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宴散得很晚,桌上的糖果还剩半盘,婆婆杜秀兰坐在我父母家客厅里,把六把钥匙排成一行。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说:“正好,我们老两口一套,你四个小姑子各一套,你们小两口留一套。”

我手里的茶杯没放稳,杯沿碰了桌面一下。

贺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拆的喜糖。他看了看我,又看他妈。

客厅里那台旧风扇转得不快,电视上放着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说面要醒一会儿。父亲坐在旁边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米有一颗掉在了膝盖上,他没发现。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问:“要不要再烧点水?”

没人说话。

我把钥匙收拢,放回红布袋里。

“这六套,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我说。

杜秀兰点点头,语气很平:“我知道。你妈今天也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我们也不是要多拿,六套正好分。”

“谁分?”

“家里人分。”

她说得像在分六碟凉菜。四个小姑子都来了,坐在沙发另一边,三妹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吃完的饺子,听到这里把饺子皮捏扁了。

贺川咳了一声:“妈,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什么时候说。”杜秀兰看着他,“今天人齐。你四个妹妹都在等着呢。”

大姑子低着头,鞋尖蹭着地板。她在家里做裁缝,店面租约快到期了。二姑子刚把孩子送进新学校,每天来回坐车要两个小时。三姑子和丈夫一起摆过小摊,收得早,后来一直在家照顾孩子。小姑子还没有结婚,前几天刚把一只耳环弄丢了,找了半天没找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这件事也不该落到我头上。

我看向贺川:“你知道吗?”

他把喜糖袋放到鞋柜上,里面的糖碰了几下。

“我知道我妈想分。”他说,“没想到她今天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想着,先把婚宴办完。”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父亲把那颗花生米捡起来,放进茶几上的小碟里。母亲坐下来,反复整理桌布的一角。桌布上有一只洗不掉的小蓝花,歪得很难看。

我和贺川认识两年,结婚前他一直说,嫁妆是我父母的心意,怎么安排听我的。那天他还在我耳边说,别紧张,敬茶的时候别把茶洒到我妈衣服上。

茶确实没洒。

现在我却觉得那只茶杯烫手。

杜秀兰往前挪了挪:“小舟,你别多想。四个孩子都不容易,我和你爸老了,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们年轻,手里有一套够住了。店铺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谁用都一样。”

“谁用都一样?”我问。

她抿了口茶。茶叶沾在杯盖边上,她用指甲拨了两下。

“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

我低头看红布袋,袋口的线头露出来了。母亲以前总说,东西要收好,体面一点。

我把六把钥匙重新排开。

“那今天就说清楚。”

贺川往前一步:“小舟。”

我抬手让他别说。

“这六套,我一套都不分。”

客厅里的电视换了节目,开始播一群人包粽子。有人在笑,笑得挺热闹。

我拿起手机,给婚庆那边打了个电话。

“明天不用来收东西了。剩下的喜字,也不用贴了。”

贺川脸色变了:“你做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今晚我还没吃饭。

“休夫。”

他说:“别在我妈面前说这个。”

“婚宴刚散,丈夫先借给你妈用了。我不用了。”

说完,我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正好压住那颗没剥干净的花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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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贺川跟着我回了新房。

新房在云栖路那边,房间里的床单是我妈挑的,颜色有点亮,洗完之后一直有股洗衣粉味。床头放着两只陶瓷小鹿,贺川说其中一只的眼睛画歪了,我说歪了就歪了,别什么都挑。

进门后,他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晚上是不是没吃东西?”

“你还记得吃饭。”

“我妈那句话说得不好听。”

“她说得很清楚。”

“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婚礼上换下来的鞋放到门口。鞋跟沾着一点白色的粉,不知道是花瓣还是墙皮。

“那是什么意思?”

贺川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他这人一遇到要说细话,就喜欢摸鼻子。今天已经摸了三次,我看得数出来。

“我妈就是觉得,既然是一家人,东西不用分那么细。”

“她让你四个妹妹各拿一套,也没分细?”

“她觉得你有六套。”

“所以我就应该少一套。”

“不是少一套,是……”

他停住。

我转身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盒酸奶、半颗卷心菜和一袋洗过的菠菜。酸奶盒上印着一个小太阳,两个都快过期了。

“你吃菠菜吗?”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饿了。”

他拿钥匙去楼下买面。我坐在餐桌边,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他二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妈说了,就按今天那样安排吗?”

贺川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碗热面,还有一包纸巾。

他把碗放下,先把筷子掰开。

“你看到了?”

“嗯。”

“我没回。”

“你为什么不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

“你可以说不行。”

他低头挑面,挑了半天,挑出一根很长的。他吃面时会发出一点声音,平时我会提醒他,今天没有。

“我妈跟我说过几次。”他说,“她说四个妹妹总得有个着落,不能看着她们一直挤在家里。她和我爸那套,是想留着养老。她觉得你爸妈给你的东西多,分一点不会影响我们。”

“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这么想。”

“可你没反对。”

他把筷子放下,纸巾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

“我想着先结婚。你们两家刚坐到一起,什么都谈,会不好看。”

“所以你想等我习惯了,再谈。”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低着头,忽然说:“我爸今天没去宴席后面的饭局。”

我没说话。

“他说胃口不好。”

“别跑题。”

“我没跑题。”他抬起眼,“他其实是不想听这些。他在家里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说。上次我妈问他,他说都听她的。可他后来把自己的茶杯收进柜子里了,不让人碰。”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他说完又开始吃面。

锅盖上的水蒸气凝成一小滴,沿着边缘慢慢滑下来。窗外有辆电动车响了两声,像是没电还要硬拧。

我盯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话太快。婆婆不是来抢东西的,她也许只是按她熟悉的方式安排家里。可她熟悉的方式,正好把我排在了外面。

“你妈有没有问过我?”我问。

“问什么?”

“我愿不愿意。”

贺川没有回答。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到我面前。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休夫。”

“你别总说这个。”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就好。”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收碗。路过我身边时,他小声说:“我明天去跟她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说什么?”

“说这事不能这么办。”

“今天为什么不能说?”

他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声,又滴了一声。

“今天人多。”

“人多的时候,她敢说。你也该在人多的时候回。”

他没再说。

我去洗澡,洗到一半,想起母亲在婚宴前塞给我的那本旧菜谱,说杜秀兰喜欢吃软一点的红烧萝卜,让我有空做一次。

我把水关了,站在浴室里想了很久。

然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想。

03

第二天早上,贺川说他要回去一趟。

我正在找另一只耳环。婚礼那天换衣服,左边那只不见了,抽屉里有发夹、纽扣、两根不一样的皮筋,找出来一只旧口罩。

“你妈会说什么?”

“我去说。”

“你说得动吗?”

“总得说。”

“她要是说,东西已经是你的了呢?”

他穿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不是鞋勒的。

“那我就说不是我的。”

“你倒是会说。”

他看我一眼:“你希望我怎么说?”

我本来想说,最好当场把四套都退回来,最好让你妈承认自己错了,最好四个妹妹也一起说不要。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你先把另一只耳环找到。”

他低头看地。

“没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你找了半天。”

“那你去说你的。”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早上刚吃过。”

“那就米饭。”

“家里没米了。”

“你不是要回去吗,去你妈那里吃。”

他嗯了一声,穿鞋时鞋带打了两个结。第一个结解开后,他又重新系了一遍。

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有人把一盆塑料花搬到门口,花盆里插着几根假的白色小花。一个小孩在旁边踩自己的鞋尖,踩了几下,鞋面就皱了。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贺川带我去他家吃饭。

杜秀兰做了三道菜,红烧萝卜、清炒豆苗、蒸鸡蛋。她给我夹萝卜,说:“小舟,你别嫌我们家旧,住久了就知道,家里有人等着,回来挺好。”

那时我没听出话里的分量。

我只看见她把蒸鸡蛋最嫩的地方挖给我,自己吃边上结住的那层。

她也有过对我好的时候。逢年过节,她会把我不吃的香菜挑出来。只是她给四个女儿买衣服时,尺码总能记得很准,给我买的睡衣却大了两号。

我为这件事小心眼过一阵,后来又觉得自己不该计较。一件睡衣而已。

贺川回来时已经是下午,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两只梨。

“你妈怎么说?”

“她说先放着。”

“放什么?”

“那六套。”

我把梨接过来,放在水池边。

“她同意了?”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你呢?”

“我说了,不能按她说的分。”

“然后?”

“然后我爸问我,晚上吃不吃饺子。”

我看着他。

他挠了一下后脑勺:“我爸包饺子包得挺慢,皮擀得一张厚一张薄。”

“你就吃饺子去了?”

“没吃。我妈让我带菜回来。”

“你带菜回来做什么?”

“她说你可能没吃午饭。”

我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贺川把一只梨在手里转了转:“小舟,我妈的想法不会一下子改。她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大家。四个妹妹也不是故意要你的东西,她们都以为……”

“以为我会给。”

“嗯。”

“那你以前跟她们说过什么?”

他不说话了。

厨房里有一只小飞虫撞在玻璃上,撞了几下停下来。墙角的拖把头掉了一根线,我蹲下来把它剪掉。剪刀很钝,剪了两次才断。

贺川说:“我以前说过,你爸妈条件好,咱们以后不用为住的地方发愁。”

我抬头:“你说过?”

“就随口说过。”

“她们听见了。”

“我没想到她们会当真。”

“你们家的人,说话都不算数,听话倒是很认真。”

“你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

他拿着梨站在那里,像个被老师留下来的学生。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真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你不会逼我,你只是把所有人都叫到我面前,让我自己不好意思拒绝。”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

这句话我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太准确。准确的话,说出来以后,屋子里就没地方放别的东西了。

我把梨切开,里面有一小块变色的果肉。

“这个不能吃。”

“扔了吧。”

“你吃外面的。”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有点酸。”

“那就别吃。”

他还是吃完了。

下午五点多,婆婆打电话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不了。”

她沉默了两秒:“小舟,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再商量。”

“商量什么?”

她那边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也不是非要怎样。只是家里几个孩子,都看着呢。”

“那就别让她们看。”

“你这话……”

她没说完,电话里有人叫她拿葱。她应了一声,回来后语气更轻:“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

我挂了电话,发现自己把一只耳环放进了冰箱门上的小格子里。

贺川看着我,没说话。

“我刚才在找东西。”

“嗯。”

“你别看我。”

“我没看。”

他转过身,把青菜放进盆里,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

04

我把那六把钥匙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贺川坐在对面。

杜秀兰、贺叔,还有四个小姑子都在视频里。手机立在一个空碗旁边,画面不太清楚,二姑子的额头被灯照得发白。三姑子家那边有人在放儿歌,小姑子一直低头抠指甲。

我妈在旁边削土豆,削下来的皮连成一长条,她没断。

“都在了。”我说,“今天把话说清楚。”

杜秀兰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那只茶杯是青色的,杯口缺了一小块。她以前来我家,几次都用同一只,我还以为是她喜欢。

“你说吧。”她说。

“六套是我父母给我的。婚前婚后都一样,怎么安排由我决定。你们老两口要住,可以另外商量住的地方。四个妹妹有难处,我可以在别的地方帮一点,但不是一人一套。”

我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话。

大姑子先开口:“嫂子,我没说一定要。”

“我知道。”

“妈说的是一家人先放一起,没说今天就拿。”

二姑子说:“我那边孩子上学确实麻烦,但我也没想白拿。”

我听见“白拿”两个字,心里被什么小东西扎了一下。她大概也知道这话不妥,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姑子把孩子抱到一边:“我家住得也够,没想着搬。”

小姑子抬头:“我还没结婚,拿着也没用。”

杜秀兰皱眉:“你们一个个说这些干什么,我是替你们打算。”

“妈。”贺川说。

“你别叫我。”她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你们都觉得我不对。行,我不说了。以后家里谁有事,也别来找我。”

没人吭声。

我妈削到最后一点土豆,手指上沾了泥。她把土豆放进盆里,问我:“晚上还做萝卜吗?”

“做。”

“那我去切。”

她起身去了厨房。

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合时宜。我却跟了过去。

萝卜放在案板上,圆圆的一截,边上有点蔫。我拿刀切,第一刀太厚,第二刀又太薄。母亲站在旁边剥蒜,蒜皮掉得到处都是。

“你别急着做饭。”她说。

“我没急。”

“刀拿稳。”

“我拿得很稳。”

她没再说。

客厅里杜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小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想想,我们家四个女儿,哪个不是我一点点拉扯大的。你嫁给贺川,不是只嫁他一个人。我们不是要你的命根子,就是想让家里人都有个安心。”

我继续切萝卜。

“您说完了吗?”

“你这孩子。”

“您要是没说完,我听着。”

“你父母给你六套,给你们留一套,已经够你们过日子了。你不会连这点都不愿意吧。”

刀碰到案板,声音很轻。

贺川说:“妈,别说了。”

“你闭嘴。结婚前你说她家里宽裕,什么都好说。现在你又来装好人。”

我切下最后一片萝卜,手指被汁水泡得发白。

“贺川。”我叫他。

“我在。”

“你结婚前,真这么说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画面里,四个小姑子都不动了。贺叔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舟,这事不全怪他。”

我看向屏幕。

“你们别替他说。”

“他以前是说过几句。”贺叔慢慢说,“我听见过。你妈也听见过。那时候他觉得结婚后日子会轻松些,嘴上没把门。”

贺川低声道:“爸。”

“你妈今天说得也急。”

杜秀兰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疲惫:“我不是为自己。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手里留点东西,心里踏实。几个闺女各有各的难处,我想着能帮就帮。你们有六套,怎么就不能匀一匀。”

“因为不是您的。”我说。

她看着我。

我把萝卜倒进锅里,水还没开,锅底发出细小的响声。

“我爸妈给我的时候,没有说要拿来照顾谁。他们只说,嫁到别人家,手里要有一点自己的东西。”

杜秀兰沉默了。

我突然想到锅里还没放盐,转身去拿盐罐。盐罐盖子拧不开,我拧了三次,贺川过来接。

“我来。”

“我自己能开。”

“我知道。”

他接过去,没用力,盖子就开了。也不知道刚才是我手滑,还是他力气大。

我把盐倒进去。

“贺川,我们先别办手续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他问。

“婚宴办了,亲戚见了,戒指也戴过。剩下的,先停。”

“你要回你爸妈家?”

“我还在这里做饭。”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锅里浮起来的萝卜片。

“我要你先从丈夫的位置上下来。你既然不能替我挡住这句话,就别站在我旁边享受这句话带来的好处。”

没有人说话。

我把火调小,开始洗刚才用过的刀。刀洗了一遍,我又洗了一遍。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水冲过刀背,流进池子里。

杜秀兰忽然说:“小舟,你别把话说死。”

“我没说死。”

“那你还叫休夫。”

“我就是不想现在做你的儿媳妇。”

她的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一下。

“那我也不想现在做你的婆婆。”

说完,她把视频挂了。

我妈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被蒜辣的,还是别的。

贺川站着没动。

“萝卜要炖多久?”我问。

“我不知道。”

“你家不是常吃吗?”

“我只会吃。”

“那你去查一下。”

他拿出手机,查了半天,念道:“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二十分钟。”

“你看,还是能查到的。”

他点点头,坐回餐桌边。

我继续洗刀。

05

婚后第三天,我回父母家住了一晚。

不是搬回去。

母亲把客房的被子晒在阳台上,阳台上还挂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父亲早上起来找眼镜,找了四十分钟,最后发现眼镜在他头顶上。

“你和贺川到底怎么回事?”母亲问。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你回来睡?”

“想你们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小时候想我们,也没回来睡。”

我剥了一只鸡蛋,蛋壳掉在桌面上,碎得很细。

父亲在旁边调收音机,调到一个唱戏的频道,又嫌吵,关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

“你爸妈给你的东西,是想让你有底气。”母亲说,“不是让你拿来试人。”

“我没试。”

“你从结婚前就在试。”

我抬头。

她把围巾从阳台收回来,搭在椅背上。

“你问贺川,问他家怎么想,问他以后住哪里。你看起来像不在意,其实每一句都记着。”

“我不记着,难道等着别人替我记?”

“你这脾气,像你外婆。”

“外婆脾气很好。”

“她只是不爱说话,心里一样有本子。”

我忽然想起那本旧菜谱。它在我行李箱最下面,封面被油烟熏得发黄,里面夹着母亲年轻时写的几道菜。红烧萝卜那一页,字迹旁边还有一小块褐色污渍。

我翻了翻,没找到。

可能落在新房了。

贺川下午过来接我。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袋子上有两个破洞。

“我妈让我拿来的。”

“她还好吗?”

“挺好的。”

“她有没有骂我?”

“没有。”

“有没有说我不懂事?”

“也没有。”

“她说什么了?”

他换鞋,鞋柜上的一只木头兔子被他碰倒了。

“她问你爱不爱吃萝卜。”

我看着他。

“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准备做。”

“她做给谁吃?”

“她自己也吃。”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只说一半。”

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她说,那个青色茶杯别给你用。”

“为什么?”

“她说杯口缺了,怕划着你。”

我没说话。

那只杯子一直在杜秀兰手边。她每次来我家,都把它拿过去。我以为她是故意占着,好像连一个杯子也不愿意让我用。原来杯口缺了一小块。

也可能她只是随口找了个理由。

贺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妈让我跟你说,六套还是按你的意思。她不再提了。”

“她自己说的?”

“嗯。”

“这么快?”

“她说四个妹妹也不愿意要。”

“她们为什么不愿意?”

“她们觉得拿了以后,家里就不像家里了。”

我笑了下:“之前不是说一家人吗?”

“我也不知道。”

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一个橘子从破洞里露出一半,颜色很亮。

“我妈还说,老两口那套不用给她。她和我爸住现在的房子就行。”

“她不是说要养老吗?”

“她又改主意了。”

“你爸呢?”

“他说都听她的。”

“他只会这一句?”

“差不多。”

我把外套穿上,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新扣。贺川站在旁边,手伸过来,帮我把领口压平。

“你跟我回去吗?”

“回哪里?”

“新房。”

“你觉得我们还是夫妻?”

他顿了顿:“我觉得你还是我老婆。”

“可我已经休夫了。”

“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贺川。”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我们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经过一家卖豆腐的铺子时,他突然说:“我以前确实想过,结婚后让你把一套给我妈。”

我没看他。

“什么时候?”

“你爸妈第一次提陪嫁的时候。”

“你答应过我,听我的。”

“我后来没提。”

“没提不等于没想。”

“我知道。”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着一小块线头。

“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觉得,家里人有事,能帮就帮。你们家比我们家宽松,我就想得简单了。”

“你想得简单,最后是我来承担。”

“嗯。”

“你还会这样想吗?”

“会。”

我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以后也可能会。只是我会先问你。”

这话不漂亮,甚至有点让人不舒服。

可他没有说自己已经彻底改变,也没有保证以后绝不会犯。我忽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把窗户关上。窗外卖豆腐的人把一块布搭在肩上,布角拖到了地面。

新房里,餐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萝卜。

萝卜炖得很软,筷子一碰就散。

贺川说:“我妈送来的。”

“她来过?”

“没进门,放门口就走了。”

我看着那盘萝卜,里面没有葱,也没有香菜。

我不吃香菜。

他夹了一块给我:“她说你不爱吃葱。”

“她记得?”

“她还记得你吃鸡蛋不吃蛋黄。”

“我什么时候说过?”

“结婚前那次吃饭,你把蛋黄都拨给我了。”

我没有接那块萝卜。

贺川把筷子收回来,自己吃了。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是小姑子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

“你不听?”我问。

“等会儿。”

“怕她又问店铺?”

“也许是问我妈的茶杯。”

“她们开始关心茶杯了?”

“她说我妈把杯子藏起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再解释。

晚上,我从包里拿出那枚戒指,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把旧剪刀、一张过期的停车卡、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薄荷糖。

旧菜谱不在包里。

我关上抽屉。

第二天早上,贺川把那盘萝卜热了一遍,忘了关火,锅底有点糊。

他把锅端到水池里泡着,回头问我:“中午吃什么?”

“随便。”

“你能不能换一个。”

“那就不吃。”

“还是随便吧。”

06

六套店铺最后没有分。

杜秀兰没有再来我家提,四个小姑子也没有再问。大姑子偶尔给我发一张她做的衣服照片,二姑子问过一次孩子能不能来我家写作业,三姑子寄来一袋自家晒的菜干,小姑子结婚前又丢了一只耳环,还是没找到。

这些事都没和店铺扯在一起。

贺川搬回了卧室。

他没有重新买戒指,说先把原来的找到。我知道那枚戒指在抽屉里,他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

他偶尔还是会说:“我妈那边最近有点难。”

我就看他。

他会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改成:“今晚我去买菜。”

买来的菜有时不新鲜,葱叶发黄,萝卜空心,鸡蛋有两只碰裂了。他挑菜不如我,拿着一把青菜问我:“这种是不是坏了?”

“你自己看。”

“我看不出来。”

“那就都买。”

他真的都买了。

周末,杜秀兰来了一趟。

她没带菜,也没带什么东西。站在门口换鞋时,她把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贺川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妈。

她嗯了一声,先问我:“你那本菜谱找到了吗?”

我愣了下。

“什么菜谱?”

“就是你妈给你的那本。红烧萝卜那页,有我以前写的字。”

“在你那里写的?”

“不是。你结婚前拿给我看过,说你妈的字不好认。”

我不记得了。

她往客厅走,看到桌上的青色茶杯,伸手就要拿。我看见她手指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贺川问:“妈,喝水吗?”

“不喝。”

“坐吧。”

“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坐下后,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皮,她反复抠着。

“那六套,你安排好了?”

“没有。”我说。

“先放着吧。”

“嗯。”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问这个。”

“我没误会。”

她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接什么。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厨房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碗底沾着一点米粒。

“你爸说,”她开口,“那套给我们也不用。我们住现在的地方,走路买菜也方便。”

“那四个妹妹呢?”

“她们都有手有脚。”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表态,更像她说给自己听的。

我问:“您之前为什么要这么分?”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为我偏心?”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您也可以不回答。”

她低下头,抠那块指甲边的皮,抠出一点红。

“我年轻时,家里什么都没有。孩子多,谁都想要一点。后来我就觉得,有东西就该先分好,免得以后麻烦。你爸不爱管这些,我只能自己管。”

“所以您把我的东西也先分好了。”

“嗯。”

她承认得很快,反倒让我没话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一本账。”她说,“我给闺女买东西记得清楚,给你买大了睡衣,给你做饭少放香菜,这些你都记得。”

我看着她。

“您还真知道。”

“我又不是没眼睛。”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件睡衣是你大姑子挑的,她说你喜欢宽松。我后来才知道她拿错了尺码。你没说,我也没问。”

“您可以问。”

“问了你也说没事。”

“那您就当真了。”

杜秀兰把手收回来,压在膝盖上。

“你们年轻人说没事,我们老人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来,去厨房看那两个碗。

“放着吧,我洗。”

“不用。”

“我坐着也没事。”

她把袖子卷起来,拧开水龙头。先洗那个碗,洗完放到架子上,又拿起另一个。她洗碗时总爱用太多水,水花溅到台面和地上。

贺川走过去:“妈,我来。”

“你洗得不干净。”

“我洗过。”

“你上次锅底还糊了。”

“那是萝卜的问题。”

“萝卜自己会糊吗?”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那本旧菜谱还没有找到。也许在婚宴那天丢了,也许被母亲收回去了,也许根本没有那本东西。杜秀兰说自己写过字,我没有印象。

她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晚上别做萝卜。”她对我说,“贺川吃腻了。”

贺川在旁边说:“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没吃腻。”

“你小时候一天能吃三顿。”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没长多大。”

他没说话。

杜秀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舟,你那套店铺,要是以后想拿来做什么,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她。

“我不帮你安排。”

“我知道。”

“我只是说一声。”

“嗯。”

她穿好鞋,鞋带系得很紧。贺川送她到电梯口,回来时手里拿着那只青色茶杯。

“我妈让我带回来。”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说杯口缺了,先放我们这儿。你喝水别用。”

“那你拿回来干什么?”

“她说,家里总得有个能用的。”

我接过茶杯,杯口确实缺了一小块。

“你妈说,别让你划着。”贺川又补了一句。

我把杯子放在橱柜最里面,没有扔。

“晚上吃什么?”他问。

“面。”

“又是面?”

“你不是会吃吗。”

“我会。”

他去厨房烧水,先把锅盖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还有昨天的水汽。然后他把锅洗了两遍,第三遍时,水池边已经溅得到处都是。

我在客厅整理衣服,整理到一半,发现一只袜子不见了。

“贺川。”

“嗯。”

“你见我那只灰袜子了吗?”

“没有。”

“算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探出头。

“你要不要用那个缺口的杯子喝水?”

“不要。”

“哦。”

锅里的水开了。

他把面条放进去,没问我吃几根,也没问要不要加鸡蛋。厨房里传来筷子碰锅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把那件大了两号的睡衣叠好,放进衣柜。

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放到桌边,贺川端来两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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