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楠
在东北黑土地上的一个小乡村,人们常能看到一个年近六旬、皮肤黝黑的“糙汉子”,骑着电动车穿梭在田间地头和农家院落。他叫赵亮,是一名粮库职工,也是黑龙江省通河县人民法院的人民陪审员。三年来,他参与审理各类案件31起,用粮库里练出来的“算账功夫”和东北人特有的热心肠,在法理与情理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点,被乡亲们称为“陪审员老赵”。
粮库里走出的“法律明白人”
三年前,赵亮作出当人民陪审员这个决定时,身边没几个人理解。妻子说他“瞎折腾”,同事笑他“图新鲜”。但赵亮心里有笔账,他在粮库干了二十多年,每年收粮季,总能看到一些农民因为不懂法,签了糊涂合同吃了亏,因为不懂证据规则,有理的事说不清楚。有一年,邻村一个老汉卖粮时被粮贩子坑了,因为没有书面合同,官司打了半年也没打赢。这件事深深刺痛了赵亮,“咱老百姓不是不讲理,是不懂怎么用法律讲理”。
带着这股劲头,赵亮通过了选任与审核,正式被任命为一名人民陪审员。然而第一次坐上审判席,他就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是一起劳务合同纠纷,包工头拿出的结算单密密麻麻,农民工这边却什么证据都没有。赵亮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举证责任”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楚。合议时,他只能闷头不说话。
“不能当摆设!”赵亮跟自己较上了劲。他把最常用的几本法律书装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走到哪儿翻到哪儿。粮库午休时,别人打牌他看书;下乡收粮时,他电话连线不停跟法官请教。他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陪审一个案子,必须提前把相关法条抄一遍,把类似判例看一遍。三年下来,他攒了十几个笔记本,用几万字记清楚了法律要点和办案心得。
炕头上的“算账高手”
赵亮调解纠纷有个特点,不急着讲法,先坐下来“算账”。
前年春天,同村的老张和老王因为一米田埂闹上了法庭。老王把两家地中间的田埂刨了,把围栏往老张家地里挪了一米。庭审时两人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休庭后,赵亮没在法庭上说教,而是拉着两人到自己家炕头上唠嗑。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老王,你占这一米地,一年能多打多少粮?撑死了百十来斤。可官司打下去,鉴定费、律师费、误工费,哪个不得几千块?要是判你恢复原状,你还得花钱雇人拆围栏。这笔账你算过没有?”他又转头对老张说:“老哥,你要是非要争这口气,官司打一年半载,你地里的活儿也耽误了。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浇地、走路都不方便,这损失可比一米地大多了。”
一番话把两人说得心服口服。老王当场认错,答应三天内把围栏挪回去;老张也松了口,表示不再追究。一顿饭的工夫,案子结了。
“老百姓过日子,讲究的是划算不划算。”赵亮说,“法律是底线,但光讲法不行,还得帮他们把账算明白。”这种“算账式调解法”,成了赵亮独有的“杀手锏”。三年来,他参与的案件调解率超过70%,很多当事人在他的“账本”面前,主动选择了和解。
黑土地上的“播种人”
三年来,赵亮不仅自己学法用法,还成了村里的义务普法员。谁家遇到土地纠纷、借贷问题,都爱找他商量。他把自己在粮库工作的经验融入普法中,用“收粮算账”的方式讲法律,乡亲们听得懂、记得住。
有人问他:“当陪审员又累又不挣钱,图啥?”赵亮笑了:“我在粮库干了半辈子,知道一粒粮食从种到收有多不容易。法律也是一样,得有人把它种到老百姓心里去。我就是一个播种的,种子种下去了,早晚会发芽。”
如今,赵亮依然经常骑着电动车往返于粮库和法庭之间。他的帆布包里,一边装着收粮的单据,一边装着厚厚的法律笔记。他说:“我就是黑土地上一棵不起眼的庄稼,根扎得深了,就挪不动了。能让乡亲们在遇到事儿的时候,想到有法律撑腰,我这个陪审员就没白当。”
在广袤的黑土地上,正是千千万万个像赵亮这样扎根基层的人民陪审员,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把法治的种子播撒在希望的田野上,让公平正义在土地里生根、开花、结果。(胡楠)
(人民法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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