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死后那个夏天，邺城内外全是白幡。曹操本来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结果他在河北整整磨了六七年，中间还差点把命交代在塞外荒山里。这段日子，比官渡还要磨人。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没笑。
他清楚河北这盘棋还没收。
袁绍那副摊子看着塌了，骨架其实没散。冀州、幽州、青州、并州四块地盘都还捏在袁家手里，兵还是那么多，粮仓也没见底。袁绍活着的时候到处露怯，可这个人有一个本事——河北老百姓认他。据《献帝春秋》记载，袁绍去世那天，河北市井里的男女老少，哭得像死了亲人。
这种民心，比几万兵还难缠。
曹操琢磨透了这一点。官渡打赢只是把袁绍捶懵，人和地都还在。第二年春天，他亲自领兵渡过黄河，扎到了黎阳城下。
黎阳是袁氏的南大门。曹操本来想得挺美：袁家老爷子刚没，儿子们群龙无首，一推就倒。
结果推不动。
袁绍那三个儿子袁谭、袁尚、袁熙，加上外甥高干，接到消息合兵一处，就在黎阳城下跟曹操死磕。你围城，他守；你要野战，他缩城里。这么耗了大半年，曹操没占着好，粮草反倒紧了。
最闹心的是袁尚这小子还挺能打。他老爹生前立的继承人就是他，年纪不大，性子倔，敢跟曹操正面掰腕子。
曹操想通了：硬啃这块骨头，得崩牙。
撤。带兵回许都。
撤兵前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接下来的仗，得让袁家人自己替他打起来。
郭嘉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了。
他给曹操分析得明白：袁绍偏爱小儿子袁尚，把家底儿留给了他；可长子袁谭手里握着青州兵马，最不服气。这兄弟俩表面上还讲客气，肚子里全是刀子。你打得紧，他们抱团；你一撤，他们非得先咬起来不可。
曹操听了。
撤军令下去，河北那边果然出事了。
袁谭在南边跟弟弟袁尚要粮要兵，袁尚不给，还给他派了监军盯着。袁谭火了，直接把弟弟派来的人赶走，兄弟俩就此兵戎相见。
建安八年秋天，袁谭在青州被亲弟弟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到了平原城。
败到这一步，袁谭做了个大部分人猜不到的决定——派使者去许都，向曹操求救。
就是那个前一年还跟他隔着黎阳城墙对射的曹操。
曹操没客气，一口应下。为了让袁谭死心塌地，还把自己儿子曹整跟袁谭的女儿订了亲。这一手，是把袁谭牢牢绑到了自己船上。
袁尚一听哥哥请来了外援，赶紧从邺城撤兵回河北老家。
曹操坐在许都笑：白得了平原一块地不说，兄弟俩之间那点儿信任也被彻底拆散了。
这就叫驱虎吞狼。让对手自己咬自己，等他们咬得精疲力尽，再上去收尾。
不过曹操心里清楚，姻亲这东西也就是纸糊的。等袁谭没利用价值那天，他手里那把刀迟早会转过来。
建安九年开春，曹操又出兵了，这次奔的是邺城。
邺城是袁氏的老窝，守将叫审配。
审配这个人不太出名，但硬。袁绍活着的时候他就以"直"闻名，袁绍没了，他成了小袁尚最铁的支柱。曹操围了小半年，从春天围到夏天，攻城墙硬是没进去。
后来曹操学了个乖：挖沟。
围着邺城挖了几十里长的一道深沟，把漳河水引进去，把邺城当成一口大铁锅炖。
城里断粮，饿死过半。审配死撑着不投降，他侄子审荣扛不住，半夜开了城门放曹兵进来。
审配被抓，宁死不跪。曹操本还想惜才劝他归降，审配一句都不搭，就要面朝北——袁家的墓在北边——那么被砍了。
邺城破了，形势就翻了个个儿。
第二年，曹操调头去收拾那位跟自己订过亲的袁谭。利用价值到期，翻脸不认亲家。南皮城下一场恶战，袁谭战死，人头被挂在马前示众。
再一年，袁绍外甥高干在并州反了。这块骨头也不软，占着壶关这种险要，硬扛了几个月。曹操派兵去磨，磨到高干弃城南逃，被捕杀了。
到这儿，河北四州基本都插上了曹操的旗子。
可事没完。
袁尚跟他二哥袁熙，早在南皮之战前就往北跑了。跑到哪儿了？辽西。那儿有个人叫蹋顿，是乌桓的单于。袁绍活着的时候拿宗族里的姑娘认作女儿嫁了过去，两家有姻亲。
二袁投奔过去，蹋顿收了。
更麻烦的是蹋顿手里握着几万匹能打仗的骑兵。这种骑兵放到中原来，一冲就是一大片。曹操心里清楚：河北的地拿下来了，可只要二袁跟乌桓在北边还喘着气，就是随时会响的雷。
拆雷这事，得自己去。
建安十二年春天，曹操召众将开会，说要北征乌桓。
底下一片反对。
连张辽这种正经打仗的都开了口：许都是天子的地盘，四方视线所在。你带主力跑去千里之外的塞外，万一荆州刘表放刘备来偷家，怎么办？
反对的人里，只有一个不反对——郭嘉。
郭嘉给了个判断：刘表这个人就喜欢清谈，跟刘备之间又互相防着，不敢真放刘备出去。你现在不打乌桓，等袁尚缓过气来，河北就白拿了。
曹操咬牙拍板：打。
大军往北开，走的是渤海边上那条老路。夏天，雨季，路一段一段泡在水里，全变成了沼泽。曹军拖了半个多月，才走出两百里。
眼看撑不下去的时候，田畴出现了。
田畴是幽州本地人，年轻时候就出名，袁绍请他做官他不肯，袁尚请他做官他也不肯，曹操派人一请，他反倒来了。理由很简单——他不是给曹操做事，是恨袁家跟胡人勾结、劫掠边民。
田畴指了一条路。这条路是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西汉时修的旧驿道，两百多年没走人，早废了。可它有个好处：绕过乌桓正面的布防，直插柳城的后背。
曹操当机立断，命令部队伪装撤军。在水边立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现在天热，路不通，等秋冬再来。
乌桓的探子看见牌子，回去禀报单于蹋顿：曹操走了。
蹋顿松了口气。
就在他松这口气的时候，曹操已经带着轻装骑兵翻过卢龙塞，一头扎进那条废弃的山路，日夜兼程往柳城赶。
八月，曹军在白狼山跟蹋顿撞了个正着。乌桓大军猝不及防，队形还没排开。曹操让张辽当先锋一顿冲杀，蹋顿在阵前被斩。
仗打完，二袁又跑，跑去投辽东的公孙康。曹操部将都请战趁势把辽东也扫了。曹操摆手说不用——等着，公孙康自己会把人头送过来。
果然没多久，公孙康派人抬着两颗头颅送到了曹操大营。
这时曹操已经在回程路上。归途走得极苦，二百里没水，粮吃光就杀战马充饥。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他失去了郭嘉。
那年郭嘉三十八岁。曹操赶回易州的时候，只等到了郭嘉写的最后一封信。看完，他没说话。
北方是平了。可最能懂他心思的那个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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