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贴在脸上,又冷又硬。

我站在金店玻璃窗外,看见我妈正把一只金镯子往一个年轻姑娘手上套。

那个姑娘我认得,是我哥的女朋友,谢婉婷。

我妈笑得很开心,隔着玻璃我都看得清她眼角的褶子。

包里的银行卡贴着我的胸口,那里面有三十万,我跑遍十来家亲戚凑出来的,明天要交到医院。

我攥紧包带,脚底下像灌了铅。

晚上九点,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医院的来电,我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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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午十一点,周泽宇的电话打进来。

我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扫了一眼屏幕,挂了。

他又打。我接起来,他声音发抖,说妈晕倒了,送到县医院抢救,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让赶紧回去。

我请了假,高铁上坐了三个小时,一路盯着窗外发呆。

下了车赶到医院,已经是傍晚。

我妈躺在走廊加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我来了,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医生说,心脏瓣膜有问题,得做置换手术,费用大概三十万。

我听完,后背一层薄汗。三十万,我全部积蓄也就五万出头。

周泽宇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抽烟。我走过去,他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又收了回去。

“你能拿多少?”

“手里就一万多,凑不出来。”

他低着头,拿鞋尖碾烟头。

你上班这么多年,就存了一万多?

他猛地抬头,又低下去:“房租高,花销大。她怀了,检查费也是钱。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病房,腿有点沉。

晚上,护工给我妈换药。护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婶,手脚麻利,一边换一边跟我唠。

“你妈这病拖大半年了,早该来查的,一直舍不得钱。”

又说:“你妈晕倒那天早上,还在跟人念叨儿子彩礼的事。”

我一愣,没接话。护工又补了一句:“你妈这人,心都操在儿子身上了。”

这话像根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晚上十点,我妈清醒了一阵。我倒了杯水想喂她,她摆摆手,问我:“你哥呢?”

我说他出去办事了。

我妈“嗯”了一声,又问:“他女朋友那边,你哥跟你说没说?”

“说什么?”

“没什么。”

她没再开口,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病床边,翻她的包找医保卡。包很旧,拉链都拉不严了。里面有一个存折,打开翻了一眼。

最后一笔存款是八百块,是我上个月打给她的生活费。她一分没花,攒着。中间那十几页,零零碎碎的存取,加起来都没超过三千。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包里,手有点发沉。

十二岁那年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了。

那年我爸重病,躺在县医院走廊里,医生催着交费,说再不手术人就没了。

我妈蹲在走廊尽头,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那时候手机还是按键的,她按一个键,停一下,再按一个键。

最后她放下电话,进了病房,把我爸的被子掖好。后来我爸没做成手术。

送走那天,我躲在走廊门后,听见我妈跟大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爸走得冤,但咱家只能保一个。”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只能保一个。我以为是保哥哥的学费,放弃我爸的命。

后来这十几年,我没再问过。欠着的东西已经还不清了,问也问不出个结果。

凌晨两点,我趴在病床边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我妈在梦里喊了一声,喊的是我哥的名字。

我睁眼看了看她,她眉头皱得紧紧的。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条暗暗的光。

我把我妈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睡不着,起身走到护士站,问了一下手术的具体安排。护士翻了翻本子,说手术排在后天上午,主刀医生从市里请来的。

“费用你抓紧交,住院账户里现在只够维持两天的。”

我说知道。说完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经过消防通道时,周泽宇还坐在台阶上。他没看我,我也没停步。

回到病房,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大伯、表姑、舅舅、堂叔,能借的都列了一遍。

列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一条,是我妈存折里夹的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个手机号,写着“李桂兰”,后面括了三个字:老邻居。

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在存折里夹一张老邻居的号码。我把纸条放回去,压在存折最底下。

我妈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念出两个字。

我没听清。凑近了也没听清。

那一夜,我守到天亮。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白,我妈一直没再醒。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借钱。

大伯住在县城东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我进门坐下,话还没说完,大伯先叹了口气。

“三万。我手头就这些,你拿去吧。”

我说谢谢。他把存折递给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三千块现金,破破烂烂几沓。

别跟你舅说,他要嫌我借多了。

我点点头。大伯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你妈这病,拖不得。”

第二家是表姑。表姑在菜市场卖豆腐,一听是手术费,脸一下子拉下来。她说钱都压在货上了,先拿两万,多的真的没有。

我接过钱,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雨晴,你妈那脾气你也知道。该花的她一分不花,不该省的她往死里省。”

我没接这句话。表姑也不再说了。

中午赶去舅舅家,舅舅周学军在家喝酒。听我说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半天没说话。

“一万。”

我愣了一下。

来之前我就猜到舅舅拿不出多少,但真听到这个数,还是有点心凉。

大伯三万,表姑两万,舅舅一万。

这才六万。

我自己的五万块,加上去,十一万,连一半都不够。

我开口想再商量,舅舅直接摆摆手。

“你别怪舅舅抠。你爹当年就是被钱拖死的,你妈现在是重蹈覆辙。”

“她心里只有她那个儿子,到头来挨个借钱的是你。”

舅舅说到这儿,喝了一口酒,又补了一句:“你妈手里应该还有一单旧保险,你回去翻翻。”

我一愣:“什么保险?”

“你爸当年走之前,托人买过一份。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回去问你妈。”

舅舅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再往下说。

从舅舅家出来,天开始黑了。我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掏出手机算了算:大伯三万,表姑两万,舅舅一万,我自己五万。十一万。

离三十万还差十九万。

当天晚上,我翻亲戚通讯录,又打了七八个电话。堂叔答应借一万五,大姑答应借两万。剩下的还是没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刷手机时看到谢婉婷发了一条朋友圈。

定位是县城的金店,配文两个字:踩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当时满脑子都是钱的事,没往深处想。

睡前,我妈又醒了。护工给她喂了几口粥,她精神好一点,问我:“钱凑到多少了?”

我没说实话,说差不多了。

她沉默了一阵,突然问了一句:“你哥的女朋友,你觉得咋样?”

我愣了一下:“你说谢婉婷?”

我妈点点头。

“还行吧,我没见过几次。”

我妈说:“那姑娘,看着是个过日子的。”

我端着碗没吭声。她替她儿子操心,已经操到这一步了。

晚上回到租的旅店,我一直想着舅舅说的那单保险。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翻了母亲的旧铁盒。

铁盒里有一张保单。泛黄的纸,折了两折,上面的人名是我爸,受益人写的是我妈,金额二十万,投保日期是我爸走之前三个月。

保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付讫。

我拿着保单,手有点抖。这张保单,我妈从来没有提起过。

二十万。如果现在去兑付,手术费就差那一截了。

我把保单仔细折好,放回铁盒里。没有声张。

那几天,我到处跑,该借的借,该求的求,终于把剩下的窟窿填上了。三十万,一分不少地躺在我银行卡里。

交钱前一天,我给我妈擦了擦脸,跟她说:“妈,钱凑够了,明天就交。”

她嗯了一声,眼睛转过来看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雨晴,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手顿了一下,没敢抬头看她。

怕一抬头,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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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钱那天早上,我特意起早。先去ATM机确认了一下余额,才往医院走。

到了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妈说两句你别不爱听。泽宇那孩子从小没受过委屈,你得管着他点。”

谢婉婷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阿姨,我知道。”

“还有彩礼的事,你也别急。等我这阵子缓过来,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我推门进去。谢婉婷坐在病床边,手里提着一个金店的口袋,看到我进来,动作有点僵,喊了一声“姐”。

我没有应。我妈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睛。

病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谢婉婷收拾了一下,说阿姨我晚点再来看你,就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饭盒,问我妈:“她来干嘛?”

“来看看我。”

我看着那个金店口袋的方向,没有追问。我妈也不再说话。

中午,我拿着卡去住院部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得旧旧的,脖子上挂着工牌。

窗口里的护士说:“还差三千,你再想想办法。”

男人低头翻了翻手机,声音很轻:“明天,明天我一定凑上。”

护士摇了摇头:“医生说不能再拖了,手术排到后天,你钱交不进来,就得往后排。”

男人站在窗口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低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两句,又挂断。

我没有再看他。

轮到我时,我把卡递进去,报了病房号。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说:“周玉芳,三十万是吧?”

我说是。

她又敲了两下:“账户余额还差一点,你今天先缴十万,剩下的三天内补齐行不行?”

我说行。刷完卡,我拿着回执单据往外走。

走廊拐角,我又看见了谢婉婷。她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我放慢脚步。她没注意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了,现在不是时候。阿姨还在床上躺着,你别老催。”

然后她说:“金店那边我先看了,东西不便宜。你妹妹……雨晴姐那边,你先别让她知道。”

我只听到这一句。

她没有看见我。我在原地站了几秒,心里翻了一下,还是走了。当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舅舅家。

我把保单的事跟舅舅说了,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走前几个月买的。那会儿他身体已经不行了,还硬撑着去办的。受益人写你妈,他就是怕自己走了没人管你们。”

“那这些年我妈没去兑过?”

舅舅摇摇头:“不知道。你妈那个人,心里的事从来不往外说。”

我没有再追问,骑着电瓶车回医院。

路上经过那家金店,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金镯子,灯光打在上面,明晃晃的。

我想到谢婉婷手机里那半句话,心里有点堵。

但我还是把电瓶车骑了过去。没有停下来。

晚上,我妈睡下以后,我翻了翻她枕头边那件旧棉袄。棉袄的口袋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是金店的定金收据。

抬头上写着:谢婉婷。

定金金额一千块。日期,是三天前。

我站在病床前,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我妈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纸的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应该是被人翻看了好多回。

我想起我妈下午跟我说的话。她说,那姑娘是个过日子的。

我又想起谢婉婷在楼梯间说的那句“东西不便宜”。

我没有去问任何人,把收据折好,重新放回了棉袄口袋。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看着我妈的脸,一点一点熬到天亮。

我心里反复在算一笔账:三十万,是我跑遍了亲戚家,跪着求着借来的。我妈如果动了这笔钱,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护工来换药,我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阿姨,我妈前两天是不是出去过?”

护工想了想:“昨天下午她出去了一趟,非要自己去,拦都拦不住。待了两个小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没再问。当天下午,我又去交了一次分期。剩下的十九万,三天内必须到账。

我拿着缴费单从窗口出来,觉得那行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04

手术前两天,我妈的状态忽然好了起来。

能自己坐起来了,胃口也比前几天强。我给她端了碗小米粥,她喝了大半碗,还跟我说了几句闲话。

“你哥这两天没来,你让他别老往这儿跑,工作要紧。”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婉婷那姑娘,前两天陪我出了趟门,走得慢,一直扶着我。

我没接话。我妈好像也没指望我接话,又说了一句:“她胃不好,还陪我走了那么远。”

我端着碗去水房洗,水龙头哗哗响。水流很凉,我搓着碗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回到病房时,我妈正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袋。

布袋口扎得紧紧的,她费了点劲才解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布包,一层一层拆开,露出一只旧银镯子。

镯子细细的,边缘有些发黑。她看了两眼,又包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那是你奶奶留给我的。”她补了一句。

我说嗯。她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我去住院部把最后一批钱交掉了。

账户余额显示,手术费的缺口还在八万左右。

我坐在缴费窗口旁边的椅子上,打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实在找不到还能开口的人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后来护士站的人在喊我,说医生要谈话,我才站起来。

医生说的是手术风险。

他说得很快,专业术语一串一串的。

我只听懂了其中一句:“这台手术的风险并不高,但病人心脏以前做过搭桥,整体耐受性比一般人差。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问他:“搭桥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医生翻了翻病历:“十二年前。”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十二年前,那正好是我爸去世后第二年。

我在省城读了初三,我妈只字没提过做手术的事。她一个人来的医院,没人签字,她自己签的。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没有接,护工接了,说她睡着了。

傍晚,谢婉婷又来了一次。这次她手里没有金店口袋,手里拎着几个苹果,放桌上,跟我打了声招呼,又跟病床上的我妈聊了几句,走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

她犹豫了一下,说:“姐,阿姨跟我说了手术费的事。”

我没接话。

她低着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有需要跑腿的事,你尽管喊我。”

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姐,阿姨是真的很在意你。”

我没接话,电梯门关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当天晚上,我妈又迷迷糊糊醒了。我给她擦了擦脸,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雨晴,妈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她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我问她什么事。

她松开手,摆摆手:“算了,等我好了再说。”

我没有追问。

晚上十一点,我回旅店休息。走到半路,路过那家金店,柜台里的金镯子在灯光下亮成一片。

我站住脚,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进去。

回到旅店后,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无意间翻到谢婉婷妈朋友圈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坐在一张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旁边坐着一个穿金店工装的中年女人,两人聊着什么。照片配的字是:陪阿姨出来转转。

我把手机按灭了。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又被我压下去。

不能。那三十万是我妈救命的钱,她不可能动。

可那张定金收据上“谢婉婷”三个字,还是在我眼前晃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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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一天,我起得很早。

我先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三十万,已经交了二十二万进去,剩八万还没转。我准备上午一次性转清。

从银行出来,我路过那家金店。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我妈坐在店里。她穿着那件灰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坐在柜台前。

导购小姐从里面柜子里托出一只金镯子,放到她面前。我妈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手。

谢婉婷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我看见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导购刷了一下,又打出一张单子。我妈歪着头,在单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窗外,脚像被钉子钉住了。

手伸进包里,摸到银行卡。那张卡里,是最后的八万。我本来打算今天交到医院。

玻璃窗里面,我妈签完字,导购把镯子包好,放进一个红色绒布盒子里。我妈接过盒子,递给谢婉婷。

谢婉婷愣了一会儿,接了过去,没有打开。

我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我转过身,没有让自己再看下去。

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消费提醒弹出来了。我看了金店那两个字,没有看金额,直接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回到医院,进病房时我妈还没有回来。我坐在病床上,等了几分钟,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没有注意我的脸色,像往常一样说:“去哪逛了一圈,医院里闷得慌。”

我看着她,说:“你今天出去过?”

我妈顿了一下,说:“转了一圈,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我没有拆穿她。

那笔钱到底动没动,我没有当场去查。我告诉自己,等过了手术再说。

下午,我拿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输入密码。

余额显示,八万整。一分不少。

那笔钱没有动。可我当时没有细想。我只看到了消费提醒,就认定了那是我卡里被划走了钱。我没有看卡号,也没有看金额。

下午四点多,我去病房看我妈。她正在打电话。我站在门口,听到她说:“……东西我已经买了,你别跟雨晴提。”

我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我妈声音低下来:“她心里一直有个结,我这个当妈的,这半辈子没疼过她几回。”

“这只镯子,就算是个念想。”

我没有走进去,转身去了楼梯间。蹲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打电话问我缴费的事,才站起来。

当晚,我妈旧病复发。她突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值班医生抢救了两个小时,才勉强稳住。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必须今晚转进ICU,手术提前到明天一早。

让我签字。

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东西我已经买了,你别跟雨晴提”。

我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字。然后我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我爸还在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妈还是每年给我扯一身新衣裳。哥哥没有。她说,女孩子大了,得穿得体面些。

我又想起我爸走的那天,我妈蹲在走廊尽头,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打完电话,她趴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的鼻子酸了,但我没有哭。

06

晚上九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是医院的。

我攥着手机,没有接。铃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一遍,一遍,一遍。

我坐在旅店床沿上,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冲下压在被子里。铃声闷闷地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土里闷声挣扎。

第十一遍的时候,我按了关机。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窗外县城的路灯照进来,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沓欠费的收据。她蹲下去,又站起来。往医生办公室走,又退回来。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看她的背影。我只记得她抱着我哥哥,说“咱家只能保一个”。

那句话我记了十八年。记到今天。

我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也许我在恨她为什么不能像爱哥哥一样爱我。

也许我恨的是,她在那年夏天选择保住了哥哥。

也许我恨的,根本不是钱,而是她站在金店柜台前,看谢婉婷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光。她看我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坐了很久。久到我感觉不到时间在走。后来我拉开抽屉,把手机放进去,推上抽屉。

就这样吧。

我想。

反正我做什么都是多的。

黑夜很长。

我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手心里全是汗。

我妈的脸,我妈在ICU里插着管子的样子,不停在我脑子里闪。

我很想哭。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我自己的手在发抖。我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等我赶到医院,已经第二天早上。

手机重新开机,满屏未接来电。周泽宇打了几十个,舅舅打了十几个。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来自周泽宇:“妈的手术做完了,已经转回监护室。你回个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车去医院。

病房门口,周泽宇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呢?”

“还在监护室。医生说手术挺成功,要观察。”

我又问:“昨晚谁签的字?”

他低着头:“我。”

我顿了顿:“钱呢?手术费够了?”

他不敢看我:“还差一些,我找人借了。

我没有再问。

推开监护室的门走进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闭着眼睛,眉头还皱着。

我伸手,轻轻把她眉心的褶皱抚了一下,又收回手。

周泽宇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一封信封。我走过去时,他把信封往口袋里塞。

“什么?”

我没有追问。可我看到了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妈的字。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雨晴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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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周泽宇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妈在监护室里,隔着玻璃,隐约可以看见她安静地躺着。

过了很久,我问他:“信封呢?”

周泽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信封已经皱了,像是被人攥了一夜。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先问了他一句:“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抿了抿嘴,开始说。他说医生下病危的时候,他在医院,因为白天护士给他打过电话,说母亲情况不太好。他赶到的时候,护士正满世界找我。

“我给你打了十九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有接。”

我没有说话。

周泽宇继续说:“妈推进手术室之前,从枕头底下把信封摸出来,塞给我。她说,等她进了手术室,再让你看。”

“后来手术做完了,我把信封攥了一晚上,没敢给你打。”

我握着信封,纸面有点潮。

“那家金店是怎么回事?”

周泽宇停了很久。

“那笔钱不是你的手术费。妈没动你卡里的钱。”

我抬头看他。

他说:“妈前阵子背着你,把家里最后那点存的钱取了出来。她的私房钱,攒了两年多。你每个月给她打的生活费,她一大半都攒着没花。”

“她拿那笔钱去金店,把她当年卖掉的那只陪嫁镯子赎了回来。”

“那只镯子是外婆传下来的,上面刻了一个雨字。”

雨字。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赎这个?”

周泽宇低着头,声音有点涩。

“她说,那是留给你的。”

我攥着信封,没有话说了。

谢婉婷也知道。”周泽宇说,“妈叫她一起去,是想让店员知道,那是给孩子买的。她怕自己说不清楚,想让个年轻人帮着看着。

原来那天的场景,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在金店窗外看到的那一幕,是我妈把留给我的镯子,交给谢婉婷保管。

她笑的原因也是这个。

她也许还在想,等手术后恢复过来,要把镯子亲自戴到我手上。

她跟谢婉婷说“别跟雨晴提”,也是因为怕我知道了,心里会别扭。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拿着信封走进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慢慢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字迹歪歪扭扭,是睡着了又醒过来时写的。

三行字。

“雨晴,镯子是你的。钱是妈自己攒的,没动你的手术费。妈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再还你。”

我坐在台阶上,眼泪终于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去水房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红的,有点像十二岁那年的样子。

08

舅舅是下午到的医院。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走廊里,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手术挺好,观察几天就能转出来。”

舅舅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监护室玻璃里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保单的事你问了吗?”

我说问了。

舅舅点了点头。

他说那保单是你爸走之前托人买的。

他走之前那几个月,身体已经垮了,还是硬撑着去保险公司办了手续,受益人写的是你妈。

“你爸怕自己走了,你妈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不下去。”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来覆去。

舅舅又说:“你妈这些年,一直舍不得动那笔钱。今年她住院前,跟我说,那是你爸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不想花。”

“可她最后还是把它取出来了。”

“为什么?”

舅舅看了我一会儿:“手术费,还差一截。”

我愣住了:“那三十万我凑够了啊。”

“你自己算算账。”舅舅说,“十二万是你借的,剩下的十八万是从哪来的你就不想想?”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我跑遍亲戚,总共借了六万五。我自己出了五万,余下的从亲戚和同事那里左拼右凑了十一万。剩下的呢?

我一直在心里默认那张卡里有三十万。

可实际上我并没有把这三十万全存在一张卡里。

那张卡里只是几笔拼凑出来的钱。

我妈手术费还差八万的时候,我在缴费窗口看了看余额,数字确实不够。

我妈没有跟我说那笔保单的钱。她一个人去保险公司办理了兑付,把二十万分成两笔:一笔补上了我凑不够的手术费缺口,一笔拿去赎镯子。

我蹲在医院的台阶上,把这一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妈的私房钱,大概有十万左右。

她拿了其中一部分去赎镯子。

手术费缺口用的是她兑付我爸那份保险的钱。

她以为我永远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让谢婉婷和哥哥都瞒着我。

她动的是她自己的钱。她自己的命根子钱。

可她躺在手术台上之前,写给我的信里,仍然说的是“妈对不起你”。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嗓子像堵着一团棉花。舅舅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没有看我。

“你妈这个人心也硬。撑着一句话不解释,自己扛着。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犟驴脾气。”

他说完,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回病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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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中午,我去住院部缴费窗口转最后一笔账款。

护士敲了敲键盘,抬头看我:“周玉芳?已经结清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结清的?”

“昨晚,有人交了现金,补的尾款。收据我找找……在这,你拿好。”

我接过收据,看了一眼。缴费人的签名栏里写着周泽宇的名字。

我走出缴费窗口,沿着走廊走回病房区。周泽宇站在电梯口,手里抱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盒子递给我。

“镯子不在里面。妈还在监护室,等她好了,让她亲手给你戴。”

我接过盒子,盒子很轻。他顿了一下说:“欠朋友的钱,我已经说好了,分半年还。你不用管。”

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开了口:“你哪来的钱?”

“跟朋友借的。”

“借多少?”

“八万。”

“我这些年没存下钱,你怪我正常。”周泽宇的声音有点低,“但妈动了手术,我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等我筹款。”

他说完这些话,没有再往下说,转身走去了走廊另一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些年我眼里,周泽宇一直是那个被母亲惯坏的人。

他吃不了苦,扛不住事,把“妈会替他兜底”当成天经地义。

可昨晚,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整夜,把签字的责任也接了过去。

我打开红色绒布盒子。盒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垫着。绒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上面是谢婉婷的字迹,写着:“姐,阿姨是真的很在意你。那天她坐在金店里跟我说,雨晴小时候没戴过一件像样的首饰,她一直记着。”

我合上盒子,贴着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我走进病房,把盒子放进了我妈的床头柜里。

傍晚,我妈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她还不能说话,看见我进来,眼睛跟着我的身影转动。

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了,轻轻给她润了润嘴唇。她的嘴唇干裂,裂口渗着一点血丝。

“别说话,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喝水。”

她眨了眨眼睛,算是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比手术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等你好了,镯子你亲手给我戴。”

我说完这句话,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慢慢点了点头。

10

我妈恢复得比预想中慢。医生说是年龄大了,底子又亏,得慢慢养。

我向单位多请了一周假,每天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旅店睡觉。周泽宇隔一天来一趟,送点水果和粥,坐一会儿就走。

他没有再提钱的事。我也没有提。

谢婉婷来过两次。她站在病床边,跟我妈说了几句话,放下东西就走了。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说:“姐,那我先走了。”

我说好。她走之后,我妈忽然开口:“那姑娘,人不错。”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七天,我妈能坐起来了。我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片拿牙签扎着吃。她咬了一口,说甜。又咬了一口,突然说:“那只镯子。

“等你出院再说。”

她没有坚持。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

窗外的杨树开始冒新芽,嫩黄嫩黄的。我每天来的时候都往窗外看一眼,那芽一天比一天大。

我妈出院那天,周泽宇开来一辆借的车,把我妈扶上车。我在后面收拾东西,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那只红色绒布盒子还在里面。

我拿起来,掂了掂,还是放进包里了。路上我妈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周泽宇开着车,没有放音乐。

到家后,周泽宇把我妈扶进房间,安置好,又对我说了一句:“你们先歇着,我下午去买点菜。”

他走后,我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把绒布盒子掏出来,打开,放在她手边。

穆子还不在里面。她低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把盒子合上,放进她的枕头边上。

“等你好了再给我戴。”

她沉默了一阵,说:“雨晴,妈想跟你说句话。”

我在床边坐下:“你说。”

她想了很久,才开口:“你爸走的那年,妈不是故意那个样子的。当时你哥念高中,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你爸自己也知道,他走之前跟我说,那两万块,留给孩子当学费,别给他花了。”

“我拿着那两万,在医院走廊站了一下午,想了无数遍要不要把学费交到医院去。”

“最后还是你爸劝的我。他说,钱用在活人身上,比用在死人身上强。”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可这些话,妈从来没跟你说过。”

我没有接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杨树。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凉凉的。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抬起眼看我。我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把水烧上。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我妈在里屋没有再出声。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汽。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放下了。

过了几天,我妈能下地走路了。她扶着墙,从房间走到客厅,又走回去,一步一步,很慢。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走。她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绒布盒子。

她走到我面前,打开盒子。盒子里那只金镯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来,妈给你戴上。”

我伸出左手。她抖着手,费了一点劲才把镯子套进我手腕。

镯子有点大,滑到了手臂中间。她在镯子上摸了摸,指尖划过内壁上那个小小的“雨”字。

我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屋子里很安静。后来我开口说:“妈,午饭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你做的面条就行。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腕上滑落下来的那只镯子,没有动。那是我爸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留给我的。

我想,下辈子的事谁说得准呢。

先这辈子把这碗面煮好,端给她吧。

她爱吃宽面,多煮一会儿,软一点才嚼得动。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往上冒,把窗玻璃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下了面,又切了两片西红柿丢进去。

等面熟了,盛了满满一碗。

端到桌上,喊了一声:“妈,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慢慢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没有吃,说:“雨晴,你手腕上的镯子,真好看。”

我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帮她把面拌了拌,又递回去:“快吃吧,凉了就坨了。”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我坐在对面,也端了一碗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只金镯子贴在我手腕上,有一点沉。的的确确有一点沉。窗外的杨树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