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下午五点。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像一头老迈的兽。
我手里掂着铁勺。
油锅里的热气腾了起来。
糊住了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
用袖口胡乱擦了擦。
门铃响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
是他回来了。
这一年。
他在外面跑销售。
起早贪黑。
为了这顿年夜饭。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菜。
炸了丸子。
蒸了扣肉。
包了三种馅的饺子。
我想着。
不管这一年多难。
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坐下来。
吃顿热乎饭。
这日子就算有奔头。
玄关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接着是大衣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
“回来了？”
我关了火。
端着最后一道松鼠桂鱼走出去。
他坐在鞋柜上换鞋。
头也没抬。
“嗯。”
声音哑得厉害。
像含着一把沙子。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
灰头土脸的。
胡茬像是冒了茬的野草。
眼底一片青黑。
“快洗手吃饭。”
我把鱼放在桌子正中央。
“今年这鱼。
可是我跑了三个市场才挑到的。”
他站起来。
看了一眼满桌的菜。
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那种皱。
不是因为开心。
而是因为烦躁。
“怎么这么油腻？”
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股刺。
“谁让你弄这么多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瞬间凝固。
“这不是过年吗……”
我试图挤出一个笑脸。
“讲究个年年有余。”
他没说话。
径直走进卫生间。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
隔着门。
我听到他在干呕。
大概又是陪客户喝多了。
我端着碗站在桌边。
看着这一桌子菜。
突然觉得像一嘲笑话。
饭桌上。
气氛沉闷得可怕。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吵得人心烦。
他夹了一块扣肉。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吐了出来。
“咸了。”
他放下筷子。
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我精心准备的菜肴上空盘旋。
“还有啊。”
他吐了一口烟圈。
“明年别折腾这些了。”
“我和孩子随便吃点就行。”
“你累不累？”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
心里的火苗。
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我累？”
我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我为了这顿饭。
三天没睡个好觉。”
“你回来就一句咸了？”
“你嫌油腻？
嫌累？
那你别吃啊！”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砸在桌布上。
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愣住了。
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他没说话。
只是起身。
推开了阳台的门。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那一瞬间。
我彻底泄了气。
孩子缩在角落里。
大气都不敢出。
我默默起身。
开始收拾碗筷。
盘子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在敲打这段婚姻的骨头。
收拾完厨房。
已经是十一点了。
孩子去睡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他还在阳台上。
背对着我。
指间的烟火忽明忽暗。
我倒了两杯热水。
走出去。
递给他一杯。
“谈谈？”
我站在他身后。
问了一句。
他没回头。
“谈什么？”
声音沙哑。
“谈谈这顿饭。
还是谈谈我们？”
我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
这一刻。
我突然不想吵了。
我想听真话。
这一年。
我们之间的对话。
越来越少。
除了孩子的成绩。
就是家里的水电费。
剩下的。
只有沉默。
他掐灭了烟。
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洒在他脸上。
显得格外苍老。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我今天……失业了。”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滚烫的水洒在手上。
但我忘了疼。
“什么？”
“公司裁员。
名单上有我。”
他苦笑了一下。
“本来想过了年再告诉你。
不想坏了心情。”
“可一进门。
看着你忙前忙后。”
“看着这一桌子菜。”
“我心里难受。”
“我觉得自己废物。”
“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给不了你。”
他低下头。
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怕。
怕你觉得我没用。”
那一刻。
我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愤怒。
都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原来。
他的冷漠。
他的挑剔。
他的不耐烦。
全都是因为他在自责。
他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掩饰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崩溃。
我一直以为。
婚姻是他给我遮风挡雨。
却忘了。
有时候。
风雨也是他带来的。
而他更需要一个地方。
躲一躲。
我放下杯子。
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
拉开他的手。
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刘军。”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地说。
“这顿饭。
我不是为你做的。”
“也不是为这年做的。”
“是为咱们这个家。”
“只要人在。
家就在。”
“没了工作。
咱们再找。”
“没钱了。
咱们省着点花。”
“但这顿饭。
不能白吃。”
他看着我。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滴在我的手背上。
烫得我心尖发颤。
“老婆。”
他一把抱住我。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一整晚。
从创业时的意气风发。
聊到后来的跌跌撞撞。
从当初的裸婚。
聊到现在的中年危机。
我们说了很多。
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话。
在这个除夕夜。
像开闸的洪水一样。
倾泻而出。
原来。
我们都没有变。
只是被生活压弯了腰。
忘了怎么抬头看对方。
窗外的烟花。
在这一刻腾空而起。
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照亮了阳台上的我们。
天快亮的时候。
我们回屋了。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但我们谁也没嫌弃。
他热了热饺子。
倒了两杯酒。
“老婆。
吃饺子。”
他夹起一个饺子。
放进我碗里。
“以后。
我不挑剔了。”
“你做的饭。
我都爱吃。”
我也夹了一个。
放进嘴里。
有点凉。
有点硬。
但咽下去的时候。
心里却是热乎的。
这顿年夜饭。
吃得并不完美。
甚至充满了眼泪和争吵。
但却是我这辈子吃过。
最刻骨铭心的一顿饭。
因为就在这个晚上。
我找回了我的丈夫。
他也找回了他的家。
婚姻是什么？
不是天天有鲜花。
不是顿顿有浪漫。
而是当暴风雨来临时。
我们依然能背靠背。
坐在一起。
把那些烂透了的日子。
缝缝补补。
再过下去。
正如那句话所说。
“爱的反面不是恨。”
“而是遗忘。”
“只要我们还愿意坐下来谈一整晚。”
“爱就还在。”
只要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顿饭。
就没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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