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间,尤其是北方广袤的农村,一直流传着“五大仙”的传说。狐、黄、白、柳、灰,其中的“黄”便是指黄鼠狼,民间尊称其为“黄大仙”。老一辈人常说,黄鼠狼活得久了,就会成精。在它们修行跨越阶层的节点上,会遇到一劫,这劫叫“讨封”。
所谓讨封,就是黄鼠狼化作人形,或者顶着一物拦住路人,问上一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路人若是顺口说句好话,说“像神”,它便能得道成仙,日后必报恩;可若是遇上个口无遮拦的,说它“像畜生”,或者说了句难听的,它几百年道行毁于一旦,必定会疯狂报复。
这事儿听起来玄乎,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发生在冀北山区的一个小山村里的一件事,却让全村人直到今天提起这事,还直冒冷汗。
那时候,村里有户姓李的人家,当家的叫李大强,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脾气暴躁,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茬子。他媳妇早逝,留下个五岁大的儿子叫小石头。李大强平时下地干活,就把小石头带在田埂上自己玩。
那年入秋,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抢收玉米。一天傍晚,天色擦黑,李大强背着半人高的玉米秸秆往家赶,小石头光着膀子,只穿着件红肚兜,颠颠地跟在后面。走到村口那片老坟地旁边的小树林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半个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李大强走得急,忽然觉得前头一阵阴风刮过,玉米秸秆“哗啦啦”作响。他停住脚,借着月光往前一看,心里猛地一咯噔。
只见前方的土路正中央,站着个不到半人高的“东西”。那东西头上顶着个破草帽,两只前爪作揖般合在一起,直挺挺地立着,一双绿幽幽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李大强父子。
是只黄鼠狼!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讨封”来了!
李大强虽说不信邪,但老辈人的规矩还是懂的。他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盘算着说句吉利话打发它走就算了。可偏偏这时候,跟在后头的小石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五岁的小孩子,平时调皮捣蛋惯了,一抬头看见前头那直愣愣站着的东西,觉得稀奇,张口就喊了一句。
也不知道小石头是看花了眼,还是童言无忌随口一说,他指着那黄鼠狼大声嚷道:“爹!你看前头那个,像不像个戴着草帽偷东西的小贼!”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死一般寂静。连风都停了。
那黄鼠狼本满心欢喜等着讨封,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它头顶的草帽“啪嗒”掉在地上,整个身子猛地僵住,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怨毒之色。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嗖”地一下窜进了黑漆漆的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李大强一听儿子这话,魂都吓飞了,赶紧捂住小石头的嘴,啐了一口唾沫:“呸呸呸!童言无忌,大仙莫怪!”可四下里哪还有黄鼠狼的影子?
李大强心里发毛,抱起小石头一路小跑回了家。到了家,他赶紧从缸里舀了碗凉水,在门口洒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折腾到半夜,看没啥动静,他寻思着可能也就是凑巧,便倒在炕上睡了。
可谁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半夜三更,李大强正睡得迷糊,忽然被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门声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以为是谁家出事了,披上衣服就去开门。门一开,外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阵带着腥臊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谁啊?”李大强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他刚要关门,突然听见院子里养的几只老母鸡在鸡窝里发了疯似地扑腾惨叫。李大强抄起墙角的铁锹冲过去,手电筒一照,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至少七八只黄鼠狼,像疯了一样在咬鸡。手电光打过去,它们不仅不跑,反而齐刷刷转过身,冲着李大强龇牙咧嘴。
李大强挥着铁锹去打,这些黄鼠狼灵活得很,还懂得左右包抄,有一只甚至直接窜到了李大强肩膀上,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李大强惨叫一声,把黄鼠狼甩在地上,吓得退回屋,死死顶上了门。
院子里的鸡一只没活,全被咬断了脖子,鸡血流了满院子,惨不忍睹。
到了后半夜,院子里安静了,李大强刚松口气,屋里又出事了。睡在炕头的小石头突然直挺挺坐了起来,开始翻白眼,嘴里吐白沫,两只小手在空中瞎抓,嘴里发出根本不像五岁小孩的声音,那声音尖细刺耳,是个苍老的妇人声调:“李大强!你儿子骂我是贼,毁我道行!我也要让你家断子绝孙!”
李大强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这是黄鼠狼上身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苦苦哀求:“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降罪啊!我给您立牌位,天天供奉!”
可小石头根本不理会,依旧在地上打滚抽搐,力气大得出奇,李大强一个大男人都按不住。眼看孩子脸色憋得铁青,快喘不上气了,李大强急得直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咳嗽声:“孽障!几百年道行修不到正果,讨封不成反倒害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话音刚落,只见门缝里飘进一股极浓的旱烟味。紧接着,小石头猛地打了个寒颤,吐出一口黑水,彻底昏睡了过去。屋里的邪风散了,屋外也没了动静。
李大强打开门,月光下,站着村里那个神秘的看青老头——孙瞎子。孙瞎子虽叫瞎子,其实只瞎了一只眼,平时谁家遇到点邪门事,都爱找他看看。
孙瞎子走进屋,给小石头把了把脉,从兜里掏出一道黑乎乎的符纸,贴在床头。然后对惊魂未定的李大强说:“那只黄大仙在坟地修行三百年,眼看就要成气候了。你儿子一句‘贼’,把它打回原形,它怨气冲天,这才引来一群同族报复。刚才我用引雷之法震慑了它,它道行浅,不敢硬扛。但这事没完,它还会回来。”
李大强吓得直哆嗦:“孙爷,您可得救救我父子俩啊!”
孙瞎子叹了口气,在院子正中画了个圈,让李大强把死掉的鸡都扔进圈里,又点了三炷香,摆上酒肉。随后嘱咐道:“明天一早,你去村口老槐树下烧七七四十九张黄纸,边烧边磕头。记住,以后逢年过节,家里必须设个黄大仙的牌位。这事,算是个了结,也是结个善缘。”
天亮后,李大强照做了。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小石头再没犯过病,院子里也再没出现过黄鼠狼。只是李大强的脾气收敛了许多,逢年过节必定恭恭敬敬地给大仙牌位上香。小石头长大后,也莫名其妙地对民间这些东西格外敬畏。
直到今天,村里上了岁数的人教训调皮捣蛋的孙子,还会拿这事敲打:“出门在外,嘴上留个把门的!遇见什么东西,别乱搭茬。当年李家小石头怎么遭殃的,你忘了?”
其实,不论讨封是否真有其事,这故事背后,藏着的是民间最朴素的生活哲学:祸从口出,敬畏自然。在这天地间,人虽为万物之灵,但也绝不是主宰。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未知的事物,保持一份敬畏,管住自己的嘴,既是教养,也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积福避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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