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8岁,在县城开个小超市,生意一般,老婆嫌我挣得少,俩人前年离了。我爸今年71岁,是纺织厂退下来的,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爷仨。我弟小我五岁,在市里干装修,挣得比我多,话也比我少。
过去我总觉得,我爸这辈子最疼我,毕竟我是老大,小时候他骑车带我去赶集,后背暖烘烘的。可三年前我爸摔了一跤,脑卒中,半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利索,从那以后,我才慢慢看清,有些情分,是经不起天天伺候的。
就说请护工这档子事。我爸刚出院那阵,我和我弟轮流守,我守白班,他守夜班,熬了不到十天,我俩都快散架了。我弟说:“哥,咱请个人吧,咱俩都上有老下有小,这么熬不是个办法。”我一听,也松了口,就托人找了个护工,姓周,四十来岁,干活利索,工钱一天160,管三顿饭,算下来一天得190花给到人家。
这一请,就是三年。
周姐人实在,从不嫌脏。我爸大小便失禁那阵,她一盆一盆地洗,手都泡得发白,还跟我说:“老大你别嫌,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有一回我半夜去送药,撞见她拿热毛巾给我爸敷脚,一边敷一边嘀咕:“老爷子你乖乖的,明天咱吃馄饨。”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下楼,在车里坐了半天。
头一年还好,我爸能坐起来,周姐给他擦身、喂饭、推着轮椅晒太阳。护工费连吃带住,一个月得5400出头,药钱和耗材另算,我跟我弟平摊,每人每月掏两千七八。耗材这东西,七七八八的真不少,护理垫、尿不湿、一次性手套,还有防褥疮的气垫、擦身的湿巾等等这些,医保一分不报,全得掏现钱。算下来,光这些杂七杂八的,一个月就得小一千。
可到了第二年,我弟谈了个对象,姑娘嫌他家里有个瘫老头,拖累。我弟那阵子回来得少了,钱还是照出,可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烦。有一回他跟我视频,说:“哥你不知道,我那姑娘说了,这老爷子得养到啥时候是个头,咱俩这钱扔进去连个响都没有。”我听着不是滋味,可也没接话,心想,你嫌烦,我就不烦?我那小超市一天卖不了几个钱,每个月往外掏这两千多,跟割肉似的。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去年冬天。
我爸那阵子总发烧,断断续续的,周姐说怕是肺里有了炎症。医院住了一趟,检查、挂水、拍片,前前后后花了万把块。医保报了大半,自己还担三千多。我跟我弟一说,我弟沉默好一会,才蹦出一句:“哥,咱俩平摊哈。”我说行。
可月底他对账的时候,把这三千多,连同这三年所有的护工费、耗材、药钱,一笔一笔列了个单子,发我微信上。我点开一看,密密麻麻,三年下来,连护工带看病带耗材,统共花了21万,他算的,我该补他三万八。
我当时就懵了。我跟他打电话,说:“弟啊,咱爸这病,又不是我一个人爸,你列这么细干啥。”他在那头闷声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得知道这钱花哪了。”我说知道,可我心里堵得慌,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车带我去赶集,哪会算这么清。
后来我还是把钱转给他了。转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超市里,忽然觉得,我爸瘫在床上这三年,花出去的哪里只是21万。是我跟我弟之间那点不用算的信任,也跟着那些护理垫、尿不湿,一块儿耗没了。
前天我去医院看我爸,他歪在床上,认不得人了,只攥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叫了声哥。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把我当成我弟了。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想起那张密密麻麻的账单,心里忽然不那么堵了。账算得清,情分算不清,可到头来,还是得有人守在床前。
所以现在的我,总想劝劝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父母还硬朗的时候,趁早跟兄弟姐妹把养老的事摊开说清楚,谁出钱、谁出力、怎么算,先丑话说前头。别等床前伺候开了,再一笔一笔算,那时候算的就不只是钱了,是把几十年的情分,也算得薄了。
经历这一遭我才算明白,说白了,久病床前,最经不起的,不是没钱,是亲人之间,把账算得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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