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整理/张忠显
出处《南皮县志》
原文:
張氏兩烈女,南皮人,家赤貧。其父紹庭,攜妻金氏及三子兩女客天津。長女立姑,次女春姑。紹庭傭工自給。一日失業,夫妻相對泣。有王寶山者,與紹庭素相識,謂之曰:坐泣何益?若以兩女許人得聘金,負可償也。乃為媒,以春姑字戴富有長子為室。
富有者乃津之土豪,曾誘良家子教歌曲為利,數王寶山其黨羽也。既而紹庭死,戴妻復詣金約,共挾金逐攜女至其家。見戴所為,大悔。戴日謀逐金,而教女學度曲諸事。金急謀攜女歸,戴曰:汝次女實許吾次子,長者更許吾長子矣。閉兩女於室,逐交使其黨證之,廳判兩女歸戴。斯時母女相持呼天,大痛而無如戴何也。既而寶山與富有謀,定期強娶。金曰:事急矣,屆時吾當以一命爭之。二女曰:父亡弟幼,設不幸,誰撫諸弟者?是重女罪也。女等自有計,乃相與私約食燐藥求死。毒發,鄰人覓藥來救,拒之,碎杯於地。姊妹遂宛轉同死,時丙辰三月十七日也。長女十七歲,次女十四歲。
死後津人議葬之城西明費宮人墓側,以勵末俗。葬之日,送者數千人,大吏旌門,紳耆表墓。而本邑孟書瑞等與其族人建祠學宮東,且立碑,族姪張曾敭為之撰文,見金石。
嗚呼!晚近世衰道喪,其能秉義自守,不以死生易操者,復幾人哉?故吾於兩烈女之事,尤深悼焉。
烈女長曰麗姑,次曰春姑,直隸南皮縣人。父張紹庭,挈家僑居天津,以傭役謀生,家無餘資。一朝失業,逋負叢集,憂憤交迫。無賴王寶山,素與紹庭相稔,利其貧困,誘以鬻女償債,為介於土豪戴富有,以春姑許其長男,希得聘金。富有本蓄陰謀,專誘少年良家子弟,習歌學曲,藉以漁利,寶山實其腹心之徒。
未幾,紹庭鬱鬱而歿。富有妻誘金氏攜二女入其家,金察其詭計,始知墮入圈套,悔恨交加,亟欲攜女歸里。富有遽翻前議,妄稱麗姑亦已許配其次子,強留二女,閉置深室,遍賂黨類,造作偽證,訟於審判廳。官吏受朦,竟判二女歸戴。金氏號泣上訴,屢遭駁斥,申訴無門。富有遂擇定婚期,將強行迎娶。金氏痛不欲生,欲捨身與之相拚。二女泣阻母親:母若捐軀,諸幼弟無人撫養,我姊妹必負不孝惡名。不如早作決斷,毋受汙辱。
姊妹密取火柴中燐藥,潛相盟誓,同謀殉節。丙辰年三月十七日夜,伺母安寢,一齊吞藥。翌日毒性大作,鄰里聞聲趨至,持解藥相救,二女堅拒不納,擊碎藥盞,相繼氣絕。麗姑年十有七,春姑僅十有四。
噩耗傳遍津沽,萬民悲憤,輿論大譁。鄉紳名士合力為之昭雪,上控高級審判廳,盡翻前案,戴富有、王寶山及其餘作偽黨羽,盡數伏法,積惡終獲懲治。津人憐其貞烈,卜地城西,葬於明代義烈費宮人之墓旁,用以激濁揚清,矯正頹風。出殯之日,數千百姓自發執紼相送,當道大吏建坊旌表,鄉中耆老勒石表阡。
南皮同宗孟書瑞等,鳩資於縣學東隅營建雙烈專祠,復伐巨石,屬余為文以銘其事。余既綜始末,為之敘,復作銘曰:
秉彝之好,天賦所均。蒹葭萑葦,乃擢性真。皎皎二貞,受形全歸。在艱彌勵,執志不回。末俗之乖,彝倫幾晦。天地易位,人神恫怒。薦紳濟濟,踧踖罔措。威惕利諂,失其故步。豈謂弱質,能扶人紀。勁標疾風,澄逾止水。取義成仁,聲垂千祀。在晉尹氏,唐則二竇。媭嫭赴節,永垂世宙。抗志前徽,無慚古賢。鐫詞貞石,億萬斯年。
同族張曾敭謹撰文,津門華世奎書丹。
白话文:
张家两位烈女,是河北南皮县人,家境极度贫寒。父亲名叫张绍庭,带着妻子金氏,外加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旅居天津谋生。大女儿叫立姑,二女儿叫春姑。张绍庭靠给人做雇工养家糊口。有一天他丢了差事,夫妻俩面对面只能相对痛哭。
有个叫王宝山的人,素来和张绍庭相识,对他说:坐着哭有什么用处?你把两个女儿许配出去换取聘礼,就能还清欠下的债务了。于是他充当媒人,把春姑许配给土豪戴富有的大儿子做妻子。
戴富有是天津当地的恶霸土豪,平日里专门引诱清白人家的子弟学习歌舞曲子,靠这个谋取不义之财,王宝山其实就是他的同伙。没过多久,张绍庭过世了,戴富有的妻子又上门找到金氏,连哄带骗带着金氏母女住进自家。金氏看清了戴富有的险恶勾当,心里懊悔万分。戴富有天天盘算着赶走金氏,还逼迫两个姑娘学习歌舞乐曲。金氏万分焦急,想要带着女儿逃回故乡,戴富有却翻脸不认人,谎称二女儿本来许给了他二儿子,大女儿也早已许配给自己大儿子。他把姐妹二人锁在房间里,又四处收买同伙制造假证词,告到官府审判衙门,官府最终判定两个姑娘归戴富有所有。当时母女抱在一起仰天痛哭,悲痛到极点,却对戴富有毫无办法。之后王宝山和戴富有暗中商定好日子,要强娶姐妹俩。金氏心急如焚:事态已经危急,到那天我拼上性命也要跟他们抗争到底。两个女儿劝母亲:父亲已经离世,弟弟们年纪还小,倘若您拼死出事,谁来抚养年幼的弟弟?那样反倒成了我们姐妹的过错。我们姐妹自有打算。姐妹二人悄悄定下约定,打算吞食火柴里的磷药自尽。毒性发作后,邻居拿来解药前来施救,姐妹俩坚决不肯服用,还把药杯狠狠摔碎在地上,最终姐妹俩痛苦挣扎着一同死去,这一年是丙辰年三月十七日,姐姐十七岁,妹妹年仅十四岁。
她们离世之后,天津百姓商议,把姐妹安葬在城西明代费宫人墓的旁边,希望用她们的事迹教化世人,扭转败坏的风气。下葬当天,几千民众自发前来送葬,地方高官为她们设立牌坊表彰贞烈,乡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也立碑在墓前彰显事迹。南皮同乡孟书瑞等人,联合张氏族人,在县学堂东边修建了祠堂,还镌刻石碑,由同族晚辈张曾敭撰写碑文,这篇文章被收录进金石典籍之中。
唉!近代世道衰败、道德沦丧,能够坚守道义、保全节操,不因生死改变本心的人,又能有几个呢?所以我对这两位烈女的遭遇,格外感到哀伤惋惜。
两位烈女,大姐名丽姑,小妹名春姑,直隶南皮县人。父亲张绍庭,带着全家迁居天津,依靠出卖劳力过日子,家中没有一点积蓄。忽然丢掉工作后,大大小小的债务接连找上门,忧愁愤恨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无赖王宝山早就认识张绍庭,看中他家穷困窘迫,哄骗他卖掉女儿偿还外债,还牵线搭上土豪戴富有,定下春姑嫁给对方长子,指望靠着聘金还债。戴富有本来就心怀歹念,专门诱骗清白人家的年轻子弟学习歌舞,借此搜刮钱财,王宝山就是他的心腹爪牙。
没过多久,张绍庭郁结于心撒手人寰。戴富有的妻子引诱金氏带着两个女儿住进戴家,金氏慢慢识破了对方的阴谋,才知道自己落入圈套,又悔又恨,立刻想要带着女儿返乡。戴富有当即推翻当初的约定,凭空捏造谎言,说丽姑也许配给了他二儿子,强行扣留姐妹,把她们关在幽深的屋内。他大肆贿赂一众同伙编造虚假证据,一纸诉状递到审判厅。官吏被假象蒙蔽,竟然判决两个姑娘归属戴富有。金氏哭嚎着屡次上诉,全都被驳回,根本没有伸冤的门路。戴富有选定了迎娶吉日,准备强行霸占姐妹二人。金氏悲痛到不想活下去,打算豁出性命和对方拼命。两个女儿哭着拦住母亲:母亲如果拼死丧命,几个年幼的弟弟就无人照料,我们姐妹就要背负不孝的千古骂名。不如早早做决断,绝不能遭受屈辱玷污清白。
姐妹俩偷偷取出火柴里的磷药,私下立下誓约,决意一同殉节保全名节。丙辰年三月十七日夜里,等母亲熟睡之后,姐妹一同吞下毒药。第二天毒性猛烈发作,街坊邻居听见动静赶来,拿着解药抢救,姐妹坚决不肯喝下解药,打碎了药碗,先后断了气息。丽姑十七岁,春姑只有十四岁。
惨剧传遍整个天津城,百姓又悲愤又惋惜,舆论哗然。乡绅和有名望的读书人联手为姐妹二人洗刷冤屈,向上级审判官府控诉,推翻了原先错误的判决。戴富有、王宝山以及所有做假证的同伙,全部依法判处死刑,这群作恶多端的恶人终于得到惩处。天津百姓怜惜姐妹二人忠贞刚烈,在城西选了一块墓地,将她们安葬在明代刚烈女子费宫人墓旁,用来涤荡社会歪风、弘扬正气,矫正日渐颓靡的世风。出殡那天,数千民众自发前来送灵,地方大员修建牌坊表彰她们的节义,乡间长辈立碑铭刻事迹。
南皮的同族孟书瑞等人,筹集钱款在县学东侧修建了专门供奉双烈女的祠堂,又开采巨石打造墓碑,请我撰写铭文记述整件往事。我梳理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完叙事文章,又作了铭文:
人生向善的本心,是上天赋予所有人的天性。就算出身低微平凡,也能保有纯粹真诚的本性。两位坚贞姑娘品行皎洁,完整保全自身名节离世。身处万般苦难,志气越发坚定,初心始终不曾动摇。如今世俗风气败坏,人伦纲常几乎濒临泯灭,黑白颠倒,天地神人都为之痛心愤慨。一众读书人士手足无措,有的人畏惧权势、有的人贪图利益,丢掉了做人的底线。谁能想到柔弱的少女,却能守护人伦法度。她们风骨刚劲,好比狂风里挺立的草木,心性比静水还要澄澈。舍生取义,美名永世流传。
古时晋代有尹氏烈女,唐代有窦氏双烈,历代刚烈女子舍身守节,事迹万古流传。两位姑娘志向比肩先贤,丝毫不逊色于古代的贤烈之人。将词句镌刻在坚固石碑上,让事迹留存千秋万代。
同族后辈张曾敭恭敬撰文,天津的华世奎亲笔书写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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