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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

江承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到她回来,他抬起头。

「去哪了?」

「和漫吟吃火锅。」

「你生日怎么不跟我说?我好安排一下。」

「我说了。你忘了。」

江承叙沉默了一下。

「我确实记错了日子。抱歉。」

「没关系。」

沈知晚换了鞋,准备去卧室。

「等一下。」

江承叙叫住她。

「知晚,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停下来。

「什么意思?」

「你最近话越来越少。年会那天也不高兴。上次念念来家里,你甩脸给她看。」

「我没有甩脸。」

「你什么态度你自己不清楚?」

沈知晚转过身,看着他。

「江承叙,你记不记得我今天生日?」

「我说了,我忘了。」

「你记不记得我上个月做了手术?」

「记得。」

「你记不记得手术那天你在哪?」

江承叙的表情变了。

「你又来。」

「我在问你。」

「我在帮念念看房子。这件事不是解释过了吗?」

「你在帮她看房子。我躺在手术台上。」

「那是小手术!你说了良性!」

「小手术就不是手术了?」

「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件事不放?」

沈知晚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记不记得苏念柔的生日?」

江承叙愣了一下。

「什么?」

「六月十二号。你记得。」

「你怎么——」

「你记不住我的生日。但你记得她的。」

「那不一样。她是我同事——」

「你给她备注叫念念。给我备注叫沈知晚。」

江承叙站起来。

「你看我手机了?」

「你门没关。手机亮了。」

「沈知晚,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和念念?」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你对苏念柔,比对你的妻子还上心。」

江承叙的脸色很难看。

「她是新人,我照顾一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气?」

「我小气?」

「对,你就是小气。你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比。你是江太太,你还不够吗?」

沈知晚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江承叙心里一紧。

「你说得对。」

「我什么都能自己解决。我做了手术自己签字。我爸住院自己跑。生日一个人过。」

「所以你不需要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江承叙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知晚,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你很忙?说她是同事?说我在无理取闹?」

江承叙停住了。

因为这些话,他确实都说过。

沈知晚看着他。

「你知道我手术那天,在手术室外等了多久吗?」

「漫吟说——」

「不是漫吟。是我。我躺在推床上,等护士来接我。」

「走廊里都是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我旁边只有漫吟。」

「我进手术室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你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你发了什么吗?」

江承叙想不起来。

「你说——今天忙,晚点联系。」

江承叙的脸色变了。

「我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醒。我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握着我手的人是漫吟。」

「不是你。」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江承叙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生日那天,等了多久吗?」

「从早上等到晚上。」

「你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但你在六月十二号那天,发了朋友圈。」

「念念生日快乐。配了一个蛋糕的emoji。」

江承叙的脸彻底白了。

「我——」

「你还想说什么?说她是同事?说你照顾她是应该的?」

沈知晚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颤抖。

「你说我坚强。你说我什么都能自己解决。你说我不需要你。」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坚强不是因为不需要人。」

「是因为没有人心疼我的脆弱。」

她停了一下。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怕?」

「我手术前也害怕。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我不敢跟你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会来。」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了。」

「直到我发现,你对苏念柔做的那些事——」

「陪她看房子,给她带咖啡,记得她的生日,送她回家。」

「这些事你以前也对我做过。」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做了。」

江承叙的嘴唇动了动。

「知晚——」

「你别说了。」

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听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

关了门。

没有摔门,就是轻轻地,关上了。

江承叙站在客厅里。

他坐回沙发上,揉了揉脸。

手机亮了。

苏念柔发来消息:「承叙哥,睡了吗?今天好开心,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他看着这条消息,第一次觉得刺眼。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客厅很安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安静有点不对。

不像以前那种吵架后的冷战。

更像是——

某种结束了之后的安静。

(12)

从那天晚上开始,沈知晚变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

是平静。

一种让江承叙觉得舒服的平静。

她不再问他几点回来。

不再打电话查岗。

不再抱怨他忽略自己。

他回来晚了,她说「辛苦了」。

他周末加班,她说「注意休息」。

他以为她想通了。

但赵姨看出来了。

「太太最近话好少。」

「她一直话不多。」

「不是不多。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把什么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什么意思?」

赵姨想了想。

「以前太太不说话,是在生气。现在不说话,是……不气了。」

江承叙没当回事。

「不气了不是好事吗?」

赵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知晚每天照常生活。

买菜、做饭、看书、去父亲那里。

但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整理财务。

她虽然辞了职,但家里的钱一直是她在管。

她把所有的账户过了一遍。

房产、存款、理财、保险。

一项一项列在表格里。

然后她找了一个律师。

不是傅行深。

是程漫吟介绍的,专门做婚姻家事的。

姓陈,叫陈屿。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咖啡厅。

陈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

「沈女士,您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您是想咨询离婚?」

「对。」

「财产方面有什么诉求?」

「公平分割就好。我不多要,也不少要。」

「孩子呢?」

「没有孩子。」

「那相对简单一些。您有对方过错的证据吗?」

「什么算过错?」

「比如出轨、家暴、遗弃……」

「他没有出轨。至少目前没有。他只是……不在乎我。」

陈屿看了她一眼。

「沈女士,感情不在了不算法律意义上的过错。但根据您的描述,男方在您手术期间未尽到夫妻扶养义务,这可以作为参考。」

「我需要准备什么?」

「结婚证、财产清单、相关证据。如果您决定起诉——」

「我想先协议。」

「可以先发协议书。如果对方不签,再走诉讼。」

「他如果不签呢?」

「那就走诉讼。时间会长一些,但结果差不多。」

「大概多久?」

「协议的话,一个月内。诉讼的话,三到六个月。」

「好。」

沈知晚把资料整理好,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一家花店。

门口摆着新鲜的百合。

她以前很喜欢百合。

但江承叙从来不给她买花。

他说:「买花干什么?几天就谢了。」

但她看到过他给苏念柔订过一束向日葵。

附言写着:「念念加油。」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买了一束百合。

自己送给自己的。

回家插在花瓶里,放在窗台上。

风一吹,淡淡的香味飘满客厅。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边,打开电脑。

开始写离婚协议书。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财产分割,条理分明。

没有情绪化的条款,没有无理的要求。

每一条都合理。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加了最后一行字。

「感谢这三年的陪伴。祝好。」

她看了很久这行字。

然后删掉了。

不需要了。

保存,关掉电脑。

窗外的路灯亮着。

百合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13)

傅行深再次约沈知晚,是在一个星期后。

他发来消息:「有个项目想和你聊聊,方便吗?」

沈知晚回:「什么项目?」

「一个社区书店的改造计划,需要一个有财务经验的人帮忙做预算。你有兴趣吗?」

沈知晚想了想。

「可以聊聊。」

他们约在棠溪湾的一家茶馆见面。

傅行深比她先到。

穿着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

「坐。」

「谢谢。」

他点了两杯热茶。

「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推过来。

是一个社区文化空间的改造方案。

选址在栖禾路的一栋老房子。

计划改造成书店加咖啡馆。

「这个项目是我个人投的,不走公司账。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帮我管财务。」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靠谱。」

「你怎么知道我靠谱?」

傅行深笑了。

「大学的时候,你是全班唯一一个作业从来没出过错的人。」

「那是因为我怕出错。」

「怕出错的人,才最靠谱。」

沈知晚翻了一遍方案。

写得很详细。

能看出他花了不少心思。

「预算大概多少?」

「先期投入八十万。如果运营得好,半年能回本。」

「我可以做。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挂名,只做顾问。」

「为什么?」

「我现在……不太方便出现在商业合同里。」

傅行深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行。」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大部分时间在聊项目。

但中间有几个瞬间,傅行深会看她。

看她削瘦的手腕。

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看她说话时偶尔走神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问。

结束的时候,他送她到茶馆门口。

「知晚。」

「嗯?」

「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没事。」

「你总是说你没事。」

沈知晚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爸也说过。

「大学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发着烧说没事,一个人跑到校医院。」

「你还记得?」

「记得。」

「那天你发烧三十八度七。校医说让你住院观察,你说没事,吃了药就走。」

「你还知道我发烧多少度?」

「我记性好。」

他的语气很淡。

但那个「记得」,说得很重。

沈知晚看着他。

「谢谢你,傅行深。」

「不用谢。」

「我是说,谢谢你愿意记着。」

傅行深看着她走进车里。

车开走了。

他站在茶馆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他从大学就认识她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沈太太。

她叫沈知晚,是隔壁班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想过表白。

但那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江承叙。

江承叙条件好,家底厚,对她也上心。

他觉得自己比不了,就没开口。

后来她嫁人了。

他就彻底退到了同学的位置。

只是偶尔,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消息。

说她辞了工作。

说她很少出来聚会了。

说她好像过得不太好。

他一直想着,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那天在医院碰到她。

一个人,签字,办手续。

身边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他当时就想问。

但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要等她准备好了。

她不说,他就等着。

(14)

江承叙最近觉得日子过得很舒服。

沈知晚不闹了。

不查岗了。

不抱怨了。

他加班到半夜回来,家里干干净净。

早餐放在桌上,保温着。

他的衬衫洗好熨好,挂在衣柜里。

他跟苏念柔说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知晚最近懂事了。」

苏念柔咬着吸管。

「嫂子本来就很好呀。」

「以前老跟我闹。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甩脸。」

「可能嫂子想通了吧。」

「嗯。女人嘛,到了一定阶段就会明白,家庭最重要。」

「承叙哥说得对。」

苏念柔笑了笑,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江承叙回家比较早。

八点多。

客厅的灯开着,沈知晚在书房。

他走过去,发现她在看电脑。

「看什么呢?」

她迅速关掉页面。

「没什么。」

「神神秘秘的。」

他没在意,去客厅看电视。

过了一一会儿,苏念柔发来消息。

「承叙哥,明天我第一天独立负责项目,好紧张。」

他回:「加油。」

「你能来公司陪我吗?」

「我明天有会。」

「好吧……那我一个人加油。」

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江承叙想了想。

「中午请你吃饭,给你壮胆。」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承叙哥!」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

去书房找沈知晚。

「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吃了。」

「好。」

「公司有点事。」

「嗯。」

沈知晚头都没抬。

江承叙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以前她说「好」的时候,多少会问一句什么事。

现在就是「好」。

一个字,不多不少。

他走到她身后。

「知晚。」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好像瘦了。」

「是吗?」

「要不要去医院查查?」

「不用。」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回来挺早。」

「嗯。」

「吃了没?」

「没呢。」

「我去热饭。」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拉住她的手。

「知晚。」

「怎么了?」

他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

太平静了。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有期待,有不满,有情绪。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一潭死水。

「没事。」

他松开手。

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有点不安。

但那种不安一闪而过。

手机又响了。

苏念柔:「承叙哥,我睡不着,好紧张。」

他回了过去。

沈知晚在厨房热饭。

炉灶的火映着她的脸。

很安静。

她想起第一次给江承叙做饭。

那会儿他们刚恋爱。

她不会做糖醋排骨,打了三个电话问她妈。

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不好,但江承叙吃了三块。

他说:「以后天天做。」

她现在还会做糖醋排骨。

但已经很久没做了。

因为没人吃。

饭热好了,她端出来。

江承叙在客厅看手机,笑着打字。

「吃饭了。」

「来了。」

他坐下来,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是和苏念柔的对话框。

沈知晚看到了最后一条消息。

苏念柔:「承叙哥,你真好。」

她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

(15)

周三。

沈知晚起了个大早。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化了一点淡妆。

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江承叙已经出门了。

她在餐桌上放了一份文件。

白色的A4纸,装在一个信封里。

她在客厅等了一会儿。

九点,她给江承叙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几点回来?」

「大概七点。怎么了?」

「客厅桌上有份文件,你回来看一下。」

「什么文件?」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收拾了一下包,出门了。

去了程漫吟那里。

「你给了?」

「放在桌上了。」

「他不看到晚上才怪。」

「不急。」

「你不紧张?」

沈知晚摇头。

「有什么好紧张的。该做的都做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犹豫?」

「犹豫过了。犹豫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发现,犹豫没有用。」

「他要是哭呢?求你呢?」

「他不会。」

「万一呢?」

「万一他求我,我也不会改主意。」

程漫吟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想回头。」

程漫吟抱了抱她。

「好。我陪你。」

下午六点半。

江承叙回到家。

开门,换鞋。

看到茶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他走过去,拿起来。

拆开。

第一行字:离婚协议书。

甲方:江承叙

乙方:沈知晚

他的手顿住了。

翻下去。

财产分割方案,清清楚楚。

临湖公馆归沈知晚。

存款五五分。

车子归江承叙。

没有狮子大开口。

没有无理取闹。

每一条都合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最后一页,沈知晚已经签了字。

日期是今天。

江承叙拿着协议书站在客厅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给沈知晚。

响了三声,接了。

「你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

「你要离婚?」

「对。」

「为什么?因为念念?我说了多少次,她只是同事。」

「不只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

沈知晚的声音很平。

「江承叙,你记不记得我手术那天你在哪?」

「又来——」

「你记不记得我爸住院那天你在哪?」

「你——」

「你记不记得我生日那天你在哪?」

江承叙说不出话了。

「你在陪苏念柔看房子。你在开会。你在祝她生日快乐。」

「我的手术单我自己签的。我爸的住院手续我自己办的。我的生日我一个人过的。」

「所以我不需要你了。」

「既然不需要,那就散了。」

「沈知晚,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比过去三年都清醒。」

「我不会签的。」

「你可以不签。但我已经决定了。」

她挂了电话。

江承叙拿着协议书,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

他突然发现,茶几上没有他的茶杯。

柜子上没有他的拖鞋。

衣柜里——他走过去打开。

他的衣服还在。

但她的衣服,少了一半。

她早就在收拾了。

他一直没发现。

(16)

江承叙没有签协议。

他把协议书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

但心里乱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苏念柔敲门进来。

「承叙哥,这个月的企划方案我做好了,你看看。」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等。

江承叙翻了两页,看不进去。

「放这吧,我晚点看。」

「好的。」

苏念柔没走。

「承叙哥,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

「是不是嫂子跟你闹脾气了?」

江承叙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嫂子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你消息挺灵通。」

苏念柔笑了笑,没接话。

「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江承叙叫住她。

「念念,你入职的时候,是谁介绍你来的?」

苏念柔愣了一下。

「啊?我……我是正常投简历面试的呀。」

「是吗?」

「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去忙吧。」

苏念柔出去之后,江承叙叫来了助理周屿。

周屿跟了他五年,是个靠得住的人。

「周屿。」

「江总?」

「苏念柔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今年三月底。」

「她是谁介绍来的?」

周屿犹豫了一下。

「是苏氏贸易的苏总推荐的。说是他侄女。」

「苏氏贸易?」

「对。就是竞标咱们锦澜湾项目的那个苏氏。」

江承叙皱了皱眉。

「她入职的时候你知道吗?」

「知道。苏总打了招呼,人事直接走的流程。」

「她在企划部做什么?」

「说是助理,但她经手的项目资料里,有几份和锦澜湾项目有关的。」

江承叙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屿,你去查一下苏念柔入职以来接触过哪些项目文件。」

「好的。」

周屿走了之后,江承叙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苏念柔每次来他办公室。

总是问他项目进度。

总是「不经意」看到他桌上的文件。

总是撒娇让他帮忙「看报表」。

他一直以为是她好学。

现在想想——

她看的那些报表,都是锦澜湾项目的核心数据。

周屿第二天就拿到了结果。

「江总,苏念柔这半年接触了锦澜湾项目的成本预算、投标底价和合作方名单。」

「全都接触了?」

「对。而且她有三份文件是通过您的权限调取的。」

「我的权限?」

「她用您的工号登录过系统。」

江承叙的手握紧了。

「还有——」

周屿迟疑了一下。

「说。」

「我查了她的社交记录。她和苏氏贸易的苏总是亲叔侄。她来澜庭,是苏总安排的。」

「目的?」

「拿锦澜湾项目的底价。苏氏下周要参加竞标。」

江承叙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苏念柔的每一次示弱。

每一次撒娇。

每一次「承叙哥,这个我看不懂」。

每一次「你帮帮我嘛」。

每一次「你好厉害」。

全是假的。

全是设计好的。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周屿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过了很久,江承叙说了一句话。

「取消苏念柔的所有系统权限。通知人事部,让她明天来找我。」

「好的。」

周屿走了。

江承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澜城的天灰蒙蒙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晚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不签。但我已经决定了。」

他盯着这行字。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知晚问他的话。

「你记不记得我手术那天你在哪?」

他在陪苏念柔看房子。

看房子。

一个为了套他项目数据的女人。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原来他一直在做的事——

是把真心给他的人推出去。

把算计他的人,请进来。

(17)

江承叙去找沈知晚。

她不在临湖公馆。

赵姨说她搬去程漫吟那里了。

「太太走的时候很平静。什么都没多拿,就带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上周五。」

「上周五?」

江承叙愣了。

上周五他还在公司加班。

根本没注意到她走了。

他开车去了程漫吟的小区。

按了门铃。

程漫吟开的门。

「你来了?」

「知晚在吗?」

「她不在。」

「她去哪了?」

「江承叙,你觉得你还有资格问这个吗?」

「程漫吟,让我见她。」

「她不想见你。」

江承叙站在门口,没有走。

程漫吟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手术那天,一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多久?」

「我——」

「你知不知道她爸住院那天,她一个人在走廊里蹲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她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家等到十二点?」

「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拆线的时候,连个扶的人都没有?」

江承叙没说话。

「她不是不疼。她是不敢喊疼。因为喊了你也不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江承叙的声音很低。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先回去吧。她现在不想见你。」

「那协议书——」

「协议的事,你找她的律师谈。」

门关了。

江承叙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云栖医院。

沈明远已经出院了,但他想来问问情况。

他在心内科找到了那天给沈知晚签字的护士。

「请问,沈知晚手术那天,家属签字是谁签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

「她闺蜜签的。程漫吟。」

「她丈夫呢?」

「记录上没有。当时只有程女士在场。」

「紧急联系人呢?」

护士看了看登记表。

「写的也是程女士。」

不是他。

她连紧急联系人,都换成了闺蜜

他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

给沈知晚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

接了。

「什么事?」

「知晚,我想见你。」

「没必要。」

「我想跟你道歉。」

「不用了。」

「念念的事,是我糊涂。她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查过她了。苏氏贸易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晚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你会信吗?」

江承叙说不出话。

「你会觉得我在嫉妒。在找茬。在无理取闹。」

「不会——」

「会的。你一直都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

「江承叙,我累了。」

「知晚——」

「协议书你签不签?不签的话,我走诉讼。」

「我不想离婚。」

「可我想。」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了。给了三年。」

「我以前——」

「你以前是好的。我知道。」

「但你变了。或者也许你没变,只是不在乎了。」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电话挂了。

江承叙靠在墙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

(18)

那天晚上,傅行深给沈知晚打了个电话。

「项目有点进展,想跟你当面聊聊。方便吗?」

「好。」

他们约在拾光书屋。

那是傅行深正在改造的那家书店,现在还没正式开业。

但已经收拾出来一间临时办公室。

沈知晚到的时候,傅行深在整理书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

「来了?」

「嗯。」

他给她倒了杯热可可。

「你喝咖啡吗?我记得你以前——」

「不喝。我对咖啡因敏感。」

「对,你喝热可可。大学的时候也是。每次期末复习都捧着一杯。」

沈知晚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性好。」

傅行深笑了一下,没多说。

他们聊了一会儿项目的事。

预算、进度、供应商选择。

沈知晚记了几页笔记。

「这个供应商报价偏高,可以再压一压。」

「你来谈?」

「我只做顾问,不出面。」

「行。」

聊完正事,傅行深靠在椅子上。

「知晚。」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你总是说还好。」

「不然呢?」

「你可以说不好。」

沈知晚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目光。

「从大学到现在,十年了。」

「什么?」

「我一直看着你。」

沈知晚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结婚那年,我去了你老家。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什么?」

「没打扰你。就是想去看看。」

「你从澜城跑到我老家,就为了在楼下坐一下午?」

「嗯。」

「为什么?」

「想看看你嫁得开不开心。」

「结果呢?」

「那天你穿了一条红裙子,笑得很开心。」

「我就觉得,够了。」

沈知晚的眼眶热了。

「傅行深——」

「你不用回答我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栖禾路,路灯刚刚亮起来。

「你经历的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你太坚强了。坚强到所有人都觉得你不需要人照顾。」

「但你需要。」

「你只是没有人可以依靠。」

沈知晚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急。」

「我刚经历这些,我不确定自己——」

「我说了,不用急。」

他转过身。

「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不打扰。」

「如果你需要人帮忙,我随时在。」

「如果你不想再谈恋爱,那我们就做朋友。」

「都行。你说了算。」

沈知晚抬起头。

眼里有泪,但她笑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我有什么好的?三十岁,离过婚,什么都没有。」

「你有你自己。」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知晚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人看到她的坚强。

也有人,看到坚强后面的脆弱。

(19)

离婚手续办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民政局门口,沈知晚先到的。

她穿了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散着。

没有化妆。

江承叙迟到了十分钟。

他穿了一身黑,眼圈有点红。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沈知晚先开口。

「走吧。」

他们走进民政局。

办手续的过程很简单。

填表、拍照、签字、盖章。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

「你们确定吗?」

两个人都说确定。

「财产分割协议都签好了?」

「签好了。」

「好。在这签个字。」

沈知晚签了。

江承叙拿着笔,停了一下。

工作人员等着。

沈知晚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签,我就走诉讼。」

「我签。」

他签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沈知晚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小本。

比结婚证薄。

她把它放进包里。

「财产分割的事,律师会跟你对接。」

「好。」

他们走出民政局。

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江承叙的。

另一辆,是傅行深的。

傅行深站在车旁边,没有走过来。

远远地看着。

江承叙也看到了他。

他没说话。

「知晚。」

「嗯?」

「我能不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婚的?」

沈知晚想了想。

「你记不住我对什么过敏的那天。」

「什么?」

「你记不住我对海鲜过敏。但你记得苏念柔不能吃香菜。」

「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是因为这一件事背后的所有事。」

「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你记得她的喜好。是因为你忘了我的。」

「一个连妻子过敏什么都记不住的人,不是太忙,是没放在心上。」

江承叙站在原地。

「我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在意过。」

「什么时候?」

「结婚前。结婚第一年。」

「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

「我知道。后来你觉得我什么都能自己处理,就不需要处理了。」

「你觉得我坚强,就放心地不管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的坚强不是天生的。」

「是因为没人管,才学会的。」

江承叙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不用道歉。道歉改变不了什么。」

沈知晚转身,走向傅行深的车。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江承叙。」

「嗯。」

「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的那个你,是结婚第一年半夜给我买药的你。」

「是加班来接我的你。」

「是记住我所有喜好的你。」

「不是后来这个你。」

她走了。

上了傅行深的车。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江承叙站在民政局门口。

手里攥着离婚证。

站了很久很久。

风很冷。

他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落在离婚证上。

是雨。

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不清了。

(20)

半年后。

澜城入了夏。

沈知晚站在拾光书屋门口,看着工人挂招牌。

「偏了,往左一点。」

「好好好。」

招牌挂好了。

拾光书屋四个字,是沈知晚写的。

傅行深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

「满意吗?」

「还行。」

「你总是还行。」

「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什么都说没事。」

「现在呢?」

「现在有时候会说不太行。」

傅行深笑了。

「这是进步。」

「是。」

他们在一起了。

是离婚三个月后的事。

沈知晚想好了。

她给傅行深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好了。」

傅行深回:「我一直在。」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

没有鲜花和钻戒。

就是在茶馆里,他说「你说了算」。

她说「那就试试」。

他说「好」。

就这样了。

很简单。

但很踏实。

书屋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程漫吟带了一束向日葵。

「恭喜你,沈知晚。」

「谢谢。」

「新的开始。」

「嗯。」

「你气色好多了。」

「是吗?」

「以前你脸上写着一个'累'字。现在写的是'还行'。」

沈知晚笑了。

「那以后争取写成'很好'。」

沈明远也来了。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走路比以前慢了些,但精神很好。

他看着女儿,看着这家书店。

「好。」

就一个字。

但沈知晚知道他的意思。

「爸,以后你退休了,可以来这儿看书。」

「我来看店都行。」

「那可不行,我怕你把客人吓跑。」

「你这丫头。」

父女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书屋打烊后。

沈知晚一个人坐在窗边。

傅行深在收拾桌椅。

「在想什么?」

「在想我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我总觉得,坚强是一个优点。」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觉得,坚强是没办法的事。」

「有人可以依靠的话,谁不想当个小朋友。」

傅行深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可以的。」

「什么?」

「当小朋友。」

「我三十了。」

「三十也能当。」

「你不嫌烦?」

「不嫌。」

「我可能会闹脾气。」

「闹吧。」

「我可能有时候很作。」

「作吧。」

「你这个人——」

「我等了十年。什么没见过。」

沈知晚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

是真的开心。

傅行深看着她。

「你笑起来好看。」

「你说过。」

「大学就说过。」

「我记得。」

窗外的路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洒进来。

书屋很安静。

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

空气里有纸和咖啡的香味。

沈知晚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

一个人签手术单。

一个人过生日。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

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但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坚强,是没人心疼才长出来的铠甲。

当有人愿意接住你的脆弱。

铠甲就可以放下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澜庭集团竞标失利,苏氏贸易涉嫌商业间谍被立案调查。」

她看了一眼,关掉手机。

跟她没关系了。

傅行深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喝点热的。」

「谢谢。」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

很暖。

就像这个夏天。

就像现在的日子。

窗外的澜城,灯火阑珊。

她想起江承叙说过的一句话。

「你那么坚强,不需要我。」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伤人。

现在她不觉得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坚强从来不是不需要人。

是没等到那个人。

而现在,等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