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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公司地板的凉气透过薄毯钻进后背。李源翻了个身。手机亮了。妈妈又发来一条链接。内部理财。稳赚不赔。

她盯着黑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拉黑键上。没按下去。

李源三十二岁。上海人。父亲是高校教授,2011年那个冬天走的。妈妈原来做会计,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一笔账能核三遍。

丧偶之后,妈妈一点点变了。

先是不爱出门。窗帘拉着。后来爱接电话。电话那头喊她姐,说能治病,她就买药。说能理财,她就掏钱。保健品堆满阳台角落。收据一沓沓塞在抽屉最里层。李源起初以为妈只是孤单。

那些课她听不进去。讲座里专家讲防骗,她点头。回家群里又有人喊她投资。她转钱的时候手很稳。当年做会计的手,点数字从不含糊。李源后来看了监控才懂。妈不是不信儿女。是那个时刻她真的觉得,这笔能翻本。

她给妈报了老年大学。学了三个月。回来还是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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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销的电话越来越勤。早上八点一个。中午一个。深夜还有。妈把号码存成亲闺女。李源删过。第二天又存回来。她问妈认不认得这个人。妈说认得,挺照顾我。

十年。债像雪球。等李源发现,已经五百万。

她才硬拉着妈妈去医院。五十八岁的母亲确诊超早期认知障碍。医生翻着片子,话说得很轻。这是一种病。大脑里管判断被骗的那块先坏。不是贪。不是傻。是生病了,控制不住。

李源听完没哭。她坐走廊塑料椅上,把妈妈的账本一页页翻完。最后一页写着某平台充值记录。日期是上周。

她卖过房。一百一十万填进坑里。钱没了,债还在。又拦下妈妈偷偷要卖的那套两百万的房。现在她自己没地方住。公司地板铺张薄毯就是床。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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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她是公司里那个准时打卡的人。工位整洁。同事问她住哪。她说租的房子离这不远。没人知道她下班后卷起薄毯,躺回那块地板。

有回大学同学劝她。你法律上根本不用替妈还。她真去了律所。白纸黑字写着,子女没有替父母偿债的义务。

她安静听完。说了一句。我不能看她一个人掉进去。

镜头里妈妈还在往家族群转发链接。李源伸手把手机拿过来。轻轻搁桌上。没吼。

她说。我绝对不会因为我流离失所了就不照顾我妈。我们一起流离失所。

抽屉最底层压着封信。父亲三十年前从古巴寄回的。末尾写。明红爱妻。明红是妈妈名字。李源偶尔翻到。指尖在发皱纸面上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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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泛黄。字迹是父亲留学的手笔。那时候妈妈叫明红,是被人疼的爱妻。李源把它原样压回去。像把一段完好的过去,轻轻盖在现在的碎上面。

她从没跟妈说自己睡地板。每次视频都坐得笔直。背景是借来的白墙。妈妈问最近好不好。她说挺好。公司忙。

挂了电话。她把薄毯往上拉。凉气又钻进来。

这一代儿女最怕的,不是父母老。是父母一次糊涂,把全家拖进坑里。想拔,拔不动。想走,走不了。

李源选了留下。

一起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