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德阳已经热起来了,蝉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叫得没完没了。我站在厨房里切西瓜,刀刃压过瓜皮的脆响被蝉鸣盖住大半,红色的汁水顺着案板边缘往下滴。周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鞋底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妈,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鲫鱼,我买了三条。"他把菜放进水槽,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换。后颈上晒出一圈深色的印子,汗湿的衬衫贴在脊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薇薇明天几点的飞机?"我把西瓜切成均匀的小块,摆进白瓷盘里。

"下午两点。"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的声音很急,"她说不用送,项目组有车。"

"还是送送吧,你请假。"

他关了水,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厨房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手指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我请了三天假,正好工地那边验收完了,没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把西瓜盘端到客厅茶几上。他跟着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却不急着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咬了一小口。

"怎么请这么久?"

"年假攒着也是攒着。"他笑了笑,"妈,薇薇不在家,我照顾您。"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三年前林薇把周明远带回家吃饭那天,他也是这样,第一次上门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炒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还炖了个排骨汤。那顿饭吃完他去洗碗,林薇拉着我在卧室里转圈:"妈,怎么样?"

我说:"太勤快了,不太真实。"

林薇掐我胳膊:"您就是挑。"

我确实是挑。林薇二十岁那年她爸走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看着她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长成独当一面的广告公司策划总监。这中间的苦只有自己知道,但也因此格外害怕她受委屈。周明远出现得太恰到好处了,恰到好处到我总觉得哪里藏着弯。

但这三年他确实没出过岔子。每年我生日他记得比林薇还清楚,会提前订好蛋糕。林薇加班到凌晨他永远在楼下等着,冬天带着保温杯装姜茶,夏天带着花露水。去年我膝盖做了个小手术,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林薇赶项目走不开,他一个人扛着我在六楼病房和一楼检查室之间来回,背上的汗把病号服都洇透了。

护士说:"你儿子真孝顺。"

他赶紧摆手:"我是女婿。"

护士愣了一下,连声说难得。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好像软了一些。但刺终究是刺,拔不出来,只是被皮肉裹住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明远在阳台上收衣服。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七点半了西天还有一线橘红色的光。他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我的那几件放在最上面——浅灰色的开衫、碎花睡裤、一条棉麻围巾。他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用尺子量过。

"妈,薇薇这次出差要半个月。"他把衣服放进我卧室的衣柜,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您要是闷得慌,我陪您去逛逛公园。"

"我合唱团还有活动,不闷。"

"那行。"他站在客厅中央,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不知道往哪放,"您看电视,我去把鲫鱼收拾了放冰箱。"

厨房响起水声和刮鳞的沙沙声。我坐在沙发上调台,调到戏曲频道,正好在放《牡丹亭》。杜丽娘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跟着哼了两句。刮鳞的声音停了,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水声又响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林薇说过周明远他妈以前在戏班子待过,是唱花旦的。

第二天下午林薇走的时候,我站在客厅窗户看着楼下的车。周明远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林薇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抬手理了理周明远的领口,周明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个拥抱的人身上。

车开走了。周明远在楼下站了十几秒才转身,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把门口的一袋垃圾带了下去。我离开窗户回到沙发上,听见楼道里脚步声一层层响上来,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然后门开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妈,薇薇到了会发消息,您别担心。"

"嗯。"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电视机里戏曲频道已经换了节目,在放一出川剧变脸,锣鼓敲得热闹。他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您年轻时候唱过戏吗?"

"没有,就跟着听听。"

"我听薇薇说,您年轻时候在厂里是文艺骨干,跳舞。"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大概是掐着我吃药的时间倒的,"都忘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视线还落在我这边。我余光里能感觉到他在看,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关节因为早年做会计打算盘落下了毛病,天一凉就疼,夏天还好,但指节已经微微变形了。

"您手疼吗?"他忽然问。

"不疼。"

"我给您按按。"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不由分说托起我的右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拇指按在指节上轻轻揉。力道不重不轻,手法居然很专业。

"你怎么会这个?"

"以前在工地上摔过一次,手脱臼了,一个老中医教的。"他没抬头,专注地揉着我的手指,"后来没事就自己按按,活血。"

他的拇指在我变形的指节上来回打圈,动作耐心得像在侍弄什么精细的活计。客厅里只有川剧的锣鼓声和空调低微的嗡鸣。我忽然觉得手指传来的温度有点烫,烫得我想把手抽回来。

但我没有。

那天晚上十点多林薇发了消息到家庭群里,说平安到了,住在项目组安排的酒店。周明远回了个"好",配了个拥抱的表情。我戴着老花镜看了那条消息三遍,确认她没有别的话要说,便关了手机准备睡觉。

睡前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周明远还坐在客厅,图纸摊开在茶几上,手里捏着铅笔。电视关了,阳台门开着半扇,夜风吹进来,图纸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还不睡?"

他抬起头,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我把明天早上的粥熬上就去睡。"他顿了顿,"妈,您关好卧室窗户,预报说后半夜有雨。"

我应了一声,端着水杯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蝉鸣渐渐弱下去,果然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雨是在后半夜来的,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空调外机的铁架上,像谁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很轻,慢吞吞的,像在犹豫。我睁开眼,门缝下透进来一线光——不是客厅大灯的亮,是手机屏幕那种冷白的光。

那光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暗了。脚步声又响起来,折回主卧的方向。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雨声渐渐大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照样六点起来熬了粥。我七点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在阳台上晾衣服了。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得均匀的手臂。晾衣杆横在阳台半空,他踮着脚把湿衣服一件件挂上去,白色背心、深色短裤、我的碎花睡裙。

"妈,"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粥里放了山药,您上次说对胃好。"

"嗯。"我在餐桌旁坐下,粥碗已经摆好了,旁边一碟酱菜一碟腐乳,筷子搁在瓷托上,两头对齐。

他晾完衣服进来,在对面坐下。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三十四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了,但眼睛很亮,鼻梁挺直。我忽然注意到他嘴唇上有一小块干皮,大概是这几天累的。

"工地那边真的没问题?"我又问了一遍。

"没问题。"他咬了一口馒头,"下个工程要到月底才进场,这阵子正好闲着。"

他吃得很快,三两口一个馒头就下去了,粥也喝得呼噜呼噜响。跟刚来我家那会儿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吃什么都小心翼翼,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盘,米饭粒掉在桌上都要捡起来。现在他放松了,或者说,他以为他放松了。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在客厅里做操。音乐是合唱团发的,一首《康定情歌》改编的健身操,动作不难,就是伸手踢腿转腰。周明远从厨房出来,靠墙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妈,您这动作像摘苹果。"

"你懂什么,这是正规的健身操。"

他收了笑,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您动作不对,腰要这样转。"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轻轻往左带了一下,"骨盆别动,上半身转。"

他的手又大又热,隔着衣服按在肩胛骨上,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我僵了一瞬,按他说的转了过去。

"对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您自己再试试。"

我照做了两遍,他点点头说"好多了",然后转身进了书房。我站在原地,肩膀那块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窗外蝉又开始叫了,叫得人心烦。

上午他去了一趟超市,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我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他往冰箱里塞了一整排酸奶、两盒鸡蛋、一把芹菜、三个西红柿、一袋子冷冻虾仁,还有几包速冻水饺。

"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走过去帮他整理。

"放着慢慢吃。"他把酸奶一瓶瓶码进冰箱门上的格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薇薇不在家,咱们也得吃好。"

他说"咱们"的时候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我往冰箱里放鸡蛋的手顿了顿,鸡蛋差点从手心里滑出去。

那天下午我在卧室睡午觉,醒来的时候三点多了。客厅里静悄悄的,我走出去,看见周明远躺在沙发上,图纸盖在脸上,呼吸匀长。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他光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从旁边椅子上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刚盖到胸口,图纸滑下来了,露出他睡着的样子——眉头皱着,嘴角微微向下撇,完全不像醒着时那个温顺恭谨的模样。他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别走"还是"别打"。

毯子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猛地一颤,睁开了眼。那一瞬间他眼神里全是惊惶,瞳孔缩紧,像一只被突然惊醒的猫。但看清是我,那惊惶立刻就散了,化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他的声音沙哑,"我做噩梦了。"

"嗯,接着睡吧,毯子盖好。"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虚虚地环着,像怕捏碎了什么。"妈,"他又叫了一声,"您坐会儿行吗?"

我没动。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回身侧。"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没事。"我坐在单人沙发上,距离他两尺远。他重新把图纸盖在脸上,毯子拉到下巴。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他在毯子下闷闷的呼吸。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睡着了,图纸歪到一边,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晚上吃完饭,周明远洗碗,我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洗到一半他关了水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滴着水。

"妈,薇薇发消息说她明天要去见一个客户,晚上不一定会消息。"

"她跟你说了?"

"嗯,刚打电话说的。"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前面湿了一块,"她说那个客户是个男的。"

我调台的手停了一下:"男客户怎么了?"

"没怎么。"他转回厨房,水声又响起来。但我听见他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几分,瓷器磕在不锈钢架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林薇发了几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她说项目进展顺利,客户挺好说话的,就是应酬多,每天晚上都有饭局。最后一条语音她压低了声音:"妈,明远这两天怎么样?没跟您闹脾气吧?"

"他闹什么脾气?"

"他有时候心里有事不说,就自己闷着。上次我出去培训三天,回来发现他把厨房瓷砖都擦了一遍。"林薇在语音里笑,"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拼命干活。"

我放下手机,想起白天他一个人蹲在阳台上擦那几盆花的叶子,一片一片擦得锃亮。他确实在干活,晾衣服洗碗拖地,把这间一百平米的房子当成精密仪器来维护。但他在紧张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周明远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剁肉馅。声音从关着的门里传出来,笃笃笃笃,均匀又有力。我推开门,看见他围裙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肉末,正在往盆里打鸡蛋。

"包饺子?"

"嗯,韭菜猪肉的,您爱吃。"他搅了搅肉馅,低头闻了闻,又加了一勺盐,"今天包多点,冻一部分,您平时一个人在家煮着方便。"

"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在家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笑了笑:"我是说等薇薇出差回来,咱们也都得上班,中午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这个解释没什么问题,但我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弯。

那天下午我们包了整整两屉饺子。他擀皮我包,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擀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匀称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明远,你妈……"我犹豫了一下,"你妈以前也包饺子吗?"

他擀皮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包的。她包饺子特别快,一只手就能捏出花边来。"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爸说那是她在戏班子练出来的手劲儿。"

"她后来怎么不唱戏了?"

"跟了我爸就不唱了。我爸不喜欢她抛头露面。"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就真的不唱了,在家相夫教子。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有时候听见她在阳台上哼歌,哼的还是戏文。"

他说完擀了最后一张皮,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妈,下饺子吧。"

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的时候,厨房里白雾弥漫。他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底。白雾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侧脸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身上的故事大概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他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杯温好的黄酒。"妈,您尝尝这个,薇薇上回从绍兴带回来的。"

黄酒倒进玻璃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着暖光。我抿了一口,醇厚的甜里带着一点辛,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好喝吗?"他端着啤酒杯看我。

"嗯,不错。"

他笑了,这次眼睛弯了。"那就好,我怕您喝不惯。"

"你总怕这个怕那个的。"我也笑了,"我又不是瓷做的。"

他低下头喝酒,没接话。啤酒泡沫沾在上嘴唇上,他用舌尖舔掉了。这个动作很孩子气,和他平时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窗外蝉鸣渐歇,暮色从阳台涌进来,餐桌上方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座挨着的山。

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黄酒的作用让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但半夜我还是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卧室里很安静,雨已经停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影。周明远没开灯,就着月光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明远?"

他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妈……您还没睡?"

"起来上厕所。"我站在卧室门口,月光照在我脚面上,"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他的声音闷闷的,"您去睡吧,我就坐会儿。"

我没动。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缩在沙发角上,像个迷路的大孩子。

"是不是薇薇今天没回消息?"

"回了。"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她说晚饭和客户吃的,刚回酒店。"

"那不就行了。"

"嗯。"他应了一声,但身体还是绷着的,肩膀耸着,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气。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夜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妈,您跟我讲讲爸的事儿吧。"他忽然说,脸转过来对着我,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凉凉的珠子。

"怎么忽然想听这个?"

"就是……想听。"他缩了缩腿,把脚收上沙发,双手环着膝盖,"我想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过一辈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建国走了十年了,那些记忆被他最后生病那两年的痛苦覆盖了大半,但往前翻,还是有亮堂的日子。我跟他讲了我们怎么认识的——纺织厂的会计和机械厂的技术员,在区团委组织的联谊舞会上。那天我穿了一条碎花裙子,他不会跳舞,踩了我好几脚。

周明远笑了起来,笑声在黑暗里闷闷的:"爸还挺笨的。"

"笨得很。"我也笑了,"但实在。追我的时候每天从机械厂骑车半个小时到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风雨无阻。后来厂里人都笑他,说'林技术员又来了'。"

"那您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我想了想。"有一次下雨,他带了伞,但只带了一把。他把伞给我,自己淋着雨骑车回去。第二天我问他感冒了没有,他说感冒了,但是值。"

周明远没说话。月光斜了一点,照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明远,"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你跟薇薇,也是一样的。"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许久,他低声说:"我怕我不够好。"

"没人够好。"我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过日子不是考试,不需要满分。"

我往卧室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妈,您让我觉得……有妈的感觉真好。"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我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想起林薇婚礼那天,周明远在台上致辞。他说他没有母亲了,但从今天起又有了一个。当时台下很多人抹眼泪,我也抹了,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真会说话。但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是周一,周明远的假期还有一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在厨房了,还是熬粥,但今天多了两碟小菜——凉拌木耳和蓑衣黄瓜。黄瓜切得细细的,盘成螺旋状,淋了蒜醋汁。

"这黄瓜切得真好。"我夹了一筷子,"跟饭店似的。"

"练出来的。"他坐在对面,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以前在工地上没事做,就切萝卜练刀工。"

"你还有这爱好?"

"闲着也是闲着。"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妈,今天天好,咱们出去走走吧?去东湖公园。"

德阳的东湖公园离我们家三站路,不算远。我想了想,合唱团今天没活动,在家也确实闷。"行,吃完饭去。"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连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吃完饭他洗碗收拾桌子,换了一双运动鞋,又往包里塞了水杯和遮阳帽。"妈,您的帽子,"他从柜子里拿出一顶米色的宽檐帽,"太阳晒。"

我接过来戴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好看。"

六月的东湖公园满眼都是绿。湖边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荷花开了几朵,粉的白的,点缀在碧绿的荷叶间。周明远走在我左手边,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我,手里拎着那个装了水杯的帆布袋。

"妈,您看那几只鸭子。"他指了指湖面,三只野鸭排成一排在游,后面拖出长长的水纹。

"鸳鸯吧?"

"野鸭。"他坚持道,"鸳鸯脖子是彩色的。"

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野鸭。"你懂得还挺多。"

"以前工地旁边有个水库,没事就去看鸟。"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蹦了两下滚进草丛里,"那时候十几岁,一个人在工地上,除了干活就是看鸟。麻雀、喜鹊、斑鸠,后来连苍鹭都认识了。"

"你在工地上待了多久?"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说得很平淡,"从小工干起,搬砖和泥筛沙子,什么都干。后来工头看我肯学,让我跟着监理跑现场,慢慢就学会了看图纸。"

"那几年苦吗?"

他笑了一下:"苦。有次冬天手指头冻裂了,搬砖的时候血把砖都染红了。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苦,就觉得有饭吃有地方睡,挺好的。"

我们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他在一处凉亭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水杯递给我。"歇会儿吧,您膝盖不能走太久。"

凉亭里有石桌石凳,我们面对面坐着。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腥气。周明远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下一小块皮肤,上面隐隐有一道白色的疤。

"那是怎么弄的?"我指了指。

他低头看了看,把扣子又系上了。"小时候被烫的,不碍事。"

"谁烫的?"

他沉默了几秒。"继母。有次她烧了开水,我跑过去撞在她身上,壶洒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湖面,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那以后我就知道,在家里走路要轻,说话要小声,不能惹她生气。后来习惯了,到了哪儿都这样。"

我想起他半夜从客厅走到卧室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想起他洗碗关水龙头的声音,想起他每次进门换鞋都要把鞋摆正。那不仅是"有教养",那是一个人在长期的恐惧里练出来的求生本能。

"明远。"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凉凉的,"那些都过去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很快就眨了眨散了。"嗯,过去了。"他捏了捏我的手,很轻,像碰一片花瓣,"妈,咱们走吧,湖边风大,别吹着您。"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两个烤红薯,用纸袋子装着捂在手心里。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掰了一块递给我:"您尝尝,这个摊子烤得好。"

红薯瓤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甜香扑鼻。我咬了一口,软糯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看我吃了,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在笑。

绿灯亮了,我们并排过马路。他走在靠车流的那一侧,肩膀微微侧着挡在我前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短短的,圆圆的,像个保护圈。

那天晚上他煮了红薯稀饭,炒了两个素菜。吃饭的时候他话比平时多,讲他在工地上遇到的趣事——一个工友把安全帽戴反了上了新闻,还有一个监理在验收的时候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吓得爬上了脚手架。

我听着,笑着,偶尔问两句。餐桌上的吊灯暖融融地照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家常。那一刻我甚至想,林薇出差也挺好,不然我们很少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

吃完晚饭他收拾碗筷,我去阳台上收衣服。收了林薇的一件真丝睡衣,忽然想她出门前跟我说的话:"妈,明远要是回来晚了您别等。"她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不在家的时候,她的丈夫正和她的母亲一起逛公园吃烤红薯。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走到客厅的时候周明远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注意到他眉头又皱起来了,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熄了屏。

"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薇薇说晚上又跟那个客户吃饭。"

"客户不是男的吗?"

"是男的。"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她发了一张合影。"

"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解锁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餐厅的合影,林薇坐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两个人举着红酒杯对着镜头笑。那男人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手搭在林薇椅背上,离肩膀还有一段距离。照片没什么问题,但周明远的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就一张合影?"

"她还说那客户请她去听音乐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晚上。"

我把手机还给他。"明远,薇薇是做广告的,这些应酬免不了。"

"我知道。"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但我就是……"他没说完,站起来去了阳台。我听见阳台门被拉开又关上,他一个人站在外面,背影对着客厅里的灯光,肩膀微微起伏。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阳台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拉开门进来了,表情恢复了正常,甚至还笑了一下。

"妈,我去洗澡,您早点睡。"

"嗯。"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我关掉电视,把客厅的灯调暗,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再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一切回归安静。

后半夜我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听见了压抑的哭声。很闷,像是用被子蒙着头在哭,断断续续的,偶尔抽一下。从主卧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两道墙,但在这深夜里还是听得很清楚。

我坐起来,光脚站在地上,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哭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终究没有去敲门,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蒙住了耳朵。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的眼睛有点肿,但他还是六点起来熬了粥。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扫地了,扫把推着地板上的灰尘聚成一小堆,然后铲进簸箕里。

"昨晚没睡好?"我问。

"嗯,有点失眠。"他没抬头,继续扫沙发底下,"工地的事想起来就睡不着。"

"撒谎。"我说。

他直起身,扫把杵在地上,终于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发青,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妈,薇薇今天不回来了。"他抿了抿嘴,"她说那个客户明天还要带她去工厂参观,项目要延后三天。"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他垂下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扫把靠在墙边。"你跟我来。"

我把他拉到餐桌旁边坐下,自己也坐下。晨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清晰。我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捧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明远,你听我说。"我尽量把声音放平,"薇薇是我养大的,我知道她的为人。她要是真有什么,她会直接跟我说,不会藏着。她不告诉你的,就是她觉得没有必要让你担心的。"

"但我担心。"他捧着水杯的手在抖,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波纹,"我控制不住。我怕她碰到比我更好的人,怕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了。妈,我什么都没有,房子是薇薇买的,车也是薇薇的,我就只有一份工地的活。我三十四岁了,存款还不够付个首付。"

"薇薇在乎这个吗?"

"她不在乎,但我在乎。"他把水杯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我十六岁从那个家跑出来就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有个家,有个自己的家。现在有了,可我总怕它没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妈,您知道吗,那天您说'你已经在这个家里了',我回去哭了一晚上。因为我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以前在继母家,她天天说'这不是你的家,你是个外人'。后来在工地上,工友说'等你有钱了再成家'。只有您说,我已经在这个家里了。"

我的眼眶也有点热。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一个摔倒的孩子。"别哭了,一会儿眼睛更肿。"

他吸了吸鼻子,擦了把眼睛,笑了。"嗯,不哭了。我给您盛粥。"

粥还是温的,山药煮得软烂。他这次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比前两天响多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其实还是个小男孩,一个从没被好好抱过的小男孩。

那天上午他又开始干活了——擦窗户,先是擦客厅的落地窗,又擦卧室的窗。德阳的夏天灰尘大,玻璃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报纸团干擦一遍,擦完的玻璃亮得像不存在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干活,他光着脚踩在窗台上,一条腿弓着,一条腿伸直,姿态舒展了许多。擦到高处的时候他举起胳膊,T恤下摆被带起来,露出后腰上一道斜斜的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能看出来当时伤得不轻。

"后腰那个疤怎么弄的?"我忍不住问。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摸了摸后腰。"哦,这个,十六岁那年被继母用扫帚柄打的。"

"她打你?"

"家常便饭。"他倒了盆清水,把抹布投进去搓了搓,水立刻变灰了,"我爸在的时候她还收敛点,我爸后来也打。他们俩一起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后来我爸出车祸没了,她打得更狠,我就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没停,继续擦窗户,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其实跑了也挺好,工地上虽然累,但没人打你了。工头对我还行,看我年纪小,分轻活给我干。有时候还分我半个馒头。"

"你后妈现在呢?"

"不知道。"他把最后一块窗户擦完,跳下来把抹布投进桶里,"走的时候就没联系过。后来听说她改嫁了,不知道嫁到哪里去了。"

他拎着水桶去卫生间倒掉,出来的时候甩了甩手上的水。"妈,别老听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您看电视,我把地拖一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些"家常便饭""半个馒头""扫帚柄"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疼得密密麻麻。我在想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腰上带着伤,一个人跑到工地上,跟一群成年男人一起搬砖和泥。他那时候有地方睡吗?冬天有厚被子吗?受伤了有人管吗?

"明远。"我叫住他,他正弯腰往拖把上套布套,听见我叫就直起身转过头来。

"你妈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岁。"他的表情暗了一下,"肝癌,查出来三个月就走了。她走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远儿,你要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都活着。'"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所以我活着呢,不管多难都活着。"

那天下午我躺在卧室里午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一个十岁的男孩跪在母亲床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拖着行李走在街上,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在工地上对着图纸看鸟。我不知道这些画面里有几分是我的想象,几分是真实,但它们一幅一幅在脑海里转,转得我太阳穴发胀。

起来的时候三点多了,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匀称而轻,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笃笃声。我走过去,看见他在切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码在盘子里像一排排码好的火柴棍。

"晚上吃啥?"我靠在门框上。

"醋溜土豆丝,青椒炒肉,再做个西红柿蛋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简单吃点,中午还剩了半锅粥。"

"行。"

他切完土豆丝开始切青椒,刀工利落,青椒被切成均匀的菱形块。我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妈,我刚才给薇薇打电话了。"

"她怎么说?"

"她说……"他把青椒推进盘子里,放下刀擦了擦手,"她说她跟那个客户说家里有事,明天晚上的音乐会推了,后天项目一结束就回来。"

"你让她推的?"

"不是。"他转过身,靠着灶台,"她自己推的。她说知道我肯定不高兴了,所以跟客户说家里有急事。"

他停了停,眼睛看着我:"妈,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你不是小气,你是不放心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点点漫到眼睛里。"您说得对。"他转回去继续切菜,刀声又响起来,"那我以后尽量不瞎想。"

晚饭的时候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自己只喝了半碗。西红柿蛋汤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喝一口酸甜适中。我忽然想起林建国以前也爱给我做西红柿蛋汤,他总说"多放鸡蛋,你贫血"。

"爸也爱做这个汤。"我说。

周明远抬起头:"是吗?"

"嗯,他做的还没你好喝,鸡蛋总打不散。"

他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土豆丝爽脆,青椒肉片炒得恰到好处。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美食纪录片,画面上一个老师傅在拉面,面条在他手里甩得像银色的绸缎。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图纸。我注意到他今天没看手机,图纸铺在茶几上,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偶尔低头画几笔。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橘色的晚霞从阳台漫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我坐在旁边织毛衣——给林薇织的,深灰色的羊绒线,织了一个月才织到袖子。针线在手里来回穿梭,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这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我有一瞬间恍惚,好像我们这样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但我知道这不对劲。客厅里的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不是刻意制造的暧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需要我,像一个溺水的人需要浮木。而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的除了同情和心疼,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被需要的感觉。

林薇从小独立,十二岁就会自己热饭,十七岁就敢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上大学。她需要我的时候很少,少到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这个母亲当得有点多余。但周明远不一样,他需要我,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每天早晨端上来的那碗粥,都在说同一句话:我需要你。

这种被需要让人上瘾。

我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把那缕飘远的思绪拽回来。他是林薇的丈夫,我是林薇的母亲。这两个身份之间有一条线,比钢筋还硬。

"明远,"我放下毛衣,"你给薇薇打个电话吧,说你在家挺好的,让她安心工作。"

他抬头看了看我,点点头,拿起手机去阳台上打了。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站在栏杆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对着手机说了什么,然后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应该是在跟林薇说话。那个笑容里有属于夫妻之间的亲昵和放松。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针脚走得比刚才快了些。

他打了大概十几分钟,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薇薇说她想吃我做的口水鸡了,让我等她回来做。"

"那你明天去买点鸡腿备着。"

"嗯,明天早上去买。"他坐回沙发上,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了,"妈,您说要不要再买点别的?薇薇还爱吃凉拌藕片。"

"你看着买就行。"

他点了点头,拿起图纸继续看。但嘴角还翘着,一边看图纸一边哼歌,还是那个走调的旋律,比上次稳了一点。我听着那个旋律,忽然认出来了——是一首很老的歌,《妈妈的吻》。

歌词里有一句"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他哼到那里声音轻了下去,然后换了个调子,改成了一首我没听过的。

"这是什么歌?"我问。

"我妈以前唱过的戏,叫《梨花颂》。"他停了停,"她就唱过一回,我记住了调,词忘了。"

"你唱两句听听。"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真不太会。"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羞涩,调子走得歪歪扭扭的:"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词就记得这两句,唱完了他就低头笑了,耳朵尖有点红。"太难听了,别笑了妈。"

我没笑。那两句虽然跑调,但声音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易碎品。"挺好听的,"我说,"你妈教得好。"

他的耳朵更红了,把图纸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客厅里的落地灯把两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窗外那只蝉又开始叫了,但听着没前几天那么吵了。

那晚我睡得早,九点多就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那句"梨花开,春带雨"转来转去。我年轻时候也听过《梨花颂》,在收音机里,那会儿还在纺织厂上班,午休的时候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听戏。一晃快四十年了。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发现周明远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铁皮盒子——就是我上次在他衣柜里翻到的那一个。他听见脚步声猛地一抬头,手忙脚乱要合上盖子。

"别收了。"我说,"我上次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铁皮盒盖悬着。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慌到尴尬到无奈,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气。"您都看见了。"

"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把铁盒推到我面前。"那您都知道了。"

盒子里那些老照片我上次已经看过了,但这次他重新整理过,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是那张我擀饺子皮的照片,背后那行字"她笑起来像我妈"还在。下面多了一张新的——是前几天在东湖公园,我坐在凉亭里喝水,他在旁边偷偷拍的。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我指着那张照片。

"上回逛公园的时候。"他低下头,"我觉得好看,就拍了。"

照片里的我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捧着水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什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但那个神情确实很放松。

"明远,"我把盒子盖上,推到一边,"你放这些照片,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空调的低鸣和心跳的声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因为我从来没有过正常的家。我妈走以后,就没有人像您这样对过我。没有人给我熬粥,没有人问我冷不冷,没有人看我干活的时候说'歇会儿吧'。"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碎碎的。"您对我好,我就想抓住。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您让我觉得……"他吸了吸鼻子,"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把我当孩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动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终于听懂了他所有的行为——半夜站在我门口不是别有用心,是想确认我在;偷拍我的照片不是越界,是想留住那种"有妈妈"的感觉;请假在家陪我逛公园,是想延长这种幻觉。

他的"真面目"不是什么龌龊的心思,是一个从小没有妈的孩子,在四十多年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暂时退回成孩子的人。

"明远,"我轻轻说,"你以后不用偷拍。想拍了就大大方方拍,我坐在那儿让你拍。"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三十四岁的男人,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我拍了拍他的背,像拍小时候生病发烧的林薇。他的手攥着铁皮盒子的边沿,攥得指节泛白,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夜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茶几上的一张图纸沙沙响。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客厅里的灯暖融融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他哭了一阵子慢慢停了,用袖子擦了把脸。"妈,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我站起来,"去洗把脸,早点睡。"

"嗯。"他站起来,铁皮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走到卧室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着。"妈,晚安。"

"晚安。"

我回卧室躺下,听见他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主卧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这次那个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压抑了,像一个终于落了地的锁。

第二天早上起来,粥已经熬好了。但周明远不在家,餐桌上压了张纸条:"妈,我去买鸡腿和藕,顺便买点您爱吃的核桃酥。粥在锅里,您自己盛。"

纸条上的字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带着工科生特有的端正。我看了两遍,把纸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粥还是温的,山药煮得烂烂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绿萝又发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我给它们浇了水,拿湿布把叶片上的灰擦了擦。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胖乎乎的柯基摇着屁股跟在主人后面。梧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但今天听着不那么烦了。

大概十点多周明远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些,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妈,我回来了。"他换了鞋进来,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核桃酥,老字号那家的,刚出炉。"

我接过来打开,核桃的香气扑鼻而来,还带着热乎劲儿。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酥得掉渣,核桃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他站在旁边,微微弯着腰看我。

"好吃。"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跟昨天那个红着眼眶的男人判若两人。"那就好,我还怕不是您以前吃的那家。"

"差不多。"我拍了拍手上的渣,"你去忙吧,我把这包核桃酥收起来慢慢吃。"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鸡腿肉在案板上被剁开的声音传出来,笃笃笃笃,节奏明快。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今天放的是《贵妃醉酒》,杨玉环在台上舞着水袖,调子婉转。

我跟着哼了两句,厨房里的剁肉声停了。周明远探出头来:"妈,您还会唱这个?"

"不会,就瞎哼哼。"

"比我强。"他缩回厨房,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跟着电视里的调子也哼起来了,哼得断断续续的,跑调得厉害,但他哼得很开心。我听着那个跑调的哼声,忍不住笑了。

那天中午他做了口水鸡和凉拌藕片,又炒了个蒜蓉空心菜。红油浸着鸡块,上面撒了花生碎和葱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藕片切得薄薄的,拌了糖醋汁和姜末,清脆爽口。三盘菜摆在一桌,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咱们俩吃不了这么多。"我说。

"多吃点。"他给我夹了一块鸡腿肉,"妈,您尝尝这个辣不辣,我减了辣椒。"

鸡腿肉嫩滑,麻辣味适中,麻味比辣味重一些,正好是我能接受的程度。"好吃,"我点头,"跟薇薇说你做的比饭店还好。"

他嘿嘿笑了两声,自己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就眯起眼。"好像有点淡了,下次再多放点盐。"

"现在这样刚好,老年人不能吃太咸。"

"那薇薇回来我再做一锅重口味的。"他扒了口饭,"这锅就留着咱俩吃。"

咱俩。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我听着也觉得自然了。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油亮的鸡块上,照着藕片边的糖醋汁。蝉在窗外叫,风扇在头顶转,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我知道,这个普通的日子底下有了一层新东西——我们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开了,像打开一扇闷了很久的窗户,新鲜空气灌进来,屋子里终于不憋闷了。

下午他接了个电话,工地的。挂了电话他进来说明天得回去上班了,有个紧急的验收。

"那你就去,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我不放心您。"他站在客厅中央,眉头微微皱着,"午饭怎么办?"

"楼下就有面馆,我出去吃。"

他想了想,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塑料袋的声响。我走过去看,他把中午剩的菜用保鲜盒装好了,又把早上买的新鲜蔬菜分门别类放好,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菜我都放好了,您吃的时候拿出来热一热。"他指给我看,"这层是熟的,这层是生的。鸡蛋在这儿,酸奶在这儿。"

"我又不是小孩。"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工地上的材料都要分类码好。"

那天晚上他做了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条上撒了葱花和香油。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手机,嘴角带着笑,应该是跟林薇在聊天。

"薇薇说后天下午的飞机,"他抬头看我,"让我去接她。"

"那你去。"

"她说带了礼物给咱俩。"他笑着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林薇发了一张照片,是商场里一个柜台,摆着两对玉坠子,"她给您买了个平安扣。"

"乱花钱。"

"她乐意。"他收回手机,继续打字。餐厅里响着他打字时轻微的哒哒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安宁的韵律。

十点多我回卧室的时候,他站在客厅门口送我。灯光在他身后铺开,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妈,明天我早上走,粥我会提前熬好放锅里,您起来热一下就行。"

"嗯。"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要是回来晚了您别等,自己先睡。"

"知道了。"我转身进卧室,"你也早睡。"

"妈——"他叫住我。我转过头,他站在灯光里,表情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笑了,"没事,就想叫您一声。晚安。"

"晚安。"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轻声哼了一句"梨花开,春带雨",调子比昨天稳了一些。我躺到床上,听着那缕断断续续的哼声穿过门板传进来,像夜风里飘着的一根羽毛,轻飘飘的,但有温度。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粥,盖着盖子,旁边贴了张便签:"妈,粥里加了红薯,您爱吃的。我晚上七点前回来。"

我揭开锅盖,红薯粥的甜香扑面而来。粥熬得很稠,红薯块已经完全融化了,和米粒混在一起,颜色暖黄暖黄的。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妈,我后天回来啦!明远说他这两天在家陪您呢,您没嫌他烦吧?"

我喝了口粥,甜丝丝的红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嫌。"

"那就好。"她在语音里笑起来,"妈,我老公是不是特别好啊?"

我看着灶台上那张便签,周明远的字端正地排成两行,墨水的颜色是深蓝的。"嗯,"我说,"特别好。"

挂了语音我把便签揭下来,和昨天那张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抽屉角上还有一张更早的——是去年冬天他写的"妈,药在左边抽屉,饭后半小时吃"。三张纸条摞在一起,薄薄的纸片,每一张上都是工工整整的字迹。

我关上抽屉,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水。阳光照在叶片上,水珠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楼下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过,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唱歌。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正欢,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菜市场的叫卖声。

德阳的夏天漫长而燥热,但今天早上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晚上六点五十,门锁响了。周明远推门进来,衬衫上带着灰尘,但脸上挂着笑。"妈,我回来了。路上买了您爱吃的椒盐烧饼。"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热气腾腾的。我接过来,烧饼还是烫的,椒盐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你吃饭了吗?"

"在工地吃了盒饭。"他换了鞋去洗手,出来的时候接过我递给他的一杯水,咕咚咚灌了大半杯,"明天薇薇就回来了,妈,咱们把家里收拾一下吧。"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俩一个拖地一个擦桌子,把一百平米的房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他擦窗台的时候我挪沙发,他吸尘的时候我整理茶几上的杂物。阳台上那几盆花搬到窗台上晒太阳,书架上的书重新按高矮排好。两个人在七十多平米的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偶尔肩膀蹭到肩膀,谁也没觉得别扭。

客厅的灯亮堂堂的,照得地板都能照出人影来。周明远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行了,妈,您歇着,剩下的我来。"

他在阳台上收衣服的功夫,我去厨房把剩下的小半瓶红酒倒了。酒液流进下水道的时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暗红色的液体旋了一个圈就不见了。我把酒瓶洗干净放进回收袋,就像把那些不清不楚的夜晚也一起洗干净了。

"妈,衣服叠好了。"他抱着衣服走进来,我的那几件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给您放衣柜里?"

"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他把衣服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表。"薇薇说飞机落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去楼下接她。"

"嗯。"他换了鞋,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我一眼。客厅里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潮湿的薄荷味。

"妈,谢谢您。"

"谢什么?"

他笑了笑,没回答,开门出去了。楼道里响起他下楼的声音,轻快而有节奏,不像刚来我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的推开声中。

我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楼下的路灯旁,伸着脖子往小区门口的方向张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拐进来,停在单元门口。车门开了,林薇跳下来,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

周明远迎上去接她的行李,两个人抱在一起。林薇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林薇的风衣下摆吹得飘起来,周明远的手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

我站在窗后面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片,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成了暖黄色,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他们上楼了。楼道里传来两个人的说笑声,林薇的声音清脆明亮,周明远的笑声闷闷的但藏不住高兴。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退了两步,从窗边走到客厅中央。

门开了,林薇先进来,风衣还没脱就扑过来抱我。"妈!我想死你了!"

她抱我的力气还是那么大,勒得我肋骨有点疼。但我没推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累不累?饿不饿?"

"在飞机上吃了。"她松开我,转头看身后的周明远,"明远说您这几天身体挺好的?"

"好着呢。"

周明远拖着行李箱进来,关了门。他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们,弯腰的弧度很自然。林薇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老公,你想不想我?"

"想。"他拍了拍她的手,"天天想。"

林薇嘿嘿笑着绕到他面前,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我别开视线,假装去看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一个台都没换。林薇的笑声从背后传过来,叽叽喳喳地跟她老公讲出差的事,周明远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客户太烦人了""你瘦了"。

我调到一个正在放戏曲的频道,正好在唱《梨花颂》。这一次是一个专业演员在唱,嗓音婉转悠扬,那句"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唱得千回百转。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调子在客厅里回荡,混着身后小两口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林薇的行李箱被拖进卧室,主卧的门半开着,暖光从里面透出来。周明远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酸奶,在冰箱里。""老公你最好了。"

我睁开眼,电视上的《梨花颂》唱到了尾声,演员在台上缓缓施了一礼。我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卧室里林薇的笑声和翻行李箱的窸窣声。

阳台上那盆绿萝新发的嫩叶在夜风里翘着,嫩生生的绿。六月的德阳终于凉下来了一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见林薇在说:"对了,妈一个人在家没闷坏吧?她有没有说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妈挺好的。我们……还去逛了公园。"

"哟,你俩单独逛公园?"林薇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行啊周明远,我不在家你还会陪丈母娘了。"

"她是你妈,也是我妈。"周明远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林薇低低的声音:"明远,你说得对。她也是你妈。"

我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楼下那只蝉又叫起来了,但声音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中气十足了,带着夏末的倦意。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前几天在东湖公园拍的凉亭照片——周明远偷偷拍的那张。照片里的我穿着浅灰色的开衫,捧着水杯,嘴角弯着,头发被风吹起来。阳光从侧上方打过来,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叫"家人"的文件夹里。旁边还有一张春节拍的合影,林薇站在中间,我和周明远各站一边,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贴着福字的客厅墙壁。

放下手机,我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蝉鸣、远处的车声、楼上人家轻微的脚步声、夜风穿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德阳夏夜特有的安宁。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住肩膀。卧室门外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了。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暖光,有人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然后那光暗了,脚步声重新响起,往主卧的方向去了。这次那个脚步声是轻快的,甚至带着一点哼歌的尾音。那首走调的《梨花颂》断断续续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过了两道墙,变得模模糊糊的,但还在。

我合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在那些模糊的、跑调的旋律里,慢慢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厨房里又响起了熬粥的声音。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晨光铺满了整个客厅,灶台上冒着白汽,周明远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站在锅前面搅动粥勺,林薇还没起床,主卧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妈,早。"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眼睛下面是淡青色的阴影,但整个人精神很好,"粥快好了,今天放了红枣和桂圆。"

"薇薇呢?"

"还睡着呢,昨晚跟我聊到两点。"他把粥勺放下,擦了擦手,"让她多睡会儿。"

我坐到餐桌旁,粥碗很快就端上来了,红枣桂圆的甜香混着米香,暖融融地扑在脸上。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但今天我听出来,那只蝉的叫声里掺了另一只更小更细的蝉鸣,像二重唱。

周明远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没有吃,先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笑着把屏幕转向我——林薇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自拍,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配了一行字:"被粥香醒了,给我留一碗。"

周明远低头打字回她:"留了。多睡会儿,等会儿叫你。"

他打完字把手机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他抬起头看见我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您看什么?"

"看你。"我说,"把碗底刮干净,别剩米粒。"

"哎。"他低下头,真的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颗米都没剩下。然后他站起来收碗去洗,水龙头开得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也压到了最低,大概是怕吵醒卧室里补觉的林薇。

我坐在餐桌旁没动,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窗外的蝉鸣渐渐高起来,阳光越来越亮,把餐桌上两双筷子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着新发的嫩叶,旁边晾衣杆上挂着周明远昨天洗的林薇那件真丝睡衣,水珠滴在阳台地面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周明远洗完了碗走出来,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他站在客厅中央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后背拉伸出一条笔直的线。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半眯着眼睛,像只晒到太阳的猫。

"妈,"他放下胳膊,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亮光,"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买菜去。"

"你看着买。"

"那我去买条鲈鱼回来清蒸吧,薇薇爱吃,您也爱吃。"他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再买点嫩豆腐,做个皮蛋豆腐。"

"行。"

他直起身,握住门把手。推开门的瞬间回过头,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明亮的边。

"妈,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楼道里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躁,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我坐在餐桌边听着那个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清晨的热闹里。

然后我站起来,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卧室门开了条缝,林薇迷迷糊糊地探出半个脑袋:"妈,明远呢?"

"买菜去了。"

"哦。"她把脑袋缩回去,声音含含糊糊地飘出来,"那我再睡会儿。"

我笑了笑,低头冲洗碗碟。自来水哗哗地流在瓷器上,阳光照得水花闪闪发光。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把六月的早晨填得满满当当。

我洗完碗擦了手,走到阳台上。绿萝的叶尖上还挂着刚才浇的水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楼下的小区门口,周明远的身影拐过了那棵老梧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步子迈得大大的。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停,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大概是林薇又发了什么消息给他。我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着,然后他抬起头,往家里的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我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但他朝着这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拐进了菜市场的巷子。

六月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都晒得明晃晃的。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着那巷口人来人往,直到那个灰色的背影彻底融进了晨光里,再也分不出来。

我转身回了客厅。茶几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在风里摇着,嫩绿嫩绿的。我弯腰摸了摸其中一片,叶面光滑温润,像刚从某个春天的早晨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