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建武十三年的大分封背后,藏着刘秀精妙的权力制衡(邓禹、贾复、吴汉、李通、窦融五人为何食邑最多?) 聊聊李通和邓晨。
李通字次元,南阳宛城人,家族世代经商,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强大族。
父亲李守,早年依附朝中重臣刘歆,在其麾下任事(父守,身长九尺,容貌绝异,为人严毅,居家如官廷。初事刘歆)
王莽谋朝篡位时需要一套全新的学说作为合法性支撑,于是扶持刘歆推行古文经学;刘歆投桃报李,为王莽篡权与后续的托古改制制造舆论依据。
长期追随刘歆的李守耳濡目染,自然也深谙此学。“偶尔间”他也发现了一句图谶:刘氏复兴,李氏为辅(通素闻守说谶云“刘氏复兴,李氏为辅”,私常怀之 )
他认定李氏便是辅佐真主的那个人,马上安排时任巫县县丞的儿子李通弃官回家,寻觅真龙天子。
回乡后,李通招来堂弟李轶一同商议(这位李轶后来戏份极重:先背叛刘秀兄弟,转投更始帝刘玄,参与谋害刘縯;更始政权败亡后,又暗中归降刘秀)
二人逐一分析南阳豪杰,最终达成共识:如今天下大乱,新朝即将覆灭,汉室必然复兴;南阳宗室之中,唯有刘縯、刘秀兄弟宽宏容众,能成大事(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
他们敢笃定下注刘縯兄弟,还有一句更关键的谶语:“刘秀发兵捕不道”。这句话到后来演变为一个更为精炼的版本:“刘秀当为天子”
然而最早得知这句话并深信不疑的,则是刘秀的二姐夫邓晨。
新野邓氏是西汉老牌世族。
曾祖邓隆,扬州刺史;
祖父邓勋,交趾刺史;
父亲邓宏,豫章都尉。
祖上皆是世吏二千石的高官!
另一支邓晨同样出身南阳新野,与邓晨共祖邓况,但属于分流已久的远支,其直系父祖辈在正史中记载极少:开篇仅载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未提及他的祖父、父亲的姓名与官职。这说明邓禹这支在他发迹之前,并无显宦。
邓禹支系能崛起完全依赖邓禹一个人,他以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身份成为东汉开国元勋,其子邓训、孙女邓绥(和熹皇后)又将家族推向东汉外戚顶峰。
刘秀能与祖上皆是世吏二千石的高官的家族联姻,可见这个落魄的皇族潜力也非同小可。
有一次,刘秀和兄长刘縯、姐夫邓晨一同前往宛城,与穰县人蔡少公等人宴饮。蔡少公精通图谶,当众断言“刘秀当为天子”。
座中有人打趣:说的是国师公刘秀吧?
刘秀笑着接话:怎么就知道不是我呢?
满座人都放声大笑,唯有邓晨暗自欣喜(晨心独喜)
事后邓晨私下对刘秀说:王莽悖逆暴虐,盛夏杀人,这是上天要亡他的征兆。当初宛城宴会上的谶言,莫非就要应验在你身上?
刘秀笑而不答(光武笑不答)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认可。
公元22年(地皇三年),刘秀因躲避官司流亡到宛城,李通立刻派堂弟李轶登门拜访,共谋起兵大事。李通曾在王莽朝任五威将军从事,素有干练之名,此前与刘秀素未谋面,为何一见面就敢畅谈谋逆?
答案只有一个:他早已摸清刘秀兄弟的底细,尤其是刘縯动静搞得太大了。
齐武王縯字伯升,光武之长兄也。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王莽篡汉,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
刘秀这次来宛城极有可能是刘縯安排他与宛城豪族联络,双方很快定下计划:
- 趁立秋检阅郡兵之际,李氏负责劫持南阳郡守甄阜、属正梁丘赐,就地在宛城举事;
- 宛城起兵的同时,刘秀与李轶返回舂陵,联络刘縯举兵响应。
这个计划要是成功了,后面也就没绿林兵什么事,开国皇帝可能就是刘縯了。
不料起兵计划提前泄露,身在长安的李守被王莽下狱处死,李氏宗族在长安、南阳两地共计六十四人悉数遇害,尸体全部在宛城街市当众焚烧(会前队复上通起兵之状,莽怒,欲杀守,显争之,遂并被诛,及守家在长安者尽杀之。南阳亦诛通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市)
李氏为此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邓家的境遇同样悲壮。新野官府闻讯,挖开邓氏祖坟、焚毁邓家宅院。邓氏族人都怨声载道:家自富足,何故随妇家人入汤镬中?
邓晨始终毫无悔意,至死追随刘秀。
更始政权建立后,刘玄封李通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迁都长安后,又升其为大将军、西平王。与此同时,李轶受封舞阴王,堂弟李松官至丞相。李氏一门在更始朝权势极盛,但兄弟二人的选择却截然不同:
李轶背刺刘縯,彻底倒向刘玄;李通的动作就很耐人寻味了,刘玄派李通持节返回镇守荆州,结果李通一到南阳,冒着得罪刘玄的风险,娶刘秀的妹妹刘伯姬为妻。
一个背刺刘縯,一个暗结刘秀,看似分歧,实则是家族的多头下注。无论刘玄、刘秀谁赢,李家都有退路。后来的局势也印证了这一点:刘秀平定河北、称帝建元后,李通立刻脱离更始政权,前往洛阳投奔。
邓晨因为和刘秀关系更亲密(更始立,以晨为偏将军。与光武略地颍川,俱夜出昆阳城,击破王寻、王邑。又别徇阳翟以东,至京、密,皆下之),被刘玄打发到河北任常山太守。
王郎起兵反叛时,刘秀在信都起兵,随后一路南下打到巨鹿。邓晨得知后,也从小路前来相会于巨鹿,主动请求随军攻打邯郸。
刘秀对他说:你一个人跟着我,不如坐拥一郡,做我北征路上的后方依托。于是派邓晨返回常山。
邓晨随后源源不断地给刘秀运送粮草补给,还支援了上千名弓弩手(晨发积射士千人,又遣委输给军不绝)
刘秀称帝后,李通和邓晨地位却迥然不同:
李通在刘秀最落魄的时候(单骑走河北)敢于得罪刘玄与他联姻,让光武十分感激,由此得到刘秀的绝对信任。
称帝之初,便拜李通为卫尉,统领禁军,宿卫左右;
建武二年,封固始侯,拜大司农。刘秀每次亲征四方,都命李通留守京师,相当于把整个后方都托付给了他(帝每征讨四方,常令通居守京师)镇抚百姓、修缮宫室、督办后勤,
建武五年,李通升任前将军,多次领兵出征,平定江淮、荆州一带的割据势力。
建武六年夏,他率领破奸将军侯进、捕虏将军王霸等十营兵马,击败割据汉中的延岑;公孙述派兵救援,李通又在西城大破蜀军,战后回师顺阳屯田。
同样与刘秀联姻、始终追随他左右的邓晨却一直在地方任职。刘秀称帝后先后出任中山太守、汝南太守,始终没有进入中央(四年,从幸寿春,留镇九江。由是复拜为中山太守,吏民称之,常为冀州高第。十三年,更封南变侯。入奉朝请,复为汝南太守)
原因是什么呢?
邓奉谋反!
邓奉,邓晨之兄子也。邓奉是邓晨亲生兄长的儿子,二人是直系叔侄关系。
邓奉叛乱后,先大败吴汉后,随后与南阳董欣、南郡秦丰结盟。详见这篇:神将叛乱之谜,邓奉叛乱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让刘秀陷入三线作战的囧地,北方彭宠已经称王(当时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顺势南下),赤眉眼瞅着也要出关,现在最关键的南阳又叛了,一旦引发整南阳豪族都离心离德(不要高估他们的忠诚,这帮人当初在刘演被杀时,无人挺身而出为刘氏兄弟撑腰),处理不好,刘秀麾下的地盘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邓奉叛乱一事,多少也影响了刘秀对邓晨的态度。即便刘秀没有因邓奉之祸牵连邓晨这一支,其他豪族尤其是河北集团怎么安抚?这不是鼓励叛乱嘛?
自邓奉叛乱后,邓氏后来都掌不了兵包括邓禹、邓晨都一样,邓禹好歹还留在中央,与邓奉关系更亲密的邓晨只能去地方上干了。
好在邓晨心态好,坦然接受安排,中央进不了,那就在地方理政上大展所长。
在中山太守任上,邓晨政绩常年是冀州第一;
任汝南太守时,他主持修复了大型水利工程鸿郤陂,开垦良田数千顷,让汝南一带变得鱼稻丰饶、百姓富足,恩惠惠及周边郡县(晨兴鸿郤陂数千顷田,汝土以殷,鱼稻之饶,流衍它郡)
刘秀心里有数,对李通与邓晨自起兵后就追随的元从都怀有很深的情谊。建武十八年,李通离世,谥曰恭侯。下葬之时,光武帝携阴皇后亲临吊唁送葬,建武二十五年,邓晨辞世,谥号惠侯,光武帝同样亲自到场送葬,备极哀荣。这份礼遇,在开国功臣之中寥寥无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