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替我说句话,你倒拿得出规矩体统来罚她。这两副面孔的本事,莫不是扬州地方的风俗?」
「我倒想问一句,长公主殿下亲自教昭昭的礼仪规矩,究竟哪里碍了侯爷的眼,要当众行家法?」
霍庭洲呼吸一滞: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霍庭洲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敢说。
长公主半年前闭宫礼佛,他便当我没了靠山,任他拿捏。
柳拂衣见势不妙,抬手一巴掌拍在柳念安背上:
「叫你乱喊!给侯爷添了多大的麻烦,还不跪下给夫人赔罪!」
柳念安吃痛,哇哇大哭:
「爹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不跪坏女人!我要回扬州,我要回扬州!」
孩子又哭又闹。
柳拂衣绞着帕子,压着哭腔低低啜泣:
「侯爷,孩子不懂事,惹夫人不快了。我……我还是带他走吧。」
霍庭洲眉头一寸寸拧紧:
「柳家对侯府有恩,拂衣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长缨,别为难她。」
我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侯爷倒是说说,我哪里为难她了?」
4
「柳姑娘也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说,到底是谁为难了谁?」
柳拂衣脸上一白,我便一字一句地问:
「是我抢了你的传家玉?
还是我的孩子管你的夫君叫了爹?
又或者,我当着满府宾客的面拿孩子当盾牌,撕了你的脸?」
她身子晃了晃,我冷笑一声:
「柳姑娘与侯爷青梅竹马,别说不认得霍家的传家玉,也别说不懂京里的规矩。」
「长缨!」
霍庭洲出声喝止我。
昭昭小眉头一皱,压着嘴角那点冷意,故意拔高了嗓门笑道:
「我娘是京里有口皆碑的贤良主母,才不会跟一个没了爹、像是也没了娘一样缺教养的野孩子计较呢。」
「娘收到爹爹的信,早早备下了府里最敞亮的院子,一屋子全新的铺陈摆设,连日常嚼用的银钱都怕伤着某些人脸皮薄,悄悄压在妆奁底下,无声无息地护着他们那点金贵的自尊。这样的大度周全,也叫为难人吗?哪家主母这么『为难』人,请来多多为难为难我吧。」
她走到柳念安跟前,指尖点着那只玉麒麟:
「何况这玉是霍家嫡脉长子的物件,本该是我阿弟的。
拿回自家的东西,不叫为难。
硬占着不还,才叫不要脸面。」
「柳家姑母在侯府落难那年,撕了婚约远嫁扬州,一走就是十年。莫不是连体面也一并丢在京城了?」
「那你可得趴在地上仔细找找,捡不回体面,光靠我爹的怜惜施舍,可撑不起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个个拿帕子捂着嘴偷笑。
柳拂衣像是当众挨了一记耳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没说不还,我……」
「那就好!」
昭昭截断她的话。
「你不会解,我来!」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把拽下了柳念安腰间的玉麒麟。
5
柳念安疼得嘴巴一撇,刚要嚎出来,昭昭便厉声一喝:
「给我咽回去!」
柳念安吓得哭声僵在了喉咙里。
嘴巴瘪了瘪,愣是没敢哭出声。
霍庭洲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拂衣目瞪口呆。
我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昭昭捧着玉麒麟,献宝似的送到两岁多的阿圆面前:
「虽说将来要传给你,可你太小,守不住的东西,容易被贼惦记。」
「姐姐替你收着,好不好?」
阿圆眨巴着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昭昭笑靥如花:
「答应了就好。」
她坐回我身边,话里有话:
「我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过掌嘴,打起人来可疼了。谁再不识抬举,别逼我打烂他的嘴。」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
吓得柳念安猛地抬起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昭昭看向嘴唇抿得发白的柳拂衣,声音又冷又脆:
「我娘虽有观音面、慈悲心,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宫墙里淬出来的刀,谁碰,谁死。」
6
霍庭洲被这句话砸得脸色铁青。
事后。
他为了给那对母子求个安稳,软下身段来哄我。
可每回他脚刚迈进我的院门,柳念安必定掐着点把人截在门口。
不是捧着书说不认得字,就是头疼脑热起了疹子,再不然就是要去西市看杂耍、去画舫听曲子。
每一次,霍庭洲都毫无例外地被那对母子请走。
次数多了,他再来时,我院门紧闭,满院的丫鬟婆子像是集体聋了耳朵,任他怎么敲也敲不开。
昭昭隔着门笑他:
「反正脚还没沾地就要被人拽走的,不如径直去陪那对可怜母子,尽一尽您博爱的慈父心肠,何苦多此一举来敲我娘这扇不开的门。」
「反正长公主殿下闭宫礼佛,不问世事,也管不着爹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胳膊肘朝外拐。」
霍庭洲浑身一僵。
刚要发作。
正撞上廊下的我,四目相对:
「侯爷要是来教训我女儿的,这扇门,往后不必再进。」
他嘴唇抖了抖,换了副面孔:
「三日后皇家别院的马球会,我想带你和昭昭去看看。」
我本想回绝。
昭昭眼睛一亮,抢先应下了。
「去!」
「我要挑一杆最漂亮的球杖!」
缩在廊柱后头偷听的柳念安,一溜烟跑回了院子。
昭昭看在眼里,冲我狡黠地眨眨眼:
「我挑了西域进贡的那匹小烈马,性子最野,生人近不得身。」
「不是爱抢吗?这回,我亲手把『自作自受』四个字,给他们送到眼前。」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愧是长公主调教出来的,满肚子鬼点子!」
7
马球会那日。
一众命妇坐在看台上,等着自家儿女登场。
不多时,霍庭洲牵着那匹枣红小烈马,载着昭昭,意气风发地入了场。
柳念安不知从哪儿蹿了出去,哭喊着抱住霍庭洲的腿:
「爹爹,念安从来没打过马球,念安也想骑马!」
满座勋贵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柳拂衣急急追上去:
「念安,不许胡闹!」
「蒙侯爷垂怜,让你锦衣玉食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跟小姐争?」
她压着哽咽,声音一点点弱下去:
「都怪娘没用,教不了你骑射。谁让你没了爹,活该一辈子矮人一头。」
「再闹下去,连侯爷也不要你了。」
霍庭洲怔了怔,语气放得又轻又软:
「何苦跟孩子说这些。不过一匹马,我教他骑便是。」
柳拂衣捏着帕子,眼风悄悄扫过昭昭:
「会不会,太为难小姐了?」
霍庭洲回过头:
「昭昭……」
「踏雪性烈,认生得很,我让不了。」
昭昭直接打断他。
霍庭洲沉了脸:
「你什么都有,不过一场球会,让让他又何妨?」
「霍家的孩子,没有这么自私的。」
昭昭把球杖一丢,翻身下马。
用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凉薄地开口:
「我真羡慕他。爹虽然死了,父爱却一天没缺过。不像我,爹还活着,倒跟死了差不多。」
霍庭洲脸色骤变,抬脚去追:
「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实在不易……」
「我娘就容易了?」
昭昭冷笑:
「你一去江南大半年,整个侯府连我们姐弟,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好容易盼你回来,却带回这么两个剜她心肝的东西。」
「那女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满京城长眼睛的都看得见,只有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往后别再来假惺惺哄我们了,挺让人作呕的。」
昭昭大步朝我的看台奔来。
霍庭洲刚追出去两步。
压着得意的柳拂衣,已经把柳念安扶上了马背:
「侯爷,马要走了!」
她故意拿这话绊住霍庭洲。
哪知道那小烈马当真尥了蹶子,一声长嘶,驮着柳念安就冲出了围栏。
柳念安吓得魂飞魄散:
「娘——救我!」
柳拂衣撕心裂肺:
「庭洲哥哥,救念安!」
霍庭洲像离弦的箭,转身扎进马场。
马夫一声唿哨,烈马收蹄。
孩子却被狠狠颠了下来。
霍庭洲眼疾手快,飞扑过去接住柳念安,自己的胳膊在木栏上拉开一道血口子。
柳念安蹭破了点油皮,受了惊吓,缩在霍庭洲怀里嚎个不停。
霍庭洲心疼得不行,回头看向踏雪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把这匹该死的马,给本侯处置了!」
「谁敢!」
昭昭张开手臂挡在马前:
「抢别人的东西,抢到手又降不住,就要毁了东西撒气,这是哪家的道理?」
「它险些伤人。」
「那也是抢东西的人遭的报应!」
「你放肆!」
「你才放肆!」
我出了声。
「踏雪是长公主赏给昭昭的西域贡马。私自动用御赐之物,往轻了说是僭越,往重了说——侯爷是要拿一个孩子的性命,来藐视宫里的威严吗?」
霍庭洲脊背一僵。
我一字一顿地问:
「没有世家的请帖,这对母子是怎么进的皇家别院?侯爷不要脸面,我们还要。」
柳拂衣瞳孔猛地一缩。
被我的人押上来的守门侍卫,吓得抖如筛糠:
「她拿着侯爷的贴身令箭,自称是侯府女眷,小的们不敢真拦……」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侯府女眷?圣旨赐的婚,敢养外室,这是欺君啊!」
「冲上球场抢孩子的马,谁看不出来是争宠的下作手段?果然瞎了眼的都是没心肝的男人。」
「没摔死算那匹马今日脾气好。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孩子是马生的呢。」
「齐家都齐不明白还治国?定北侯是嫌爵位坐得太稳当了。」
霍庭洲脸上青白交加,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视若无睹,唇线绷得笔直。
「道歉。」
8
霍庭洲猛地看我。
「道歉?」
「抢昭昭的马,惊了御赐的贡马,搅了诸位夫人小姐的兴致,还恶心到了我,你们——」
我手指划过那抱作一团、宛若一家三口的三个人。
「道歉。」
女儿要磨刀,我这个当娘的,怎能不替她备好磨刀石。
这满座的勋贵命妇,谁家没欠过长公主的人情。
一个个跟着开了腔:
「不要脸的东西!当年怕侯府败落连累自己,撕了婚约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倒有脸贴上来,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玩意儿!」
「一场马球会,哪家的孩子不是精挑细拣备了又备,平白被这对脏东西搅了局!」
「京中知礼数的好孩子都被带坏了,呸!」
「今日不给个说法,我等这就进宫求殿下主持公道!」
永嘉公主摇着团扇从人后踱出来:
「侯爷好大的架子。非要本宫亲自去宫里走一趟不成?」
霍庭洲被这声声讨伐砸得面色由白转青。
他咽下一口恶气,声音沙哑:
「今日是我治家不严,扰了诸位雅兴,我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
霍庭洲抱着柳念安起了身。
昭昭扬声道:
「他们呢?」
霍庭洲脸色一沉。
昭昭便道:
「你一味纵容包庇固然有错,可他们拿公主殿下设的马球会当争宠的戏台,不该给个交代吗?」
永嘉公主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
柳拂衣颜面扫地,咬着失了血色的唇,羞愤开口:
「是我糊涂,求殿下与诸位夫人恕罪。」
这一句,便等于当众认了算计、认了争宠。
当晚,被长公主一纸手谕骂得狗血淋头的霍庭洲,进了我的书房。
他跟我解释:
「长缨,你信我,今日之事,我不是有心的。」
我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拿侯府威势逼柳家写放妻书,你不是有心的。」
「动用军中关系替柳念安脱了奴籍,你不是有心的。」
「踩着我的脸面把人接进侯府,你不是有心的。」
「她明晃晃的巴掌扇在我们母子三人脸上,你装聋作哑,不是有心的。」
「连今日叫昭昭寒心、叫侯府沦为笑柄,你也不是有心的。」
我合上账册,抬眸看他:
「敢问侯爷,什么才是有心的?帮着青梅竹马来作践我吗?」
「若当真如此,我把正院腾出来,请她来做这侯府主母,可好?」
霍庭洲瞳孔一颤,刚要上前——
哐当!
门外传来杯盏坠地的脆响。
柳拂衣端着空茶盘,泪落如雨:
「都是我的错!是我拗不过念安哭闹,偷拿了侯爷的令箭去的马球会。夫人要怪就怪我,千万别跟侯爷生了嫌隙。」
「我从没想过跟夫人争什么,只是想让念安开开眼界。若当真碍了夫人,我便——」
「你便搬出去吧。」
我打断她。
「我在城南置了处两进的宅子。搬过去,你我都清净,对侯爷的名声前程也好。」
「毕竟帮人,没有帮到自家后院的道理。」
柳拂衣的眼泪僵在脸上。
她怯生生地,把惶恐无助的目光投向霍庭洲。
霍庭洲眉头拧得死紧。
因为我账册里,夹着长公主从宫里递出来的信笺。
洒金笺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看见了。
所以他不敢抬头,声音轻了又轻:
「月底廿八,宜搬迁。」
柳拂衣身形一晃:
「你要赶我走?庭洲哥哥,你忘了你答应过我——」
「够了!」
霍庭洲打断她,满脸不忍。
「在城南,侯府照样护你们母子周全。」
柳拂衣摇摇欲坠,咬着唇,不甘地被丫鬟搀出了书房。
霍庭洲冷眼看我:
「这下,你满意了?」
「你太重规矩体面,做人未免太过凉薄。」
檐角的长影爬上来,正落在霍庭洲的脖颈间,像一道索命的绞索。
我垂下眼帘:
「规矩是众人的,人情是侯爷自己的。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杆秤。」
我捻着那页洒金笺,轻轻摩挲:
「离月底不过十日。请侯爷的心头肉,少在我跟前上演这些诛心的把戏,我不吃这套。」
「却有的是法子,让她们母子横着出这扇门。」
9
可惜,他们谁都没把我的警告听进去。
五日后,我与永嘉公主在园子里赏菊。
柳念安在膳桌上骤然腹痛如绞,上吐下泻。
柳拂衣抱着哭嚎的孩子,在霍庭洲匆匆赶来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明日我便搬去客栈,我给夫人下跪,我给夫人磕头,只求夫人高抬贵手,饶念安一命!」
柳念安跟着哭喊:
「娘,我好疼,是翠儿姐姐给我的杏仁酥,我吃下去肚子就疼了,我好怕啊——」
母子俩跪在我跟前,眼风却一下一下往我身后的永嘉公主身上瞟。
霍庭洲脸色铁青:
「把那贱婢拖出来,严刑拷问!」
管事去而复返,脑门上滚着豆大的冷汗:
「翠儿……翠儿在柴房里上吊了。」
「怎么会这么快?前脚刚被指认,后脚人就没了?」
柳拂衣惊惶地瞟了我一眼,声音弱下去:
「莫不是有人故意包庇,杀人灭口?」
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呈上一只纸包:
「酥饼里掺的是巴豆霜,分量不轻。」
柳拂衣「啊」地一声捂住嘴:
「巴豆霜是宫里太医院才有记载的东西,一个粗使丫头怎么会有?」
此言一出,永嘉公主饶有兴味地看向我:
「看来县君今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啊,我出自深宫。
跟在长公主身边那些年,经我手赏出去的毒药,数都数不清。
霍庭洲审视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顾长缨,你的规矩呢?」
我抬眼与他对视:
「侯爷是把念安中毒、翠儿上吊这两桩事,都算在我头上了?」
霍庭洲薄唇动了动。
偏在柳念安骤然拔高哭腔的一瞬,又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人命关天,总要有个交代。」
我看得分明,柳拂衣暗地里狠狠掐了柳念安一把。
于是我开了口:
「来人,报官。」
10
「不可以!」
柳拂衣声音陡然尖利。
察觉失态,她搂紧怀里的孩子,放软了声调:
「流言蜚语已经逼得我们母子没有立足之地了。」
「再闹到官府去,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京里?」
「不过是吃坏了肚子,丫鬟人都死了,我们人微言轻,追究不起了。」
她抱着柳念安,身子筛糠似的抖。
又无助,又可怜。
「一个丫鬟,跟拂衣无冤无仇,为什么害她的孩子?」
霍庭洲质问我,像审一个犯人,
「她是你院里的粗使丫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永嘉公主坐回下人搬来的圈椅里,捧着茶盏头也不抬:
「先理清家事,赏菊不急。」
得了这句话,我才掀开眼皮,看向柳拂衣:
「柳姑娘的意思,是我指使翠儿给你儿子下了毒?」
柳拂衣垂着头:
「我没这么说,是夫人自己讲的。」
刚赶到的昭昭闻言笑出了声:
「话没明说,刀倒是先朝我娘捅完了。我娘要杀人,会用一个粗使丫头?」
「下巴豆霜多没意思,半夜一抹脖子扔去乱葬岗,那才是神不知鬼不觉。」
「爹爹不会以为,长公主赏给我娘那两名女卫的刀,是拿来剁菜的吧?」
霍庭洲怔住了。
能陪着长公主从夺嫡血路里杀出来的我,犯不了这种一抓一个准的低级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府中下人仗势欺人,也是你驭下不严。」
「长缨,错还是在你。」
昭昭上前一步:
「驭下不严?这口锅,我娘不背。」
11
她的手指陡然点向柳念安的脑门:
「不想翠儿变成吊死鬼半夜来找你索命,就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柳念安吓得一哆嗦,往柳拂衣怀里钻:
「娘,我怕……」
柳拂衣把人死死搂住,语气急切:
「他只是个孩子,禁不起吓唬的!
我都说了不追究了,难道非要逼死念安吗?」
「若是受害的反倒成了罪人,我便遂了夫人的意,这就带念安搬出侯府!」
「好!」
昭昭厉声应下。
「搬出侯府可以,先过官府那一关。」
昭昭步步紧逼:
「你嘴里的一句不追究,糟蹋的是我娘的名声。」
「谋害人命是大罪,扯上毒药更是株连的大案。后院查不清,就让官府来查。」
「送进大理寺过一遍堂,可就不是我问几句话这么轻巧了。」
永嘉公主点了点头:
「昭昭是长公主看着长大的,事关长缨县君,你只管查。本宫替你坐镇,看谁敢说半个『偏』字。」
一句话,砸得满场鸦雀无声。
柳拂衣深深看了柳念安一眼,缓缓松开了手。
昭昭唇角一勾,沉声发问:
「你给我指清楚,翠儿在哪儿把酥饼给你的,用的哪只手,递到你手里还是放在桌上?你吃了几口,几时开始疼的,当时你娘坐在哪个位置——」
「小姐!」
「闭嘴!」
昭昭一声厉喝,截断柳拂衣的插话,
「朝廷问案,你也是这般张口就拦吗?」
「为人母,你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已是失职。
为宾客,你不懂客随主便,便是没规矩没教养。
为苦主,你不配合查案寻真相,便是心里有鬼、遮掩实情。」
「你要的是公道真相,还是要我娘含冤莫白?」
柳拂衣一张脸涨得通红。
昭昭回过头:
「柳念安,敢说一句假话,我拔了你的舌头。」
柳念安慌得六神无主,攥着衣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有张有弛,临危不乱,字字在理。
长公主当真把昭昭教得极好。
后宫血海里泡出来的手段,对付一对只会依附男人的母子,绰绰有余。
我接过下人新上的茶。
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12
柳念安支支吾吾,满嘴慌乱:
「她用左手递给我的……我吃了两块,回到屋里才疼的,我娘……我娘在跟夫人说话……」
「撒谎!」
昭昭眸光一厉,呵斥道:
「翠儿前日烫伤了左手,包着纱布,烫伤记录就记在档上,她的左手根本端不了东西。」
「杏仁酥端上桌时,你娘就坐你旁边,是瞎了还是傻了,眼睁睁看着旁人给你下毒?」
「来人,拔舌。」
「昭昭——」
「侯爷!」
永嘉公主一声冷喝,压住蠢蠢欲动的霍庭洲。
「你也不懂规矩了?」
霍庭洲的脚,钉在了原地。
昭昭接过护卫递来的剪子,笑得阴恻恻的。
柳念安崩溃了:
「没有!就是翠儿给我的!是你娘让她下的毒!她是个贱女人,她——」
「念安!」
柳拂衣脸色惨白,疯了一样扑上来捂柳念安的嘴。
可她的手刚擦到昭昭的裙角。
砰!
被女卫当胸一脚踹飞出去,狠狠撞上回廊的柱子,又重重砸在地上。
哇地呕出一口血,挣了两下,身子一歪昏死过去。
霍庭洲面色大变,刚迈出一步。
寒光一闪。
昭昭拔出护卫腰刀,擦着霍庭洲的衣角,将廊下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盆劈成两半。
「女儿跟着女卫练的刀不长眼,误伤了爹爹,可是大罪过。」
霍庭洲暴怒:
「对亲父挥刀,你大逆不道!今日我非要教你什么叫孝道规矩!」
他的手刚扬起来。
就听永嘉公主嗤笑一声:
「不愧是长公主亲赐的『断水刀』,果真锋利。」
「执此刀者,便宜行事。砍一两个不长眼的,昭昭顺手得很。」
霍庭洲呼吸一滞,那记眼看要落到昭昭脸上的巴掌,一寸寸收了回去,攥成了一只无能为力的拳。
下一瞬。
昭昭眸光一凛,揪住柳念安的衣领:
「你爹护不住你了,你就等死吧。」
哗啦一声。
柳念安被整个按进了旁边的荷花缸里。
霍庭洲骇然失色。
昭昭冷冷转身,目光如刀,钉在霍庭洲脸上。
女卫的刀应声出鞘,稳稳压在霍庭洲颈侧:
「长公主有令,我等誓死护小姐周全。侯爷,三思。」
13
「弑父是死罪,昭昭,休得胡闹!」
霍庭洲的拳头抖个不停。
昭昭脸上的冷笑却一寸寸收了:
「脏名声既然背上了,我就要把它坐实。」
「只有他真淹死在缸里,才不枉我娘平白担这一身污水。」
「拿弑父压我?先掂量掂量你配不配做个父亲。从头到尾,你护过我娘一句吗?」
霍庭洲神情一僵,扭头看向我和永嘉公主。
我们视若无睹,只顾品手里的茶。
永嘉公主说:
「好茶。」
我轻轻一笑:
「早备下了。殿下一罐,长公主一罐,陛下那里也送去了一罐。」
继而我话锋一转,一字一句道:
「一路走过来的情分,走到今日,也就剩我们几个了。喝着新茶,念着旧恩,想来陛下心里也是熨帖的。」
陛下揽权,逼着长公主闭宫。
他扶持新贵,纵容霍庭洲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我和长公主的脸时,早忘了当年的旧恩。
当年诸王夺嫡,叛军把陛下和长公主围死在城外破庙,要斩草除根。
是我披上斗篷,骑着陛下的马,九死一生引开追兵。
替他们寻出密道,争来了一条活路。
后来我封县君、得赐婚,桩桩件件,都是拿那天夜里满身是血换来的。
陛下或许忘了,可朝臣和百姓还记得。
把旧恩摆上龙案,被舍弃的只能是霍庭洲。
他心里清楚。
昭昭失望透顶:
「娘受委屈的时候,父亲只会问责娘。
旁人受了委屈,你就怒发冲冠地护短。
原来一个男人的软肋,也可以不是自己的妻女啊。
娘怀着阿圆八个月的时候你去了江南,她难产九死一生,你在为这对母子跟柳家周旋,没有回京。
后来,你忙,你脱不开身,你有千万种不得已,一次又一次把我们丢在原地。
好在我娘从没把指望压在你身上。
没有指望,也就没有伤心。
只是有父如此、有夫如此,我和娘,都很悲哀。」
霍庭洲神色剧震。
昭昭一把抄过护卫手里的水火棍,死死抵在柳念安的后脑上:
「谎话精,我会让你死在缸里。」
柳念安被抵得又疼又怕。
昭昭勾起一抹冷意,抡圆了棍子砸向缸沿。
柳念安骇得魂飞魄散。
竟像条泥鳅似的,猛地一缩脖子,从缸里挣出来,手脚并用爬上了岸,连滚带爬。
霍庭洲目瞪口呆。
我放下茶盏:
「昭昭当真了得,一根棍子就逼出了念安少爷的求生本领。」
14
话音未落,柳念安刚爬出没两步,又撞上了昭昭那张笑吟吟的脸:
「跑得挺快,水也没呛着几口嘛。」
她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下去,刀鞘压上柳念安的肩:
「你撒了谎。水淹不死你,翠儿在下面等着你这个谎话精偿命呢。你得死,你娘也别想活。」
柳念安一慌,带着哭腔朝他娘喊:
「娘,救我!我不想死!」
看见他娘满头是血、软瘫在地上昏死过去的模样。
他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
「你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娘教我说的,娘说只要我咬死吃了翠儿的酥饼肚子疼,坏女人就会被爹爹厌弃——」
「爹爹就不会赶我们走了,呜呜呜,你别杀我……」
昭昭的刀鞘在他头顶压了压:
「想活,就答话。巴豆霜哪儿来的?」
柳念安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脸白得像纸,嚎啕大哭:
「是娘让我把酥饼偷偷换掉的!娘把药粉撒在新的那碟里,再把原来的倒掉!」
「我没害翠儿!那个纸包是娘从扬州带来的,塞到翠儿枕头底下的,绳子也是娘让小厮拴在柴房梁上的!」
栽赃嫁祸。
当众构陷。
拿一条人命做死无对证的局,泼我一身脏水。
看着柔弱无依的柳拂衣,心肠竟歹毒至此。
看着可怜巴巴的孩子,满口谎话,一身恶毒。
霍庭洲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昭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内宅进了祸害,家就治不好了。错的从来不是下人,是有人眼盲心瞎。」
「父亲责问母亲的时候,是真的弄清了真相,还是只想挑一个最该背锅的人,息事宁人?」
霍庭洲被这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抬不起头:
「小孩子家的话,当不得真。」
昭昭长长舒了口气:
「早就料到了,你嘴里从来就没有我们母女的公道。
好在,翠儿被我娘救下了。」
翠儿从人后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倒:
「翠儿没有下毒,是柳姑娘栽赃!」
「她逼我去认下毒之事,又把巴豆霜塞进我的铺盖,想让怕连累爹娘的我一根绳子上吊谢罪。」
「若非前日我失手打碎茶盏被夫人看出端倪,此刻我早已成了梁上冤魂!」
霍庭洲怔怔地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
我点点头:
「我知道,昭昭知道,殿下知道,满院子的下人都知道。」
「因为翠儿胆小心软,碾死一只蚂蚁都要掉泪,她害不了人。」
「只有你,因为心偏了,所以眼也盲了,心甘情愿替她把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
霍庭洲彻底没了声音。
昭昭压着寒意摆了摆手,柳念安被拎了起来。
这一回,他是真的缩成了一团,面无人色,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连哭都死死咬着嘴唇。
女卫收刀入鞘,昭昭笑得人畜无害:
「构陷县君,逼杀丫鬟,栽赃主母。爹爹说说,该当何罪?」
15
霍庭洲喉结滚动。
「长缨,这回是她不对。当年之事她身不由己,这些年又背着与我的旧情,在柳家活得艰难——」
「纵然有错,也不过是想求条活路。」
昭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艰难,就该我娘受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爹爹是什么意思?她带着孩子辛苦,就要从我们母女身上剜肉来补?」
「霍昭!」
霍庭洲加重了语气。
我的手落在茶盏上。
他缓了口气,压下怒火:
「你还是个孩子,不该议论大人的是非。」
我「哦」了一声:
「那我来议。」
「构陷朝廷诰命,按律杖二十。栽赃害人、谋算丫鬟性命,直接送官。」
「长缨!」
霍庭洲红了眼。
「你怎么变成了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
16
一旁的永嘉公主嗤笑出声:
「她咄咄逼人?」
「当年她只身闯东宫旧党的鸿门宴,当众翻出霍家冤案的铁证,替你满门昭雪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逼人?」
「她披着一件斗篷,替陛下引开一整街的死士,浑身是血爬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逼人?」
「她铁腕整治后宅、冷面周旋世家,替霍家撑住根基和体面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说她逼人?」
霎时间,满院只剩柳念安压抑的抽泣。
永嘉公主收回目光。
「当你和霍家躲在她身后坐享其成的时候,她的狠辣和睚眦必报,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当她站到你私心偏袒的对立面时,哪怕她只讲规矩律法,也成了强势狠毒。」
「霍庭洲,到底是她变了,还是你的心变了?」
永嘉公主的话像一把钝刀,在霍庭洲那张厚脸上来回地碾。
碾得他面色发青,不敢与我对视。
他放软了声音:
「她只是不肯离开侯府,念安需要一个家。」
「她不肯离开侯府,我这个碍眼的当家主母就活该让位?
柳念安需要一个家,就活该理直气壮来抢我儿女的家?」
霍庭洲垂下头:
「她不是成心要害你,她只是太依赖我。这一回,她必定知错了。」
「知错无用。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一句知错了,杀人放火都能轻轻揭过,那这世上还要律法规矩做什么?」
「来人,押下去,杖二十,之后送官。」
霍庭洲愣愣看我:
「长缨,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对强者挥刀,却肯对弱者心软。」
我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深潭:
「所以这一回,我的刀,对准的是侯爷你的偏心。」
他瞳孔一颤,血色尽褪。
我坐在院里。
在柳念安的哭喊声里。
在霍庭洲的惨白脸色里。
眼睁睁看着护卫的板子,一板一板,结结实实落在柳拂衣身上。
她衣裙洇血。
脸色惨白。
几度昏死,又被剧痛拽醒。
呕出的血渗进砖缝,洇成一片暗沉的红。
霍庭洲看在眼里,指甲掐破了掌心。
可碍于永嘉公主在座,他不敢上前抢人。
最后一板落下,柳拂衣噗地呛出一大口血,昏死过去,再无声息。
我起身,昭昭跟了上来。
霍庭洲慌忙去抱柳拂衣时,她用全院子都听得见的声音开口:
「论人情债,谁没有?当年娘孤立无援,萧老将军还替她挡过三刀呢。」
「娘是不是也该看老将军孤身一人,带着我和弟弟搬进将军府,管老将军叫爹爹,让府里也热闹热闹?」
永嘉公主笑着帮腔:
「报恩不过是块遮羞布,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们肚子里那点男盗女娼。」
霍庭洲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不是悔悟。
他是恨透了我撕碎了他那张可怜的脸皮,毁了他「慈父仁君」的伟岸形象。
消息传进宫里,陛下敲打我:
「不过家事,侯爷出入朝堂总要脸面,县君该学会息事宁人。」
我嘴上称是。
转头冷了脸。
那就让家事,变成朝堂上的政事。
17
那之后。
柳拂衣构陷县君、被打得浑身是血扔进官府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京城。
母子二人成了过街老鼠。
人人嗤笑,个个鄙夷。
霍庭洲见不得柳拂衣的眼泪。
竟翻出柳家当年侵吞河工银两的旧案,替柳拂衣堆出一身「大义灭亲」的功劳。
她就此被陛下封为乡君,与我平起平坐。
没过几日,日薄西山的成国公府竟当众认下柳拂衣做义女。
那也是霍庭洲拿侯府做的交易。
成国公府结党营私的证据,被他投进了火盆。
换来柳拂衣母子的半生富贵安稳。
昭昭很失望:
「长公主说,人总是被年少求而不得的东西捆住一辈子。可爹的绳子都勒进脖子里了,怎么还不肯撒手?」
我笑了:
「你不懂。」
「他如今什么都有了,便想把当年沿街讨饭时丢掉的尊严捡回来。」
「柳拂衣敬他如天神,柳念安靠他如大山。他便在这份仰慕与依赖里,找到了挺直腰杆的尊严。」
「这种男人,满大街都是。穷困潦倒的时候,为了往上爬可以卑躬屈膝,一降再降底线。可一旦爬上高枝,被人捧了几日人上人,就又想着水中捞月,把那点子可怜的尊严捞回来。」
「可尊严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从他伸手去捞的那一刻起,就永远丢了。」
「昭昭,从头到尾,你那个背叛了我们的父亲,才是娘给你备下的、真正的磨刀石。我让你亲眼看着这一切,就是要你明白——他的『不得已』是把杀人的刀,我让一步,就是死。
昭昭,纵然身为女子,千难万险,我们也一步不让。」
昭昭瞳孔一颤。
望着满地清冷的月光,久久没有出声。
直到灯花爆响。
她才抬起头,轻声回我:
「娘的意思,我懂了。」
帝王护自己的羽翼。
可总有他护不住的时候。
18
三年后。
女儿的及笄礼上。
柳拂衣跟着成国公夫人,不请自来。
按大周的规矩,及笄礼最要紧的一环,是长辈亲手为女子戴上及笄簪。
寓意一生顺遂,福泽绵长。
霍庭洲的母亲去得早,我娘也早已不在。
妆匣里那支点翠簪,是我亲手备下的。
可众目睽睽之下。
朱漆锦盒里的点翠簪,变成了一个扎满银针的巫蛊布偶。
布偶胸口,工工整整缝着昭昭的生辰八字。
满院子女眷吓得失声尖叫。
柳拂衣眼圈一红,搂着柳念安柔声赔罪:
「孩子没见过及笄礼,好奇小姐的簪子,错拿了匣子。不是有意拿诅咒之物冲撞小姐的。」
「簪子被失手摔断了,我备了支更贵重的赔罪。夫人不必客气,侯爷待我不薄,我该尽这份心意。」
一旁的夫人们脸色大变:
「及笄礼上见了巫蛊,这可是大不吉!前儿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就是及笄时碎了簪子,没过半年就出了事!」
「京里最忌这个,沾了晦气,婚事前程都要被耽误的!」
「毁的哪里是一支簪,分明是夫人的脸面、小姐的福分啊!」
众人窃窃私语。
再看向昭昭的眼神,都变了味。
柳拂衣压着眼底翻涌的挑衅和得意,阴阳怪气道:
「这可如何是好,小姐的一辈子,不会就被一支簪子毁了吧。也不知是命数如此,还是巧合呢。」
她等着我勃然大怒,毁了女儿的及笄大礼。
可我只轻轻应了一声。
女卫便如得了军令,骤然出手,一棍狠狠扫在柳拂衣的膝弯。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边,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血流如注,狼狈不堪。
「你敢打我?我可是陛下亲封的乡君!」
啪!
长公主的贴身嬷嬷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嘴上,碾着她一颗血牙骂道:
「下贱东西,宫里赏的物件,也轮得到你拿烂货来作践!」
「乡君?这头衔按在你这种货色头上,不如拿去喂狗。」
柳拂衣捂着淌血的嘴角,身子一歪:
「宫里赏的东西?」
我拨着茶盖,眼皮都没抬:
「打你,是我失礼。应当拖出去,杖毙。」
「那支点翠簪是长公主亲手打的、陛下亲赐到我手里的。昭昭没有祖母,长公主与圣上亲自给了她这份体面。动它,就是死罪。」
「小的不懂事,老的也跟着死了吗?」
柳拂衣身子一晃。
满座宾客也跟着变了脸色。
砰!
昭昭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柳拂衣额角:
「还想拿孩子当挡箭牌!
我方才问过了,是你支开守库房的婆子,放柳念安进了内院,动我的匣子摔我的簪。
说要赔我,赔的却是个扎满针的巫蛊偶,恶心谁呢!」
「损毁御赐之物,给我打!」
砰。
女卫一棍落在柳拂衣后腰。
「私闯侯府内院库房,给我打!」
砰。
又一棍砸在她背上。
「毁侯府脸面,坏我婚事前程,打!」
砰。
再一棍落在她肩头。
她受不住了,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崩溃尖叫:
「住手!我肚子里有了侯爷的骨肉!」
我唇角一弯,望向人后匆匆赶来的霍庭洲:
「侯爷,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19
柳拂衣瘫在地上,一身月白长裙浸透猩红。
苍白,柔弱,我见犹怜。
「庭洲哥哥……」
她红着眼,一见霍庭洲便委屈地哭出了声。
柳念安挣脱钳制扑上去,抱住霍庭洲的腿:
「爹爹,他们要打死我娘!你说过的,会护着我们的!弟弟都要被打死了!」
霍庭洲伸出去要扶柳拂衣的手,死死僵在了半空。
柳拂衣看在眼里,哭声更咽:
「念安不懂事,摔了小姐的簪,是我没教好,我该拿命给夫人赔罪。」
她递了个眼色,柳念安便跪了下去:
「爹爹,我没见过及笄簪,我只是想看看,没想摔断的,我手滑了,我——」
「念安!」
霍庭洲打断他,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柳拂衣捏着帕子,哭声渐渐弱下去。
霍庭洲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可损毁御赐之物、搅乱昭昭的及笄礼,就是你们的不是。」
柳拂衣咬着唇,哭得浑身发抖。
霍庭洲却抬起头,冲我一字一句道:
「她有了我的骨肉。错我认,只求夫人看在霍家子嗣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把腰弯得极低。
满院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个抻着脖子看我的脸色。
我「嗯」了一声。
在霍庭洲猛然抬眼的瞬间,
问他:
「你我是陛下赐婚。公然背弃圣旨赐下的婚事,就是打圣上与皇家的脸。你可清楚?」
霍庭洲眉头深锁,轻声答我:
「不是背弃。是酒后乱性,我会亲自进宫向陛下请罪。」
「你明知今日当众护着她,就是站到你亲生儿女的对立面。你也不悔?」
他脸上浮起一层难堪:
「拂衣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我没得选。给她们母子一个名分吧,就当是为了我。善妒不是美德,昭昭将来也要嫁人,也要替自己的前程考虑。」
「好!侯爷宁可打皇家的脸、宁可抛妻弃子也要护着新人,今日我与满院的夫人小姐,都听清了。」
我点了点头。
在众人嗡嗡的议论声里,我扬手甩出一卷脉案:
「只是侯爷当年北征中箭,箭簇淬毒,伤了根本,此生无缘子嗣。」
「敢问乡君腹中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我又凭什么让她进门?」
20
霍庭洲大惊。
柳拂衣哭声戛然而止:
「不可能!侯爷怎么会无缘子嗣?」
「你为了作践我,竟当众往侯爷身上泼这种脏水,你好狠毒!」
我笑了。
手掌一拍。
柳家二叔、柳拂衣的小叔子,被五花大绑拖进了院子。
嘴里塞着麻核。
可那张脸,任谁都看得出与柳念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满座倒吸凉气。
柳拂衣抖如筛糠。
昭昭一把扯掉那人口中的麻核:
「孩子的亲爹,在这儿呢。」
霍庭洲身形一晃。
柳二叔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啪啪啪。
扬手两个耳光抽在柳拂衣脸上:
「是这个贱人勾引的我!」
「她嫌我大哥满脑子只有科举功名,转头就爬上了我的床,怀了念安。」
「怕奸情败露,她趁大哥登高观景,从背后把人推下了山崖!」
「柳家不许我兼祧两房,她守不住空房,又眼馋侯爷的权势富贵,便拿念安要挟我,逼我替她打探侯爷的行踪,再装可怜倒在侯爷的马前求收留。」
「她说进京是为了念安的前程,叫我忍。哪承想被县君打得声名扫地、无处容身。」
「她便一不做二不休,借了我的种,又拿伪造的账簿害了我柳家满门!」
「她还想拿肚子里我的孩子拴死侯爷的心,当众踩死县君和小姐,风风光光进侯府——她做梦!」
「我柳家满门尽毁,这个娼妇也休想好过!」
柳二叔又踢又打。
柳拂衣身下渗出血来,气若游丝。
他仍不肯罢休,指着她鼻子骂:
「她拿肚子里的孽种算计侯府,要讨回她柳家的富贵。这件事,成国公府也是知情的!」
「要我死,那就一起死!」
此言一出,满堂骇然。
柳拂衣撕心裂肺地尖叫:
「废物!为了孩子的前程,你连几下拳脚都受不住!你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真是瞎了眼才挑了你!」
砰的一声!
霍庭洲一脚狠狠踹在柳拂衣心口:
「贱人!我拿前程功勋护你,你还我的就是这一肚子的机关算尽!」
柳拂衣扑在地上呕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柳念安嚎哭着扑过去,拿脑袋往霍庭洲肚子上撞:
「坏人!谁准你动我娘!滚开,滚开啊!」
砰!
霍庭洲一记耳光,把九岁的孩子扇飞出去。
头磕在石桌上,血流如注。
小小的身子滑落在地,呕出几口血,渐渐没了动静。
柳拂衣疯了一样,嘶喊着往那边爬:
「念安!娘的念安!你别吓娘啊!」
「霍庭洲,你凭什么打我的念安?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香饽饽?若不是念安没了爹、柳家被圣上厌弃,我必须借势送他回京求学前程,我会选你这个耳根子软的窝囊废?
没用的东西!护不住我,也保不住念安,连自家院里的女人都斗不过,废物!」
啪!
霍庭洲一耳光抽得柳拂衣耳朵里淌出血来:
「我真该让你烂死在柳家。」
柳拂衣笑了:
「可你还不是贪我的温柔乡,舍不下我?宁可丢下临盆的夫人,也要守在江南跟我日日缠绵。敢做不敢当,护不住我还要上我的床——你连念安他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柳二叔的咒骂。
霍庭洲的崩溃。
柳拂衣的哭嚎。
和守库房婆子认罪求饶的哀告。
满院狼藉,惨不忍睹。
我舒了口气:
「拖出去。该杖毙的杖毙,该送官的送官。」
柳二叔瞳孔骤缩。
通奸是浸猪笼的死罪。
他猛地挣脱钳制,扑过去拔下柳拂衣鬓边的银簪,狠狠一簪扎进她的心窝:
「你要害死我,我就拉你陪葬!」
「满脑子权势富贵的贱人!算计我大哥的婚事,又算计我,还为了个乡君的虚名,伙同霍庭洲做假账害我柳家满门!该死,你该死!」
他一簪接着一簪,扎得柳拂衣浑身血洞。
噗嗤。
霍庭洲愤恨拔刀,一刀捅穿了他的后心。
满地血泊里,柳二叔与柳拂衣双双瞪着不甘的眼,死不瞑目。
可惜,话已出口,满京勋贵亲耳所闻。
以权谋私,伪造账簿构陷柳家。
这不是家事,是国事。
霍庭洲救不了他自己了。
我垂下眸子:
「拖下去。及笄礼,继续。」
21
「及笄簪在公主手上。今日由殿下代长公主,为昭昭插簪,锁住一世顺遂。」
霍庭洲浑身发颤:
「簪子还在?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
「是。」
我看着他。
「就算引蛇出洞要打七寸,我也绝不会拿我女儿的婚事前程,去赌那对母子的死有余辜。」
昭昭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为什么每一次,你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你总有你的不得已。可拼尽了全力只求自保的,是我们啊。」
「在我的及笄礼上,踩着我的脸面抬举新人,认毒妇,保孽种。你到底是我爹,还是我的世仇?」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进霍庭洲的心口。
他胸口一窒,整个人喘不上气来。
慌乱伸手时,昭昭早已走到我身边,留给他的只剩一个冷漠的背影。
地上的人被拖了出去。
只留下一摊猩红。
清水一冲,转眼干干净净。
昭昭由永嘉公主插簪,受满堂道贺。
随后的及笄礼,圆满,顺遂。
只有被所有人的异样目光来回凌迟的霍庭洲,像一株霜打过的茄子。
面无人色,坐立难安。
22
那夜。
霍庭洲接到了陛下的圣旨。
他被满朝文武围攻,被一桩桩铁证砸得摇摇欲坠。
陛下无可奈何,最后保了他一回——命他西征平叛,即日启程。
活着回来,既往不咎。
死了,便当以死谢罪。
他站在我的书案旁,开口艰涩:
「我要走了。」
「嗯。」
「西征的差事没人肯接,因为这一去,九死一生。」
「我知道。」
「所以你一步步引我入局,在昭昭的及笄礼上给我致命一击,让陛下彻底厌弃我,就是要推我去死?」
我抬眸:
「左右逢源、两头讨好的不是你吗?
既要与我举案齐眉的安稳,又舍不下青梅竹马的温存,不是你吗?
靠着我与长公主的情分攀附皇家,又受不得人言、非要挣那点脸面自尊的,不也是你吗?」
「她入府那日昭昭的敲打,马球会后我的警告,下毒案里我的最后通牒——你一次都没正眼看过,一次都没珍惜过。」
「你的每一次背叛,都是一把快刀,在你的从龙之功上划开一道深痕。而我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一座裹着旧恩倒下的山,一层层压上陛下的头顶。」
「你的刀割断从龙之功换来的庇护时,我的山便压得陛下喘不过气。」
「所以最后被舍弃的,只能是你。」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你总是太清醒。侯府是我们的家,该讲情分的地方,你用的全是权谋手段。」
我垂眸轻笑:
「侯爷说笑了。若真是家,何须我处处自证清白?若真有情分,你又怎会踩着我的脸面与她苟且?」
「赢得干净漂亮,是我的本事,也是侯爷的无能。你没什么可委屈的。」
他张了张嘴:
「长缨,我……」
「我帮不了你。」
我打断他。
「长公主闭宫礼佛,早就不问朝政了。山高水长,侯爷保重。」
他眼里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
「我不是想让你替我求情。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性命都能交托的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昭昭恨我,你也怨我,连京中不相干的人都在背后笑我。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长缨,我后悔了。我原本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是京中人人敬重的陛下心腹。我不该沉湎旧梦,我以为……」
「你以为,没了长公主,我就会忍。」
我看着他。
「可我还没进宫的时候,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了。
何况你也不是悔了。你只是一无所有的时候,真的怕了。」
霍庭洲下颌绷得死紧,垂下头:
「若我能活着杀回京城,我会用余生来弥补、来证明。」
可惜,没有如果。
离京之前,他去敲过昭昭的门:
「爹爹受人蒙蔽蛊惑,终究是错了。昭昭,爹爹跟你赔罪。」
昭昭站在门内,疏离而客气:
「没有人甘心做备选,浪子也不是个个都能回头。
你给过机会的,是你没有选我们。一次都没有。
女儿祝父亲,一路顺风。」
霍庭洲满肚子的话,被堵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走的那日,心事重重,失魂落魄。
这一回,我们都在重新出发。
他西征一路,连番惨败。
最后传回一封浸透血的名单。
随后身中流矢,坠下苍狼崖,尸骨无存。
快得连我备下的死士都没来得及出手。
而我攥着成国公府结党营私的罪证。
捏着霍庭洲拿命换来的那份名单。
入宫,替昭昭领下了陛下亲封的郡主之位。
那是帝王为了息事宁人,给我的补偿。
我捧着册封的金册,去宫里看望长公主。
西境根本没有叛乱,那是当年养大殿下的旧部。
名单是长公主亲笔伪造的。
借皇帝的刀,砍皇帝自己的臂膀。
长公主,也到了该走出佛堂的时候了。
殿下盘腿坐在蒲团上,凤眸微抬,锋芒毕露: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菩萨面后藏着的那把刀。
「可惜皇帝与定北侯,都赌错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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