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18年11月22日,日本大阪府堺市,宫内厅与堺市教育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来到大仙古坟外围,开始进行一项规模有限的联合调查。现场没有大规模开棺,也没有打开封土寻找遗骸,参与者更不可能随意进入墓室。真正摆在考古人员面前的,是陵墓外缘、周边水道以及长期被树木覆盖的地层。

这座古坟,通常被称为仁德天皇陵,正式名称是大仙陵古坟。它位于大阪府堺市,前方后圆,周围有壕沟和陪冢,占地约46.4万平方米。若只看地面形态,它像一座巨大的钥匙孔,安静地卧在城市之间。

然而,网络叙述中的“出土大量东晋文物”“墓中发现中国陶俑”“日本人担心挖出中国皇帝”等说法,并没有得到可靠考古报告的支持。2018年的工作,主要是对陵墓外围和相关遗迹进行调查,并非对主体墓室实施全面发掘。

问题也正由此变得复杂:为什么一座被日本皇室认定为仁德天皇陵的古坟,长期不能进行彻底考古?它与中国文化究竟有什么关系?墓主人又是否真的能够确定?

一、古坟的巨大体量,先说明了什么

仁德天皇是日本古代传说体系中的第16代天皇。按照《日本书纪》等文献的传统纪年,他出生于公元257年,公元313年即位,去世时间被记为公元3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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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代不能简单当作现代意义上的精确年谱。日本早期天皇的记载,往往混合了神话、谱系和后世整理的政治叙事,考古学界对仁德天皇是否与大仙陵古坟直接对应,也一直保持谨慎。

但古坟本身确实存在,而且规模极大。它并不是一座普通贵族墓,而是古坟时代权力组织能力的集中体现。修筑这样的大型陵墓,需要大量土方运输、工匠分工、粮食供给和地方动员。

有的研究曾依据陵墓体量估算其工程量,提出需要数以百万立方米计的土方作业。这类数字会因计算方法不同而变化,不能当作确切施工档案,却足以说明一个事实:当时的日本列岛已经出现能够组织大型公共工程的政治力量。

古坟的意义,不只在于“谁埋在里面”。

它还代表了大和政权对土地、人口和资源的调配能力。陵墓越大,越说明权力需要通过可见的建筑向各地豪族展示自身地位。对于尚未形成成熟文字行政体系的社会来说,巨大的墓葬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语言。

《日本书纪》把仁德天皇塑造成重视民生、鼓励开垦的统治者。关于他“望见民居炊烟稀少,因而减免赋役”的故事,具有明显的教化色彩,不能完全视作实录。不过,文献反复强调农田、水利与人口,也从侧面反映出早期国家最关心的几件事。

土地能否耕种,粮食能否集中,劳动力能否调动,决定了大型古坟能否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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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所谓“中国文物”,需要把话说准

大仙陵古坟与中国文化之间,确实存在历史联系,但这种联系不能直接等同于“墓中发现了东晋皇室文物”。

日本列岛进入古坟时代后,铜镜、铁制武器、甲胄、马具、玉器等物品不断出现。部分器物来自中国大陆,也有一些经由朝鲜半岛传入,还有不少是在日本本地仿制完成。它们共同说明东亚海域存在贸易、贡赐、人员流动和技术传播。

中国史籍也留下过相关记录。三国时期,魏国与倭国之间有外交往来,卑弥呼派遣使者到洛阳,接受魏政权赐予的称号和物品。到了东晋时期,《晋书》记载倭王赞等人遣使朝贡。只是文献中的“倭国”,未必能够直接对应后来的大和王权,更不能据此认定某一座古坟就是某位倭王的陵墓。

墓葬文化的传播,更不能只看某件器物像不像中国。

例如,前方后圆的古坟形制,是日本古坟时代形成并发展的重要墓葬形式。中国秦汉以来也有大型封土墓、陵园和陪葬制度,但日本前方后圆坟并不是中国陵墓的简单复制品。它吸收了东亚大陆的丧葬观念和权力象征,又在日本列岛形成了自己的形制。

至于鎏金铜甲胄、陶俑、石柱、石墩等说法,必须区分不同遗址、不同调查阶段和不同资料来源。日本古坟时代确实出土过带有大陆风格的铜镜、铁器、马具和陶制品,但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大仙陵古坟主体内部已经出土了一批可以明确判定为东晋时期的中国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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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东晋墓葬结构完全出现在仁德天皇陵内”,同样缺少公开考古资料支撑。

有意思的是,恰恰因为陵墓没有被全面打开,许多细节至今无法确认。看不到墓室,就无法判断棺椁位置;没有完整出土层,就不能建立清楚的器物组合;没有明确铭文,也难以把某件器物同具体人物联系起来。

考古最忌讳把推测写成结论。

三、2018年的调查,为何没有变成一次“大挖掘”

2018年10月15日,日本方面公布了对大仙陵古坟周边进行调查的计划。11月22日,相关工作启动。调查由宫内厅和堺市教育委员会合作完成,重点在于了解古坟外围壕沟、堤岸和陪冢的保存状态。

这类工作更接近保护性调查,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全面发掘。考古人员会在限定区域设置探沟,记录地层、收集少量遗物,并观察水道和堤岸的结构。调查结束后,探沟要回填,陵墓主体仍然保持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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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厅长期负责天皇陵和皇族墓所的管理。按照日本方面的传统观念,这些陵墓不仅是考古遗址,也是皇室祭祀空间。即便从法律和技术角度看,完全发掘能够获得更多资料,实际操作仍然牵涉宗教仪式、皇室尊严、遗址保护和社会接受程度。

日本民众并非“千万国民一致拒绝挖掘”。这种说法过于夸张,也没有可靠统计依据。较为准确的表述是,日本社会中长期存在对天皇陵发掘持谨慎甚至反对态度的声音,理由包括尊重死者、维护祭祀场所的神圣性,以及担心大型工程对遗址造成不可逆损害。

一位参与讨论的工作人员曾被问到:“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古坟那样全面调查?”

对方的回答很实际:“因为这里既是遗址,也是持续使用的祭祀场所,调查必须在两种属性之间取得平衡。”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古坟时代距今约一千五百多年,保护工作却并没有因此变得简单。陵墓封土上生长着大量树木,根系可能改变地层;壕沟水位和城市排水系统相互影响;如果贸然开挖,考古资料与生态环境都有可能受到破坏。

2019年,百舌鸟和古市古坟群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大仙陵古坟是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申遗成功的依据,是古坟群整体体现出的墓葬形制、社会结构和历史景观价值,并不是因为墓主人身份已经通过考古完全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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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墓主人是谁,几种猜测为何都站不住

关于大仙陵古坟的墓主人,最常见的答案是仁德天皇。这一认定主要来自日本皇室陵墓传承、古代文献记载以及近世以来的陵墓比定,并非来自墓室内发现了写有“仁德”二字的石碑。

日本在近代确立陵墓认定体系,尤其是19世纪后期,政府对许多古坟重新确定归属。1876年至1880年间,日本陆续调查和认定多处早期天皇陵,1889年前后,历代天皇陵的大致位置已经形成较完整的官方体系。

但官方认定与考古学证明不是一回事。

考古学需要依靠墓志、铭文、年代明确的遗物、葬制组合和地层关系来确认墓主。大仙陵古坟目前缺少能够直接指认仁德天皇的文字证据,因此学界通常使用“被认为是仁德天皇陵”或“传统上认定为仁德天皇陵”这样的谨慎说法。

卑弥呼也常被牵扯进来。她生活在公元3世纪,曾与魏国建立外交联系。日本近畿地区和九州地区都曾出现过关于邪马台国位置的争论,但没有证据表明卑弥呼葬在大仙陵古坟。日本古代大型古坟的成熟发展,与卑弥呼时期也存在年代和政治范围上的复杂差异。

倭王赞的情况类似。《晋书》记载他在东晋时期遣使,但“赞”是否为真实姓名、其统治范围多大、与后来的大和王权是什么关系,都存在学术争议。把倭王赞直接同大仙陵古坟联系起来,证据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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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则更不可能成为这座古坟的合理墓主人。

徐福东渡传说源于秦始皇时期,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相关故事流传于中国史籍和日本地方传说之中,但徐福是否到达日本、是否在日本定居,至今都缺少能够完全坐实的考古证据。即使接受徐福东渡的传说,时间也比仁德天皇时代早了数百年,更不可能因为陵墓中出现所谓东晋风格,就把徐福列为直接墓主。

传说可以提供研究线索,却不能替代年代学。

五、跨海传播的,不只是器物

中国文化影响日本古代社会,往往不是一次性输入,而是经过朝鲜半岛、海上航线和移民群体逐层传递。冶铁、织造、制陶、文字、礼仪和墓葬观念,都可能在人员流动中传播。

日本古代文献中有“渡来人”记载,后世研究一般用这个词指称从朝鲜半岛、中国大陆等地来到日本的技术者、工匠和移民群体。需要注意的是,不能把所有带有大陆风格的遗物都归为中国人直接带来,也不能把地方豪族墓中的中原因素理解成墓主人一定来自中国。

技术一旦落地,就会发生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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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铜镜可能有大陆母题,但铸造地未必在中国;一套甲胄可能采用外来技术,却由日本工匠完成;一种墓葬仪式可能源自大陆,却在列岛环境中形成新的表达。文化传播的结果,常常是混合,而非简单替换。

仁德天皇陵的价值,正在于它位于这种交流网络的中心阶段。古坟的巨大规模说明大和政权正在加强整合,墓葬中的外来因素则说明这种整合并非封闭完成。政治权力的形成,与海上交通、技术输入和周边外交密切相关。

东晋及其后的南北朝时期,中国北方和江南长期处于政权更替与社会动荡之中,人口迁徙频繁。部分人群向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移动,带来技术与制度经验,这是东亚历史中的重要现象。

但“存在移民”不等于“大仙陵古坟葬着中国移民首领”。从人口流动推导具体墓主,必须有明确的人骨、遗物组合、铭文或同时代文献相互印证。缺少这些证据时,只能说墓葬所处社会受到大陆文化影响,不能越过证据直接下结论。

六、皇陵保护与历史求证之间

日本皇陵调查的困难,某种程度上并不在技术,而在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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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古坟可以由地方教育委员会安排探查,皇陵却牵涉皇室制度。对日本社会而言,陵墓不是冷冰冰的土丘,而是祭祀体系的一部分。哪怕墓主的历史身份尚未完全确认,长期形成的礼仪也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考古人员需要的是地层和材料,祭祀管理者强调的是连续性。两者并非完全对立,却有着不同的工作逻辑。前者希望扩大取样,后者更重视不扰动遗址。

因此,2018年的外围调查具有象征意义:它没有打开墓室,却让人们看到,皇陵并非不可接触,而是只能在严格限制下逐步研究。通过壕沟、陪冢、堤岸和地表遗存,仍然可以获得年代、工程和社会组织方面的信息。

真正可靠的研究,也不应依赖一次轰动性的开棺。

地理信息测绘、植物考古、土壤分析、遗物比较、历史文献互证,都可以在不破坏核心区域的前提下推进认识。中国、日本以及朝鲜半岛相关领域的学者开展合作,有助于辨认器物来源、技术路线和墓制演变,但合作并不意味着任何一方可以提前宣布墓主人身份。

大仙陵古坟的谜团,并不是“里面到底有没有中国人”这么简单。它更像一份被保存下来的东亚交流档案:封土属于日本列岛,形制服务于大和王权,器物和技术却可能留下大陆与半岛往来的痕迹。

至于墓主人,现有证据仍只能支持传统认定,不能完成考古意义上的最终确认。仁德天皇之名被写在陵墓管理体系中,而古坟真正的葬者,仍需要等待新的地层证据、年代测定和文献互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