达后，可以操作小程序及进行开门，到点后包间内则会进行断电。工作人员表示，白天其在店内值守，晚上10点后店内则进入自助模式，“白天有人在，算是半自助吧。”
同样在天河的另一家自助棋牌室(麻利友24小时自助棋牌)，则为全自助模式。记者在现场看到，大门处于敞开状态，未设置前台，但每间包房均有安装门锁，部分包间已有消费者在场。在显眼处，贴有下单、开门的指引。透过包间门上的观察窗可见，包间内贴有WiFi等自助信息以及“请勿大声喧哗”等提示。
而在拼豆店、健身房等则不设包间，均在大门处设置顾客可以通过相关程序自行操作的门禁，同样也分为自助和半自助的模式。
此外，记者发现，台球室、棋牌店等场所对未成年人进入的要求并不一样，部分店铺在明显位置贴上“未成年人禁入”的标识，而部分却没有。
存盲区
未成年人扫码即入过夜
走访中记者发现，夜间时段最容易出现监管脱节。绝大多数店家在深夜既不核验身份证件，也不安排人员巡查，无形中抹平了身份门槛，未成年人能在店内通宵滞留。
在天河的自助棋牌室(万条筒风24小时自助棋牌室)，店员表示顾客在店内过夜不会检查身份证，“未成年人白天来就不行。”该店员进一步解释称，在门口有标识要求未成年人禁入，且白天可能会有公安来巡查，“但是晚上不会查，所以晚上是可以的。”在记者的追问下，该店员坦言，会有未成年人来玩，“要是赌钱就不行，游乐就可以。”同时，该店员还直言，老板要求不接待未成年人，但有时难以靠外观分辨顾客是否成年，“我们也不会特意查身份证。”
在越秀区一全自助模式的连锁自助台球室(小铁24h自助台球)，记者以顾客身份进行咨询，店员表示，店内24小时营业，是自助服务，门口进行人脸识别后开门进出，当记者询问是否能带未成年人一起进来通宵打球后，店员给了肯定答复。
今年以来，拼豆爆火，即用彩色塑料小豆子在模板上拼出图案，再用熨斗加热定型的手工活动，成品可制作成冰箱贴、钥匙扣、装饰画等物件，凭借解压、社交的双重属性，成为广受年轻人喜爱的休闲新方式。然而，记者暗访发现，这类本应温馨安全的休闲场所，却因无人值守的运营模式，变成未成年人深夜无人监管、滞留逗留的监管盲区。
在番禺区的一家半自助模式的拼豆店(软糖拼豆)，记者以带“十七八岁”朋友包夜拼豆为由询问，店员几乎没有犹豫:“可以啊。来了如果关着门，扫门口二维码加客服，就能拿到进门密码。”
晚上8时许，记者来到同样在番禺区的另一家拼豆店(一粒豆24h无人自助拼豆)，门外已有三名年轻面孔正在扫码下单。记者上前询问是否成年，其中一名消费者摇头:“没有呀。”另一位同伴笑问:“拼豆店也要成年才能进?”随后，三名未成年人在平台下单后顺利进入店内开始拼豆。店员表示门店消费不限年龄，当记者追问夜间安全保障问题时，对方的回应耐人寻味:“如果担心安全，最好还是不要来。我们反正是给密码的，没法保证安全。”
事实上，在记者暗访广州十余家24小时自助业态门店里，仅一家自助KTV明确禁止未成年人入内并落实全天候值守；其余店铺均未建立身份核验机制，无形中为未成年人深夜违规滞留打开了“方便之门”。
而类似情况不仅出现在广州，外地同样存在。近日，记者以想要在门店包夜，但同伴有未成年人为由，拨打了多地多个24小时自助室门店的电话。
“只要你不赌博的话，警察都不会查身份证。”东莞一家自助棋牌室(四个朋友)工作人员详细询问了同行人员中有几名未成年人后，对方又补充道，虽然公安偶尔会来巡查，但通常晚上10点以后就不会有了。“我们是24小时营业，晚上没问题的，你们如果来的话要注意自身安全。”中山一家自助台球室(恭喜发财24h无人自助台球)工作人员表示，不会检查身份证核验年龄。“你在网上买券到小程序预约，自己进去就可以。”厦门一家24小时自助棋牌(麻薯棋牌)店员告诉记者，虽然之前会有检查，但近期并没有，所以可以直接预约后进入门店。
留隐患
电熨斗等高功率电器无人看管
除了未成年人通宵滞留漏洞，部分24小时无人自助场所内部的消防安全保障同样堪忧。记者暗访发现，多数门店虽配备灭火器等基础消防器材，但部分店铺存在器材缺失、摆放不当、无法取用的问题。
在番禺的一家棋牌室内(麻利友棋牌)，房门外墙角虽放有一台灭火器和两盒防毒面罩，却被两桶矿泉水及一台饮水机挡得严严实实，周围还堆着不少杂物与一盆假树。一旦突发火情，这些应急器材很难在第一时间顺畅取出。
拼豆需要用熨斗加热定型，有不少店铺表示“12岁以下的小朋友不能用熨斗烫豆，怕烫着”。记者注意到，在店内拼豆熨烫台上，电熨斗正插在排插板上，等待用户的使用。但环顾店内，却未发现灭火器等消防用具。
近年来，主打“24小时无人自助”模式的新型休闲娱乐场所在全国范围内迅速扩张，已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商业潮流。这一模式用智能系统替代传统前台值守，大幅降低了人力成本。其低廉的消费价格和便捷的私密空间，精准契合了年轻人对轻量化社交和低成本解压的需求。
追问
未成年人通宵滞留，深夜失管如何破?
扫码即入、无人值守、全天候营业，台球厅、棋牌室、拼豆店等24小时无人自助场所，凭借便捷、私密、平价的优势，成为当下热门的夜间消费新业态。南都记者暗访多家门店后发现，这背后是令人担忧的行业野蛮生长隐忧:未成年人可通宵滞留，消防设施隐患突出，安全监管存在漏洞。
有企业负责人坦言，此类业态不属于未成年人管控受限行业，店员无权强制核查顾客身份证，仅凭外观也难以精准辨别年龄，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存在现实操作困境。
新业态激活消费市场的同时，安全与合规危机不容忽视，乱象背后，更有三大问题亟待追问与破解。
一问
业态定性模糊，监管为何缺位?
记者发现，不同店铺对未成年人进入的态度千差万别:有的张贴“未成年人禁入”标识，有的毫无限制；有的白天严查、夜间放任；有的干脆表示“不限年龄”。现象背后，折射出一个核心问题:这些新业态在法律上究竟如何定性?
广东省法学会婚姻家庭法学研究会理事杨正雄告诉记者，目前限制未成年人进入的场所主要是经营性娱乐场所，划分的主要依据就是《娱乐场所管理条例》，台球室、棋牌室等业态，目前在全国立法层面上尚无明确的规定。有地方将此类场所严格管控；也有地方认为台球厅、棋牌室不属于娱乐场所，无需取得娱乐经营许可证。
广东一经营全自助模式的连锁自助台球室的企业负责人称，台球属于体育健身运动，没有人群限制，“体育健身行业没有营业时间的限制，我们大多数的门店是24小时都在经营。如果法律针对未成年人进入有明确要求，那我们肯定是配合的。”
这种法律定位的模糊，直接导致监管边界不清。而拼豆店等新兴手工休闲业态更是处于监管空白区。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夜间时段最容易出现监管脱节，大多数店家在深夜既不核验身份证件，也不安排人员巡查，未成年人能在店内通宵滞留。有自助棋牌室的店员称，白天未成年人不能进入，因为“白天可能会有公安来巡查，但是晚上不会查，所以晚上是可以的。”
杨正雄提出，如果场所提供通宵过夜、密闭空间等服务，则实质上具备了“住宿服务”的功能特征，应当适用《未成年人保护法》关于住宿经营者的规定。也就是说，不能只看场所的“名字”，更要看场所的“实质功能”——允许未成年人通宵滞留的无人自助室，已经具备了住宿服务的实质。
事实上，一些地方已经开始探索对这类新业态的明确规范。在今年8月，安徽省亳州市发布的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通告》中则将台球室、多业态营业性棋牌室等场所划定为限制未成年人进入的场所，并严禁未成年人在每日21时至次日8时进入。四川省乐至县明确要求加强无人值守经营场所安全监管，场所应悬挂未成年人禁入或者限入标识；提供住宿服务的经营场所需登记消费者身份信息；其中还明确，无人值守棋牌室、台球室在每日22时至次日8时禁止接待未成年人。这些地方实践表明，对无人自助场所的未成年人准入限制，需要“向前一步”的监管。
二问
夜间无人值守，安全如何保证?
记者暗访发现，未成年人也可以在深夜轻松扫码进入通宵滞留。那么，夜晚的安全如何保障?该连锁自助台球室的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门店客流高峰集中在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半之间，而无人值守技术恰好解决了深夜时段消费者减少后的人力配置问题。针对安全保障，该负责人表示，门店内有大量的摄像头，通过搭载AI预警，若是有人在店内有过激行为，会通知店主，“比如他们有打砸行为的话，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报警。”
但并非所有24小时自助室都建立了预警系统，在暗访中，当记者表达对夜晚安全的担忧时，有24小时自助拼豆店的店员回答，“如果担心安全，最好还是不要来。我们反正是给密码的，没法保证安全。”且在消防安全上也存在隐患，部分店铺存在器材缺失、摆放不当、无法取用的问题。
杨正雄明确认为，“无人值守”只是经营模式的创新，并不能豁免经营者的法定义务。恰恰相反，正因为无人现场管理，经营者更应通过技术手段履行更高的注意义务。
互联网行业观察者张书乐补充分析，自助场所这一业态，其突出特点就是自由度更高，且暂时未被纳入监管范围，更容易成为未成年人沉迷某些实体文娱项目的漏洞。相比传统门店，由于自助场所实际处于无人看管状态，不仅可能导致未成年人长时间逗留和沉迷现实中的娱乐项目，还可能因偶然的口角或其他纠纷引发民事问题，甚至因无人看管而出现刑事风险。
三问
如何为“无人自助”装上“安全锁”?
“我们没法准确识别出谁是未成年人。”该连锁自助台球室的企业负责人坦言，门店的门禁系统没法识别身份信息，店员也没法强制检查顾客身份证。在广州一棋牌室店员同样表示，有时难以靠外观分辨顾客是否成年。
找到了问题，更需寻找答案。面对野蛮生长的24小时无人自助新业态，如何既保护未成年人又不过度扼杀创新?
破局之道在于“以技术治技术”。张书乐提出，人工巡查只能作为辅助手段，根治乱象必须依托系统技术管控。建议将无人自助纳入身份验证和未成年人防沉迷监管，在不泄露隐私的前提下，对未成年人进行预约时间、可选时段、整体时长上的控制。在末端的人脸识别门禁上，同样进行系统管控。
技术手段并非停留在设想层面。浙江岱山公安针对“无人值守”的新业态场所，搭建了“澜哨”预警防控模型，通过融合视频监控、人员轨迹、场所数据等多维信息，实现对治安风险的敏锐感知与快速响应。未成年人在夜间特别是凌晨出现在无人场所，会触发基础预警并赋分。把以往难以掌握的夜间未成年人聚集等信息，转化为清晰的预警指令，推动警务模式从“事后处置”向“事前预防”延伸。
除了技术赋能，更需要制度跟进。杨正雄建议，从立法层面尽快对新业态制定明确的行业认定标准；从执法层面加强“错时执法”和联合执法。张书乐则建议对不同类型的娱乐项目做好分类管理——自助台球是否全面禁入、自助棋牌是否区分传统棋牌与卡牌游戏提出不同准入要求。同时，商家应在重要时间节点主动巡查，发现未成年人深夜逗留及时劝退。
南都调研总第1010期
采写/摄影:南都“都市暗访”栏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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