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总觉得钱是赚出来的,到了耄耋之年才恍然大悟,钱啊,其实是省出来、攒出来的。就像我隔壁单元那位八十二岁的老爷子,前几天跟我唠嗑时,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告诉我,他现在浑身上下所有家当加起来,一共是三十一万八千块。说这话时,他眼神里既透着一种踏实,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这三十一万八,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老爷子说,他昨天晚上又翻箱倒柜地数了一遍,存折三张,银行卡两张,还有个压在床头柜底下的铁皮茶叶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千块钱现金。那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的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是他老伴儿以前装茶叶用的,老伴儿走了以后,这盒子就成了他的“保险柜”。今天一大早,他像举行什么仪式似的,把这些家当全摆在床上,盯着看了老半天,心里头却忽然像被掏空了一块。
说起来,老爷子唯一的儿子在深圳打拼,算下来已经三个年头没回家过年了。去年说是搞什么项目走不开,今年更是连回不回来的话都没提过。每次老爷子拨通电话,听筒那头都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儿子匆匆忙忙喊声“爸”,老爷子到了嘴边的“过年回来不”就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句“你忙,你忙”。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深圳那地界儿,生活节奏快得像打仗,孩子不容易,可这当爹的嘴上不说,心里头那盏盼团圆的灯,却从没灭过。
存钱这个习惯,是打从老伴儿过世那年开始的。那时候退休金还没现在多,老伴儿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攥着他的手叮嘱:“老头子,往后一个人,钱别瞎造,存着,给自己留个后路。”老伴儿走后,老爷子就把这话刻在了心上。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他就雷打不动地去银行,柜台里的小丫头都跟他混成了忘年交,总打趣说:“大爷,您又来存钱啦?转一年定期是吧?您这利息都够下好几顿馆子了。”老爷子就嘿嘿一笑,心说下馆子?一个人,哪来的那个心气儿。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早上菜市场捎把青菜、两个馒头,偶尔买条小鲫鱼回来炖汤,那奶白色的汤能就着馒头喝上一整天。腿脚倒还算利索,就是血压有点闹脾气,上个月药店店员给他一量,直念叨高压偏高得留神。老爷子摆摆手,说药片子天天搁在电视机旁的白瓶子里,早上起来一杯白开水,脖子一仰就完事儿。可就在上个礼拜,半夜醒来觉得心口发闷,他摸黑坐在床沿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正好照在床头柜底下那个铁盒子上,泛着幽幽的光。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五千块现金、这三十一万八的存款,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老话说“养儿防老”,可老爷子心里清楚,这年头不拖累孩子就是最大的帮衬。他想得挺开,这些钱要是有天自己忽然走了——他不是瞎琢磨,人过了八十,就得学会跟这些事儿和解——儿子从深圳赶回来,对着一堆存折银行卡,还不得像没头苍蝇似的?开证明、办手续,跑断腿都不一定捋得顺。他记得老伴儿走那年,光跑银行和社保局就折腾了小半个月。一想到这儿,他就琢磨着,等儿子哪天得空回来,自己留个万把块傍身,剩下三十万全塞给孩子,让他在深圳那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喘口气。
今天下午,他又没忍住给儿子拨了个电话,那头接得倒快,只是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儿子火急火燎说正在开会,晚点回。老爷子连忙说没事没事,你先忙。挂了电话,手机屏幕黑下来,映出他一张皱纹纵横的脸。他愣愣坐了一会儿,又把存折翻出来,戴上老花镜,一张张摩挲着那些数字,忽然就茫然了:存了这些年,到底图个啥?当年跟老伴儿一起存钱,是为了儿子结婚、买房,一掏再掏,掏完了俩人互相安慰说这下轻松了,自己手里还留着底儿呢。如今底儿是留住了,可那个跟他一起规划未来的人,却不在了。
下午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公园,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棋,吵得面红耳赤,要是搁以前,老爷子早凑上去支招了,老伴儿还老嗔怪他一坐下就挪不动窝。可现在他眼皮都不抬,径直上了楼。推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声,换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那个白底蓝花的小碟子里,那碟子缺了个口,还是跟老伴儿去景德镇旅游时淘来的,她当年欢喜得不行,说这花样多别致。如今看来,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但偏偏就舍不得扔。
傍晚天擦黑,他去厨房把中午剩的鱼汤热了热,就着半个馒头对付了一顿。吃完抹抹嘴,又鬼使神差地回到卧室,弯腰从床头柜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那五千块钱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他一张张数过去,数完了,心里才觉得踏实。可数着数着,他手上动作慢下来,这钱,是越存越多了,可这屋里的人,却越来越少了。钱能买来定期的利息,能买来银行小姑娘的笑脸,可它能买来除夕夜里一双筷子、一个碗的热闹吗?能买来沙发上有人靠着打盹儿、自己轻手轻脚去拿毯子的那种甜吗?
说到底,老爷子攒下的这三十一万八,分明是一笔干干净净的血汗钱,可他攥在手里,却比谁都明白,这世上最金贵的,从来不是存折上那一串数字,而是数字背后那张回家的车票,是电话那头一句笃定的“爸,我今年回来”。满桌珍馐,抵不过家人围坐;万贯家财,换不回灯火可亲。只是不知那在深圳高楼大厦间奔忙的儿子,可否知道,老爹这辈子的积蓄里,最大的一笔“定期”,其实是盼着他归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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