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8年深秋,我揣着民兵连长塞来的报名表站在公社武装部门口,身后跟着扎麻花辫的姑娘。她爹是村支书,她却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煮鸡蛋全塞进我口袋。那天风很大,她踮脚替我整了整衣领:“去了就好好干,我等你。”
第一章 报名
1978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山坳里的枫叶刚染上红边,村口大喇叭就响起了征兵通知。我正在地里掰玉米,听见声音直起腰,手心里全是汗。当兵,这两个字像火星子,一下子把我心里那堆干柴点着了。
我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和两个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一下雨就得拿盆接水。我高中念了两年就辍学了,在生产队挣工分,可那点工分换不来几个钱。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走出去,想活出个人样来。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村支书家的小闺女,林秀芝。她穿着件碎花布褂子,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手里提个蓝布包。
“陈建军,”她站在门槛外,声音脆生生的,“我爹让我给你送报名表来。”
我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细白,指肚上有薄薄的茧,是帮家里干农活留下的。
“你爹咋说的?”我低头看表,上面要填姓名、年龄、家庭成分。
“他说你条件够,就是……”她顿了顿,眼睛瞟了我一下,“就是怕你走了,你娘和你妹妹没人照应。”
我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有点发白。这话戳到了心窝子上。我要是走了,家里就剩下娘和两个妹妹,妹妹们还小,娘身体又不好。
“我娘会答应的。”我说,声音有点哑。
林秀芝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蓝布包递过来:“给,我娘煮的鸡蛋,你带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两个鸡蛋还热乎着,在深秋的暮色里冒着白气。我知道,村支书家日子也不宽裕,两个鸡蛋,够他们家吃一顿好的了。
“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明天一早大队集合,我爹让我也去,给你送行。”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碎花布褂子消失在院墙拐角。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鸡蛋烫着掌心,心里头像揣了团乱麻。秀芝这丫头,平时话不多,可心细。去年我娘生病,她偷偷送过两回草药,是山上采的。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娘在灶间烧火,两个妹妹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看见娘在往我包里塞干粮,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娘,”我走过去,“我不在家,你让大妹少干点重活,她腰不好。”
娘“嗯”了一声,转身去掀锅盖。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见她哭。
我背着行李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远远地看见秀芝站在老槐树下,还是那件碎花布褂子,晨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走吧。”她说,伸手要接我的行李。
“不用,不重。”我侧了侧身。
去公社的路有十里,我们并排走着,一时都没说话。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鞋面。远处有鸡鸣声传来,一声接一声的。
走到半路,秀芝忽然开口:“陈建军。”
“嗯?”
“你到了部队,要记得写信回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爹说,部队上练得苦,可再苦也得忍着。”
“我知道。”
“还有,”她停下脚步,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个用红头绳编的小平安结,“这个你带着。我跟我娘学的,编得不好。”
我低头看,那平安结编得歪歪扭扭的,红头绳也不齐整,可拿在手里,比什么都重。
“秀芝……”我张了张嘴。
“快走吧,别耽误了报名。”她又往前走,背挺得直直的。
到了公社武装部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我填表、体检、政审,一关一关地过。秀芝就站在外面等,我每出来一次,她就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最后轮到我,武装部长拍拍我肩膀:“小伙子,身体不错,就是瘦了点。到了部队上多吃饭,长结实点。”
我咧嘴笑了笑。回头看见秀芝站在门口的槐树下,踮着脚往我这边张望。
我走过去,她问:“成了?”
“成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陈建军,你去了要好好干。”她踮起脚,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回,“我等你。”
那三个字,轻得差点被风吹散,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等我回来。”
那年的风很大,吹得她的麻花辫一扬一扬的。我站在武装部门口,看着她转身往回走,碎花布褂子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在部队混出个样子来。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个在风里说“我等你”的姑娘。
后来的事,就像一条河,从那个秋天开始,拐了个弯,朝着我从来没想过的方向流去。
我上了接兵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新兵蛋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伸长脖子往车外看。我靠在车厢板上,手心里攥着那个平安结,指节发白。
车开了,扬起一路黄尘。送行的人群里,我似乎又看见了那件碎花布褂子,可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
卡车颠簸着驶向县城。我闭上眼,耳边是她最后那句话——
我等你。
第二章 新兵连
部队在省城郊外,卡车开进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像一群被赶下河的鸭子,拎着行李站在操场上,听一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干部训话。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他声音洪亮,“记住,穿上这身军装,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
我站在队伍里,胸膛挺得老高。那身肥大的军装穿在身上直晃荡,可我觉着,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精神过。
新兵连的日子苦。天不亮出操,三公里打底,然后队列训练,站军姿一站就是两小时。我从小干农活,身体底子好,可还是觉得脱了层皮。
有一天站军姿,太阳毒辣辣的,我前面的兵晃了晃,直挺挺倒下去。班长赶紧让人抬去卫生队,回来跟我们说:“中暑了。你们谁要是不舒服,早点报告,别硬撑。”
我咬了咬牙,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腌得生疼。我不能倒下,我得撑住。家里的娘和妹妹等着我挣脸面,还有……还有秀芝。
我把“我等你”三个字刻在心里,每个字都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是劲。
晚上熄灯后,我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写信。不能给秀芝写,只能写给家里。信纸是我从司务处领的,粗黄纸,钢笔尖戳上去有点洇。
“娘,我在部队挺好,吃得饱,穿得暖。班长对我很好,战友们都是农村来的,大家互相帮衬。大妹二妹要听话,别惹娘生气。我发了津贴就寄回家。”
写到这儿,我顿了顿。想写秀芝,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最终只落下一行:“村里人都好吧?代我问林支书好。”
信寄出去,日子继续熬。我训练格外拼命,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做一百五十个。五公里越野,我背两支枪。排长姓赵,山东人,嗓门大,心肠热,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陈建军,你小子行啊,是块当兵的料。”休息时,他扔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就夹在耳朵上。
“报告排长,我就是想练出来。”
赵排长笑了:“想练出来?好。过两个月团里考核,你拿个名次,我推荐你去教导队。”
教导队,那是提干的前站。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给家里写信更勤了,虽然邮路慢,一个月能收到一封就不错。娘不识字,信都是找村小学老师念的。偶尔秀芝会帮她回信,信末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一行字:“家里都好,勿念。”
那行字我翻来覆去看无数遍,纸都快磨破了。我知道,那是秀芝写的。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秀气,利落。
春节前,我收到了一个包裹。用旧报纸包着,打开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鞋里塞着几块地瓜干。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腊月了,天气冷,这鞋你穿着暖和。地瓜干是你娘晒的,让你分给战友吃。家里都好,别惦记。”
没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那晚熄灯后,我抱着那双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想起那个秋天的早晨,她站在槐树下,把平安结塞进我手心。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砸在鞋面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我使劲擦了把脸,把鞋摆在床下,端端正正。第二天训练,我像身上装了弹簧,十公里越野跑完全程,还帮着拉了两个掉队的战友。
赵排长在晚点名时表扬了我:“陈建军同志,不仅军事素质过硬,还发扬了团结互助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队列里,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瞧把他能的。”
我没有理会。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那双千层底布鞋,那个平安结,那个说“我等你”的姑娘,都是我拼命的理由。
新兵连结束时,团里考核,我拿了个综合第三。赵排长说到做到,把我推荐去了师教导队。
走的那天,赵排长拍着我肩膀:“到了教导队,好好学。那里出来的,都是未来的军官苗子。”
我立正敬礼:“谢谢排长培养!”
他摆摆手,递给我一包东西:“拿着。路上吃。”
打开一看,是两包压缩饼干。
“到了教导队别给老子丢人。”他说。
我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
教导队在师部,条件比新兵连好,但训练更严。文化课、军事理论、战术指挥,样样都要学。班里十个人,数我学历最低,别人高中毕业甚至上过大学的都有。晚上熄灯后,我拿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眼睛看坏了,配了副眼镜。后来觉得戴眼镜不方便训练,就只在看书时戴。
同班有个兵叫周凯,城里来的,嘴损。看我那么用功,冷笑着说:“陈建军,你一个泥腿子,再学能学出花来?不如早点回老家种地,还能给你那老母亲搭把手。”
我把书合上,直直地看着他:“周凯,你信不信,就我这么个泥腿子,将来比你先提干。”
周凯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嘟囔两句走了。
教导队毕业考核,我拿了第二名。第一是周凯,他确实脑子好使,底子也厚。但我心里有数,军事科目我全优,文化课不拖后腿,综合排名第二,提干板上钉钉。
果然,毕业分配时,我被任命为某部三连一排排长,少尉军衔。周凯去了另一个连队,也是排长。
穿上四个兜的干部服那天,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黑了,壮了,眼睛里有光。不再是那个在玉米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刨食的穷小子了。
我给家里写了信,写得很长。写了部队的生活,写了提干的事,最后写了一句话,是给秀芝的。
“我当上排长了。”
信寄出去,我数着日子等回信。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是娘让人代写的,说家里都好,二妹也上初中了。信末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还是那熟悉的铅笔字迹:
“我知道你行。家里都好,别惦记。”
落款画了个小圈。
我把那页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行军训练时,它贴着心口,一下一下,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年我二十四岁,当兵五年。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了陈排长。
下一步,我还要往上走。
为了娘,为了妹妹,为了那个在风里说“我等你”的姑娘。
我要走得更高,更远。
第三章 提亲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1983年。我在部队干得不错,年底立了个三等功,提了副连。每次回家探亲,村里人都说我跟变了个人似的,腰板挺直,说话利索,再不是从前那个闷头闷脑的穷小子。
娘的身体还是不好,可精神头足了,逢人便说“我儿子在部队当官了”。两个妹妹都上了学,大妹已经能在村里小学代课了。
只有秀芝,每次见了我,总是站在人群后头,看我一眼,就低头忙别的去了。
我娘看在眼里。有一回我休假在家,娘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忽然说:“建军,你也老大不小了。秀芝那丫头,等了你这些年,村里人都知道。你给人家个准话。”
我正劈柴,斧头停在半空:“娘,我还没干出大成绩。”
“啥叫大成绩?”娘放下针,“你都是副连长了,还想咋样?人家一个姑娘家,再拖下去,成了老姑娘,你让村里人戳她脊梁骨?”
我知道娘说得对。秀芝今年二十六了,在村里,这年纪没嫁人的,凤毛麟角。林支书托人带过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第二天,我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林家。
林支书正坐在院里抽旱烟,看我进来,眼皮抬了抬:“哟,陈副连长来了。”
我恭恭敬敬把东西放桌上:“林叔,我来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他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我想娶秀芝。”
林支书没说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在院子里散开。
“建军,”他开口道,“你是当兵当出息了,可我家秀芝也不差。这些年,给她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有县城的干部,有公社的医生,她一个都没应。”
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这丫头心里有人。”林支书叹了口气,“可你想过没有,你俩以后在哪儿过日子?她在村里,你在部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这日子能过?”
我站得笔直:“林叔,我会对秀芝好。”
“光对她好不行。”林支书声音重了,“我是她爹,我不能让她守活寡。你要真心想娶她,就得拿出个章程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林支书说的在理,我能给秀芝什么?一个军人的妻子,注定了聚少离多。她在村里,要替我照顾两个妹妹,还要操持家里,我一年能回几天?我怕委屈了她。
正僵着,秀芝从屋里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衣裳,头发还是两条麻花辫,脸有点红。
“爹,”她走到她爹跟前,“你别为难他了。”
林支书瞪了她一眼:“我这是为难他?我这是替你考虑!”
“我认了。”秀芝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我早认了。五年前他走的那天,我就认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火“腾”地烧起来,烧得我浑身发热。五年前,那个深秋的早晨,她说“我等你”。这一等,就是五年。
林支书叹口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不过建军,我有话在先,我闺女嫁过去,不能受委屈。”
“林叔,您放心,我陈建军就是自己饿着,也不会让秀芝受一丁点委屈。”
林支书摆摆手,起身往屋里走:“剩下的事,跟你娘商量去吧。”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秀芝。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满地银白。她的蓝布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秀芝,”我嗓子发干,“你……你真想好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陈建军,五年前我就想好了。倒是你,想好了吗?”
我想起这些年写在信上的那些没寄出去的话,想起那些深夜里摩挲平安结的指节,想起“我等你”三个字在耳边响了千百遍。
“想好了。”我往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肚还是薄薄的茧,“跟我走吧。我去求领导,看能不能让你随军。”
她摇摇头,把手抽出来:“你安心在部队干。我留在家,照应娘和妹妹。”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替你守着。放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从里到外都被这个人占满了。
婚期定在冬天,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村里人都来吃酒,流水席摆了二十多桌。林支书坐在上首,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我娘的手一个劲地说:“亲家母,建军这孩子,我打小看着出息。”
我娘抹了眼泪,笑成一朵菊花。
秀芝坐在新房里,红盖头一掀,烛光映着她羞红的脸。她比五年前瘦了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星星掉进了井里。
“以后,你是我陈建军的媳妇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我把这些年攒下的津贴都交给了她。她不要,我硬塞:“这是你的。你想买衣裳买衣裳,想买脂粉买脂粉。”
她笑了:“我要那些干啥。留着,等将来有了娃,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一愣,然后把她搂进怀里。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都融进了那个冬夜温暖的拥抱里。
然而好日子才过了不到半个月,部队来了电报,要求我提前归队。
我拿着电报,手在抖。
秀芝把行李一件件收拾好,平静得不像个新媳妇:“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
“秀芝……”
“别说了,我都懂。”她把我送到村口,正是清晨,天光熹微。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是叶子落光了。
她替我整了整军装领子,动作还是那么自然:“平安结我挂你行李上了,别弄丢。”
我点头。
“去吧。”她推了我一把,“到了部队,写信回来。”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槐树下,蓝布衣裳,麻花辫,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没有说“我等你”,而是轻轻挥了挥手。
我心里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刻我莫名地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但我没有停。我转身,大步往前走。
我必须走。军令如山。
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差点就把家走散了。
第四章 风雨
归队后,我接到命令,部队要开赴西南边境执行任务。具体情况不能多说,只能给家里写了封信,说外出执行任务,暂时联系不上,让她别担心。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西南边境的山,密得不见天日。雨一下起来,十天半月不停,人泡在水里,皮都皱起来。我们连队负责一段防线的巡逻和守卫,日夜颠倒,风吹雨淋。
我带的排里有几个新兵,第一次听见炮响,吓得缩在战壕里发抖。我一个个踹过去:“怕什么!当兵的还怕打仗?把枪握紧了!”
其实我自己也怕,但我不能怕。我是副连长,全排的人都看着我。我要是怂了,这支队伍就垮了。
最紧张的时候,我们跟对方交上了火。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枪声响起来,跟炒豆子似的。子弹从耳边“嗖”地飞过去,泥土被掀起来,溅了我一脸。
“陈副连!”一个新兵声嘶力竭地喊,“三班侧翼被包了!”
我吼了一声:“跟我上!”带着二班摸过去,看见三班被火力压制在一片洼地里,班长负伤了,躺在地上直喘气。
我组织火力掩护,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地接应,把人一个个拉出来。最后背三班长的时候,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胳膊过去,火辣辣地疼。
血流下来,染红了袖子。我咬着牙,硬是把人背回了阵地。
那次战斗,我们排守住了防线,没人牺牲,只有几个轻伤。我胳膊上的伤不算重,可由于伤口感染,发烧发了三天。
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烧得迷迷糊糊,我想秀芝,想娘,想两个妹妹。想起秀芝在村口挥手的模样,想起她那句“我等你”。我后悔走的时候没多跟她说几句话,后悔没把心里想说的话都告诉她。
我摸出贴身的平安结,红头绳已经有些褪色了,可还在。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像攥着秀芝的手。
半个月后,边境局势缓和,我们撤回了后方。
我以为可以好好写封信了,没想到刚安顿下来,就接到了家里的电报。
是娘托人发的:“秀芝病重,速归。”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拿着电报去找团长。团长看了看,叹口气:“建军,现在部队还没完全解除战备状态。这样,我给你批七天假,快去快回。”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班车,赶回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到了县医院,我冲进病房,看见秀芝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娘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眼泪“唰”就下来了:“建军,你可算回来了。秀芝她……医生说是急性肝炎,已经住院半个月了,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秀芝的手。她的手冰凉,手背上全是针眼。
“秀芝,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在抖。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你……回来了……黑了,也瘦了……”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我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瘦,她才是瘦得让人心疼。
娘在旁边哭:“这丫头,你不在家,她里里外外一把手,又是忙地里,又是照顾你两个妹妹。累病的啊!”
我低头,额头抵着秀芝的手背,泪一颗颗砸下来。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别哭……军人的家属,哪能那么娇气……我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我问医生,医生说急性肝炎,来的时候转氨酶高得吓人,现在总算控制住了,得好好休养。
七天假期,我在医院守了七天。白天给秀芝喂饭、擦脸,晚上就在椅子上靠一靠。她精神好的时候,就跟我说话,问我部队上的事,我拣轻松的说给她听。听到我立了功,她眼睛亮起来,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第七天早上,我必须走了。
秀芝已经能坐起来了。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我收拾东西,然后说:“你走吧,我没事了。等出了院,我回家接着替你把家里守好。”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秀芝,我不走了。我去找领导,申请转业。”
她脸色变了,声音一下子硬了:“陈建军,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回部队了。我转业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可没让眼泪掉下来:“陈建军,我病了,可我没糊涂。你千辛万苦当上副连长,说转业就转业?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那些年你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的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你,”她的声音放软了,“我不怕等。我就是死了,也……”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
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那你答应我,回去好好干。家里的事,有我呢。”
我站起来,立正,冲她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回到部队,我像变了个人。训练更狠,工作更拼,事事冲在前面。年底,我提了正连。又过两年,提了副营。
每次探亲回家,秀芝都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等我。她的身体渐渐好了,只是不能太劳累。家里的活,我能干的都抢着干,可假期太短,常常刚热乎起来又要走。
有一次,她送我到村口,忽然说:“建军,我想要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你身体……”
“我调养得差不多了。”她低着头,“娘年纪大了,两个妹妹都出门了,家里……太冷清。”
我把她搂进怀里:“好,我们生个孩子。”
那天风不大,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我终究还是要走。
这就是军人的命。穿上这身衣裳,就注定跟家人聚少离多。
我把她推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秀芝,再等我几年。等我把根扎稳了,就把你接到部队来。”
她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我等你。”
还是那句。多少年了,还是那句。
可这一次,我没能兑现承诺。
第五章 抉择
1988年,我三十二岁,已经是正营职干部。那年,部队搞改革,要从基层选拔一批军官去军事院校深造。团长找我谈话,说组织上考虑送我去南京读两年书,回来之后,副团稳了。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去南京两年,回来提副团,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往正团上走。这条路要是走通了,秀芝就能随军,我也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可秀芝来信说,娘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经常腰疼得直不起来。大妹已经嫁人,二妹在县城读高中,家里就她和娘两个。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去南京读书,意味着两年不能回家,意味着秀芝还要再扛两年。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我去找团长。
“团长,我不去读书了。”
团长瞪着我:“陈建军,你脑子进水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抢着去!”
“我想申请转业。”我说。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
团长“啪”地一拍桌子:“你跟我说说,为什么?”
“家里就剩我媳妇和我娘。我娘身体垮了,我媳妇一个人扛不住。她不能来随军,得在家照顾老人。我再不回去,就太……”
“糊涂!”团长打断我,“你以为转业回去就能解决问题?你一个正营职干部,转业到地方,安排个科级就不错了。你甘心?”
我不甘心。可我不甘心又能怎样?秀芝把我从一个玉米地里的穷小子,等成了今天的陈营长。她等了我十年。十年,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她全给了我。
“团长,组织上要处分,就处分我吧。但我是真想回去。”
团长看了我半天,忽然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看看这个。你媳妇寄来的。”
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秀芝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首长您好,我是陈建军的爱人林秀芝。我听建军说,部队要选送他去读书,我特别高兴。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我能行。我恳请首长一定让他去。他这个人好强,要是为了我耽误了前程,我一辈子不心安。我可以把娘接到我娘家住,我爹能帮忙照应。求首长成全他。”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这个傻女人,自己扛了那么多,还写信给团长,替我说话。
团长说:“陈建军,你找了个好媳妇。就冲这封信,你就该去读书。你媳妇在家拼了命地撑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有出息!”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去吧,准备准备去南京报道。组织上的安排,不是你讨价还价的事。”团长挥挥手。
我立正,敬礼。
从团部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操场上,月亮很大很圆,银色的光铺了一地。我掏出那个平安结,红头绳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可还在。
秀芝,我对着月亮说,等我读完了书,提了副团,就回家把欠你的全补上。
南京的两年,我像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吸水。军事理论、管理科学、外语,什么都学。我底子薄,就比别人多花三倍的功夫。宿舍晚上十点熄灯,我就在走廊里借路灯看书,被查铺的队干部撵回屋,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读书期间,每个月能收到秀芝的信。信很短,说家里都好,娘身体好多了,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二妹高考考上了师范。最后总是一句:“你好好学,别惦记。”
我也给她写信,写南京的梧桐树,写玄武湖的风,写我认识的新同学。这些信寄到村里,她未必能马上收到,可我还是写。有时候一封没寄完,就开始写下一封。
两年后,我以优秀学员的成绩毕业,回到原部队,提了副团。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
距离1978年那个深秋的早晨,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我站在团部大楼的窗前,看着楼下操场上一队队跑操的战士。忽然想起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踮着脚替我整理衣领的模样。
十二年,她等了十二年。
这一次,我必须兑现承诺。
我递交了家属随军申请。秀芝和她娘的户口,迁到部队驻地所在的省城郊区。我托人找了套房子,不大,八十多平,可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回村去接秀芝。村口的槐树又长粗了一圈,枝繁叶茂。秀芝站在树下,还是蓝布衣裳,还是麻花辫,只是脸上添了风霜。
“这回,真跟我走了?”我笑着问她。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跟你走。等了你十二年,也该让我享享福了。”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长着庄稼的地,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然后转身上车,再没有回头。
车开起来,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军,我知道自己不能生养了。那年肝炎,把身子熬坏了。”
我心里一震,握住她的手:“没事。咱们抱个孩子。”
她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我的军装。
第六章 团圆
日子安稳下来,却总像少了点什么。
秀芝随军后,把家里拾掇得窗明几净,院子里还开了一小片菜地。娘的身体在城里将养着,比在村里好了许多。二妹师范毕业,分到省城的小学教书,一到周末就往家里跑,帮着洗洗涮涮。
可秀芝的眉间,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
我知道她愁什么。抱养的事,我托人问了几家,不是没合适的,就是手续难办。有一回,福利院来了个电话,说有个刚满月的女婴,爹娘出车祸没了,问我们要不要。
我回家跟秀芝商量,她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很快又暗下去:“建军,你真不嫌我不能生?”
我握住她的手:“傻话。咱俩之间,从来就没有谁嫌谁。你就是我的亲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们去福利院办了手续,把那个小生命抱回了家。秀芝给孩子起名叫陈念,说是念念不忘的意思。
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人儿,看见秀芝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换尿布,脸上的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我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念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秀气,像个小瓷娃娃。秀芝把她疼得不行,要什么给什么。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娘抱着陈念在院子里晒太阳,秀芝在厨房做饭,炊烟从窗口冒出来,混着饭菜的香。
我就站在门口,看很久,舍不得进去。
这才是日子。有烟火气,有笑声,有牵挂。
我在部队的工作越来越忙,副团的位置上干了三年,组织上又考虑调我去另一个师当参谋长。这意味着,又要动了。
我回到家,跟秀芝商量。她正在给陈念扎小辫,听我说完,手上动作顿了顿:“去吧。你现在是公家的人了,组织怎么安排,就怎么干。”
“我怕你又……”
她笑着打断我:“陈建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当年那个一口气做一百五十个俯卧撑的人呢?去吧。家里有我,有娘,有念念。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她,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笑容还跟十二年前一样好看。
“秀芝,”我忽然说,“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却笑着说:“谢什么。嫁给你,我不后悔。”
我的眼睛也湿了。
那年秋天,我调往另一个师。临走前,秀芝带着陈念去送我。陈念已经上幼儿园了,扎着两个小揪揪,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小脸:“爸爸很快就回来。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嗯!”她使劲点头。
我站起来,看看秀芝。她冲我挥挥手:“走吧。到了那边,写信。”
我笑了:“现在有电话了,我打给你。”
她也笑了:“那更好了。快走吧,别耽误了。”
我转身上车。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秀芝牵着陈念,还站在那儿,像两棵树,一大一小,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那个深秋,风很大,她站在公社武装部门口,踮着脚替我整衣领。
那时她说:“我等你。”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到了新单位,我依然拼命工作。有人问我:“陈参谋长,你都快四十了,还这么拼,图什么?”
我说:“图个心里踏实。”
我想起秀芝,想起她在村口挥手的样子,想起她在病床上还跟我说“我等你”,想起她写的那些信,歪歪扭扭的字,却一笔一划都刻进我心里。
我图什么?我图她过上好日子,图陈念能有出息,图我娘晚年安泰。图我陈建军从一个玉米地里刨食的穷小子,到今天穿上这身军装,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那年冬天,我接到通知,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军事演习。秀芝打电话来,说家里都好,念念考了双百,娘也能下楼遛弯了。
“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在电话里说。
“你也是。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冷不冷?”
“不冷。部队发的新大衣,暖和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建军,我想你了。”
我心里一热:“我也是。等忙完这阵子,我请假回家看你们。”
“好。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的那些深夜;想起战场上子弹擦着胳膊飞过去的瞬间;想起秀芝在医院里躺着,脸白得像纸。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
可回头看看,每一步都值得。
因为终点,是我爱的人。
尾声
2008年秋天,我退休了。
陈念已经上了大学,学的是军医。她说,要像爸爸一样,为这个国家做点事。
秀芝陪我去办了退休手续。从部队大院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像一对普通的老夫妻。
“建军,咱们回村看看吧。”她说。
我点点头:“好。”
我们坐火车,再转班车,回到了那个山坳里的小村庄。
村口的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皮皲裂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树下面,几个小孩在玩耍,看见我们,好奇地张望。
老房子已经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可站在那儿,我还能看见当年的样子:娘在灶间忙碌,两个妹妹追着鸡跑,秀芝从门口探进头来,喊我去大队报名。
“就是那天。”我说。
“嗯?”秀芝抬头看我。
“1978年。你送我报名参军。”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我记得。那天风很大。”
“你给了我两个煮鸡蛋。”我握住她的手。
“我偷偷藏的。”她笑出声来,“我爹都不知道。”
我们站在老槐树下,秋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秀芝,你说,当年我要没当兵,咱俩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猜,你肯定不甘心。你这人啊,心里有团火,灭不了。”
我笑了。她说得对。我心里那团火,从1978年的秋天开始烧,烧了几十年,从来就没灭过。
也许,正是因为这团火,我才能走到今天。
我们沿着当年的路往回走,路两边还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有人在烧荒,青烟一缕缕升起来,被风吹散。
“建军,”秀芝轻轻叫我。
“嗯。”
“你后悔过吗?”
我停下来,看着她。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当年站在槐树下等我的那个姑娘一样。
“没有。”我说,“从来没有。你呢?”
她笑了,把手塞进我臂弯里:“我也没有。”
我们慢慢往前走。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像秋天里最早飘落的雪。
我忽然想起那个平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但不要紧。有些东西,不是用一根红头绳就能拴住的。
它早就长在心里,长成一片根深叶茂的森林。
那年秋天,我三十岁。那年秋天,我娶了她。
那年秋天,她说她等我。
我终于没有让她白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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