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中

最奇特的咏燕联

□ 柯继承

苏州地处江南水乡,空气温润潮湿,植被繁茂,园林内的通透敞轩、临水亭榭,更是曲折回环,花木扶疏,既为燕子提供了充足的飞虫饵料,又为燕子提供了低空穿梭的飞行空间。千百年来,形成了“园不离燕、燕不离园”的生态共生格局。

拙政园卅六鸳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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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政园卅六鸳鸯馆

古人造园不只是造亭台、理山水,也给飞鸟留有余地,把燕影纳入园景构图。燕子春来秋去、随缘栖居、不争不扰、轻盈淡泊的品性,往往对应着久厌红尘的达人避俗隐逸、安守清贫、闲赏流年的人生追求。园主坐轩临窗,看燕子穿帘、掠水、绕檐,便消解了官场与商场的尘烦,寄托了物我两忘、悠然自适的栖居理想: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翁宏)

“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晏殊)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杜甫)

“燕子呢喃,景色乍长春昼。睹园林,万花如绣。”(宋祁)

“水边画榭燕新归,一口香泥湿带,落花飞。”(陈亮)

“小桃谢后,双双燕,飞来几家庭户。”(吴文英)

而民间更有“燕子择吉宅而居”“燕入堂前,家道兴旺”之说。家家户户视燕子来巢为“门第清贵、家风淳厚、人宅安宁”的吉兆。为此,宅园主人总是任燕子年年往返、世代营巢,把它们视作造化的馈赠与家庭兴旺发达的象征。

此外,苏州园林四季有景,燕子是春天最忠诚的信使。柳芽初绽、桃花初放时燕至,梧桐叶落、秋风生时燕去,园人以燕的来去纪春秋、感流年,把物候变迁融进园林日常。

园林的砖雕、木雕、石雕、花窗纹样,多见双燕、衔泥燕、柳下飞燕、堂前归燕题材;而门楼砖雕、厅堂隔扇木雕、漏窗构图,也常把燕子与垂柳、桃花、海棠组合在一起,将转瞬即逝的春燕动态,刻成永恒的园林装饰,让燕文化嵌入园林一砖一瓦。

苏州园林整体是静态的:山石、池水、亭台、花木,相互静穆,而燕子却是园中最轻、最灵、最柔的动态元素——低空掠影、穿廊过窗、呢喃有声、春来秋往,以微小生灵的灵动,打破园林的沉寂。

造园的至高境界不是堆砌山水,而是纳天地生灵入园,燕子就是苏州园林“人与自然共居”的典型代表。燕子的轻盈灵动,春去秋来,与园林清雅含蓄、时空交融的美学思想高度契合,共同构筑起可居、可游、可赏、可思的江南意境。

古园建筑保留了原有的檐梁结构,与千年园燕共生的文脉与生态也延续到当下。今日苏州拙政园、留园、沧浪亭、网师园等,依旧年年春燕归来,成为江南园林区别于北方园林、岭南园林独有的气质标识。

因此,园林楹联题咏,历来极多写入飞燕。

网师园“看松读画轩”楹联“满地绿阴飞燕子,一帘晴雪卷梅花”,定格了园林早春美景。苏州天平山高义园“来燕榭”,即是取“燕居闲适,宾至如归”之意,临水观燕、雅集宴饮,其乐无穷。

但是,诸多“燕联”中表达形式最奇怪、蕴含内容最丰富的,却是拙政园西部(原补园)卅六鸳鸯馆的那副“燕子来时”抱柱联(面北)。

全联是补园主人张履谦集宋代欧阳修词句而成。联挂“鸳鸯馆”内,不提鸳鸯,开头就说“燕子来时”。所集词句皆出自名人欧阳修,写的确是园景,细细咀嚼,玩味无穷。

联语如下:“燕子来时,细雨满天风满院;阑干倚处,青梅如豆柳如烟。”表面读来,这副对联,只是描绘绚烂多姿、生机勃勃的春天景色,春燕、春风、春雨、春梅、春柳……其实,其中包含着一个隐晦的秘密,就是全联每句都选自欧阳修的词句,每首词中又都提到“燕子”,而且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双燕”。

上联上半句“燕子来时”,出于欧阳修《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或说出于欧阳修《蝶恋花·几日行云何处去》:“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其实,一字不改的另有出处,见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晏殊是欧阳修的老师(座师),但既然全是集欧阳词句,自不能作数,只是晏殊该词首二句太出名了,对欧阳修词作或有影响。上联下半句“细雨满天风满院”,见欧阳修《蝶恋花·画阁归来春又晚》:“燕子双飞,柳软桃花残,细雨满天风满院。”

下联上半句“阑干倚处”,见欧阳修《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唯有这一首中的燕子,未称“双”字,但最后有“水精双枕”,又暗示了“成双”。

下联下半句“青梅如豆柳如烟”,见欧阳修《阮郎归·南园春半踏青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画堂双燕归。”集联时,“柳如眉”被改成“柳如烟”。古典诗词中常见“燕子”,不同时期“出现”的意象不一样。特别是“双燕”,有从实用功能到情感寄托,从单一符号到多元内涵的丰富发展过程。先秦时期,“双燕”主要承担送别与吉祥的功能。《诗经·邶风·燕燕》堪称是中国最早的送别诗:“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以燕子双飞起兴,烘托别离的惜别之情。但民间普遍认为燕子是“春分来、秋分去”的候鸟,又将它视为春天信使、婚嫁吉祥的象征,“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直接以双燕比喻相爱之人,渴望成宿双飞。但此时,也有感怀伤春,把燕子作为感叹春光流逝、人生短暂的对象。

到唐代,“燕子”意象迅速丰富。李白《双燕离》中的“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以双燕衬托爱情的美好,反衬独处的孤独。而刘禹锡《乌衣巷》中的“旧时堂前王谢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借旧时燕子飞入新家暗喻世事变迁,开创“燕子见证兴亡”的全新内涵。

逮至宋代,“燕子”深化了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哲思,最著名的是晏殊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史达祖《双双燕·咏燕》更是通篇咏燕,将燕子意象的艺术表现力推到顶峰。

欧阳修则是灵活运用双燕,既继承传统的相思喻意,又投射自身退隐心境,让燕子的意象拥有了全新的生命,体现了欧阳修自身的人生感悟与艺术匠心。例如,《蝶恋花·海燕双来归画栋》中反衬闺中思妇的孤独;《渔家傲·对酒当歌劳客劝》中“悔无深意传双燕”,表达的情感越加婉转真挚。特别是他晚年退居颍州,创作《采桑子十首》组词,最知名的第四首收尾便是前面提及的“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表达的是主人退隐后的恬淡心境:此刻,群芳凋谢,笙歌散尽,湖上渐渐空寂,双燕从细雨中归来……暗合欧阳修卸下官场重担后,回归自然后的闲适与安宁。

补园主人张履谦集联时,刻意把欧阳修填词时“双燕”意象表达的那种淡泊自适,藏于短短20多个汉字中,既把双燕与鸳鸯的传统意象结合起来,又暗暗寄寓了闲适安宁的生活愿景,而表面上,又是一副咏春的抒情联。读其联,知与不知,都能从这副对联中感受到生活之美、意境之美。这副对联在拙政园的诸多联语中,实在是高明,是补园主人精心之作。

原来,张履谦动手集成此联语时,已是60岁(1898年)的人了。集联后,他请小他22岁的江标来书写。江标(1860—1899),元和(今苏州)人,清代诗人、书法家。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当时维新派干将,百日维新失败后,被革职,“永不叙用”。此联正是江标被遣送回苏州时,应张邀约而书写的。江标此时实际上处于被“软禁”严加管束阶段,一边是敢于邀约,一边是敢于书写,正说明两人“英雄所见略同”。“所见”应是这副联语中处处以“双燕”意象表达的回归天性,从容接纳闲适、淡泊旷达的生活诉求。遗憾的是,江标书写该联后不久就过世了,而他亲自书写的这副联语,当时被悬挂于卅六鸳鸯馆,却于20世纪40年代末遗佚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当代著名书法家沈鹏补书的,已非当初原物。但该联的来龙去脉,以及它蕴含的人文意义,令人慨叹,也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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