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遐龄教授为束景南教授在复旦大学读书时的同窗。虽不在同一个院系,但二人常探讨学问,往来颇多。束教授先后在苏州大学、浙江大学教书,虽分隔两地,两位故交亦会在学术研讨会或学生答辩时交流思想,切磋学问。本文系谢遐龄教授在“从朱熹到王阳明:束景南先生学术思想研讨会暨《阳明诗赋编年笺证》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谢教授既深情回忆了束教授读书时的往事,亦对束教授的著述进行了精当的点评和讲解。
发言中的谢遐龄教授
束景南,吾好友。《阳明大传》出第一版时,曾邀我赴杭州参加发布会,因议程变动未能成行,竟未有机会再见面矣。痛哉!束兄与我为改革开放之后首届研究生,1978年同自客居的南通考来。他读书刻苦勤奋,虽在中文系,硕士生在学三年间在《哲学研究》上发表论文两篇;我等哲学系研究生无一人在刊物上发文,故而得系主任胡曲园先生激赏,邀他到哲学系任教,却因当时政策(按配偶所在地分配工作)未果,老先生甚为惋惜。后来他到杭州任教,我在复旦大学中国哲学史博士点,因学生答辩,时有往来,君子之交也。
景南兄的学问我一向很钦佩。他硕士毕业离校十年出版的《朱子大传》轰动一时,后又出版阳明系列,与北京陈来双峰并峙,是当代宋明道学研究的权威。他们的成就,已经属于常识,在当今AI发达的条件下,上网一搜即知,无须赘述。我仅多说一句:两部大传(《朱子大传》《阳明大传》)、两部年谱长编(《朱熹年谱长编》《王阳明年谱长编》)恢宏巨制,当传世更为久远,泽被后学深厚。
从北宋张载、程氏兄弟、周敦颐开端的理学运动,是中国思想史的启蒙运动。汉代的儒学,以董仲舒为代表的观点是民者冥也,教化他们是训练向善。宋代则认定每个人的本性都已具备善根,教化是启发其觉醒。启蒙,意即启迪民众之蒙昧。朱子则是理学集大成者。理论核心有两个要点:一是天理,仁义礼知;二是人性,乃天理赋予人,人生而备有仁义礼知。这是打破孔子“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教条的理论依据。这个理论的核心表述是把《中庸》“天命之谓性”解读为上天把仁义礼知在人降生时禀赋给人,成为人的存在的组成部分。
汉儒论天道,沿孔子四时行百物生思路,仁义礼知内涵于五行;程朱把理从气中剥离出来独立存在,落实为人性。论天道还讲不大明白何以天有此道德性质(不过,用来讲宇宙大爆炸恰好合适);论人性则相当便利。看大程子谈到发现天理一说时的自得语气,可以想见他们顿悟时必有深刻体验。这是中国思想史上的高光时刻。毫无疑问这是伟大的发现。然而,对我们这些现代人来说,很难认同人一出生就赋有完整的仁义礼知,那么,他们的学说伟大在何处?
这个称作天命之性的东西,又名天理、仁义礼知、被设想为每个人都同样具备的存在物。换句话说,既是个体性,又是普遍性,因而是社会整体的性质,或文明体之标志。天理意即至善,因而是文明体的核心价值。它既然是人的存在之组成部分,又并非自然存在、社会存在,因而揭示为又一重存在——可以称作文化存在。这就是说,宋儒天命之性学说,意义是对中华民族文化存在的发现。
何谓启蒙运动?当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存在达到自觉,并且把这样的觉醒推广向全体民众——既然每个人都生而具备仁义礼知,那么就都有觉醒的可能性,此其一;再者,所有的人具备同样的仁义礼知,完全自足,这就设定了人与人的平等。能与当代政治思想的预设接轨(这是理论体系中的结构成分——默认。至于实现情况,则有待开展),继承和发扬宋明儒者的启蒙遗产是我们研究宋明道学的使命。与此同时,也要突破其局限和纠正其谬误。
按现代知识,生而禀赋仁义礼知是不可能的。因此,程朱理学的基础,天命之性即仁义礼知的预设,不能成立。现代知识可以接受人之存在有仁义礼知之维,称之为人的文化存在,确认为程朱的伟大发现。要否定的仅仅是生而备有之义。
由此开始,宋明道学许多学说须作相应调整。如朱子未发之中的学说,作过多重解说,是困扰其一生的难题,最终未得圆满解释。王学兴起,确实有道学的内在动力。景南兄的《阳明大传》从多方面探讨了道学的内在脉络。在此仅以束景南八句教之说法为例,说明他的成就。此说颇遭质疑。以我浅见,景南兄之说于发明阳明学贡献甚大。四句教载于流传广泛的《传习录》版本,但却未传达王阳明对心体的新见解。早先阳明论心体,多认定为天理,盖心即理也。如此则心体为至善、纯善。而四句教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显然与前说不能协调。甚至有的学生改作“至善无恶是心之体”。怎样诠释“无善无恶”就成了重要论题。破解之入手处,或曰启发之端在知行合一。知行合一极难解释。如果把知解读为知识,包括对道德法则的知识,知行就不是合一的。但是如果按现象学解读,领会与操劳就是合一的。这就是说,阳明的知行合一说既开启了道学的现象学道路,也给我们提出一个新课题——王学于何时、又是怎样开辟出现象学思路的?总之,知行合一必须依现象学解读方顺,而《王阳明年谱长编》提供了极大便利。再看心体“无善无恶”说,则须追溯到孟子的良知良能学说。孟子的说法是:“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朱子注“良者,本然之善也”,且不论其正确抑或错误,至少是语义模糊。本然之善,指善体,抑或价值倾向?而赵岐注十分明确:“不学而能,性所自能。良,甚也。是人之所能甚也。知亦犹是能也。”戴震派的焦循赞同赵岐注“良,甚也”,展开曰:“良能犹言甚能,良知犹言甚知。甚能、甚知即最能、最知;最能、最知即知之最、能之最也。”(897、898页)赵注与焦氏正义悟及人的本能是分层次的,而良知良能是最底层的知与能。用现象学的话说,良知是最本己的能在(《存在与时间》第383页,“良知公开自身为操心的呼声……是向其最本己的能在被唤起的此在。”良知又是呼声,又是此在,也是“最本己的能在”。这个“最”义,赵岐已经领悟了,曰”甚”,而焦循把这层意思说透了。)。工夫论真正是现象学的。心体即此在。所谓“最本己的能在”,无非此在结构之最底层(如果说有这么个结构的话);能在,意思是能这样,也能那样。能一切,但又未能出来,因而是空白,也即无(无善无恶)。这才是未发之中,孟子说的良知良能。龙溪用孔子的话称之为“空空”,甚有见地。可见,从心体即天理(心即理)到心体无善无恶,是个飞跃。阳明终究摆脱了朱子性即理的约束(心即理被性即理约束,仍然把看作现成物的天理预设为人生而备有的存在物),把道学提升到新的阶段。束景南论述八句教,强调龙溪的高明,深义在此。于是,性本善之义,并非心体生而具备仁义礼知之存在体,而是本性能善——既有知善恶的能力,也有行善的能力。虽然人们所行多为恶。
阳明论良知,先有“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于孟子四端说独取是非之心,创意非凡(大程以仁为标志) 。又把是非归之于好恶。这是把情感确定为基础。孟子讲过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还讲过“理义悦我心犹刍豢悦我口”,深论好恶。董仲舒直截了当地宣称“人受命于天,有善善恶恶之性,可养而不可改,可豫而不可去。”揭示“善善恶恶”为人性层次之一。(孟子有含糊处,董子清晰明确。)阳明此说,直承前贤。只是语义尚有模糊,未把是非区分为“成败的”与“道德的”两种(做事失败,懊丧;做事不道德,愧疚。懊丧不是道德情感,愧疚才是道德情感)。而四句教解读得就明确:知善知恶的是良知,四句教又把愉悦情感作了区分——
【一六六】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阳明答曰: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
【二九二】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即是乐也。本体未尝有动。”
从愉悦中区分出“心安”情感为道德的。详细说,乐(愉悦情感)是基底,心安是乐之一种,乃是道德情感。今人有说情本体的。阳明此说才真正是情本体。换成现象学语句,此在之在此也。
综上所述,一、程朱性即理标志了中国思想史的启蒙时代,天理二字辉耀中华民族精神世界至今。二、阳明心体无善无恶说开启儒学新发展阶段。这是束景南著作给我们的教示。以此追思景南兄。呜呼哀哉!
谢遐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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