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我愣在了玄关。
三个孩子趴在地板上啃苹果,汁水滴在瓷砖上,一道一道的。
女儿梁晓雪被挤到墙角,抱着作业本,缩着肩膀。
梁雪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系着我的围裙,语气平平:“俊贤离婚了,孩子先在咱家住。”我没接话,盯着地上那个最小的,嘴角还挂着苹果渣。
我问为什么不商量。
他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摔。
“你不养,就让你爸妈过来养。”我当场愣住了,结婚八年,他头一次跟我说这种话,跟刀子似的扎进心口。
01
那天晚上,我一口饭也没吃。
三个孩子围坐在餐桌边,梁子睿最大,自己端着碗,还不时给旁边的妹妹夹菜。
最小的梁晨才三岁,拿不住筷子,用手抓着面条往嘴里塞,油渍糊了半张脸。
梁雪风坐在下首,闷头扒饭,谁也没看。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等他开口解释,等了半天,他一个字没蹦。
吃完,他站起来收碗,绕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什么,走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回到卧室,把门反锁了。
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上来是恨还是委屈。
结婚八年,我从没觉得这个家有谁对不起我。
公婆住在乡下,我们一年回去两三趟,逢年过节给老人塞点钱,关系不算亲热,但也没什么大矛盾。
梁俊贤呢,一直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我对他印象也不深,就知道他话少、倔,一个人跑长途养活一家五口,挺不容易。
可不管怎么说,接三个孩子过来住,总得跟我商量一声吧?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半夜也没睡着。
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梁雪风安顿完孩子,轻轻敲了一下房门,我没应。
过了几秒,他走了。
脚步声进了次卧。
女儿晓雪原本住次卧,今天被临时挪到我们屋,抱着小枕头睡在小床上,小嘴抿着,好像做了不太好的梦。
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酸了一下。
孩子也有委屈,只是不吭声。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被哭声吵醒的时候,天还黑着。
梁雨桐光着脚站在客厅地板上,闭着眼哭,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跑出去时,梁雪风已经蹲在她面前,笨拙地拍她后背:“怎么了?做梦了?”孩子不说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子睿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过来,拽了拽妹妹的手:“她认床,以前在家都跟奶奶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一个身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三岁的梁晨也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定定地看天花板,小手攥着梁雨桐的衣角。
梁雪风把孩子抱了起来,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拍着。
他的背微微弓着。
天亮的时候,我从卧室走出来,桌上摆着四碗白粥,一碟咸菜。
梁雪风系着围裙,背对着我:“送完孩子上学,我去趟厂里。”我没回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到了单位,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聊天。
阿兰说:“你小叔子离婚了?听你婆婆说的。”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比我这个当嫂子的还灵通。
下班回家,三个孩子已经在家了。
梁雪风请了假,下午去学校办了转学手续。
梁子睿和梁雨桐转进了晓雪那所小学,一个四年级一个一年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领着堂姐弟俩在小区院子里转悠,小大人似的。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晚上,我收拾换季衣服,翻到梁雪风外套的时候,摸到了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
上面印着三个字:“肿瘤科。”日期是上周四。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衣柜前,脑袋嗡嗡响。
梁雪风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一把抢了过去,塞回兜里:“陪同事看病,順便拿了个号。”他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真的。
我死死盯着他,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
02
三个孩子住进来的第三天,家里完全变了样。
沙发上摆着玩具车,电视柜上搁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茶几底下塞着三双小拖鞋。
我每次下班回来,踩到地上的积木块,忍着没吭声。
梁雪风也在尽量维持,每天下班就赶紧做饭,买菜,接送孩子。
他瘦了,眼窝发青,烟抽得比之前凶了。
白天我在超市理货,脑子里总晃过那张挂号单。
肿瘤科。
谁得了病?
梁雪风说陪同事。
他同事我认识,一个常年头疼脑热的老师傅,上个月还打过照面。
非要去肿瘤科?
下午,我抽空往车间打了个电话,找老陈。老陈是厂里的老人,跟梁雪风关系不错。我问:“上周四雪风请假了?”
“周四?”老陈想了半天,“没有啊,他上周四下午跟我一块儿在车间开会呢。”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骗我。手里攥着一盒笔,指尖发凉。
晚上下班,我绕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一袋苹果。
进门的时候,三个孩子正趴在餐桌上画画,大孩子梁子睿画得很认真,小侄女在涂色,涂得乱七八糟。
梁雪风在厨房里切菜,听见我进门,也没转身,就说了一句:“回来了?”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僵,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梁子睿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放下笔,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小声说:“婶婶,我帮你干活,你别赶我走。”我一愣,手里那袋苹果差点滑下去。
他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目光里带着些试探和不安。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谁说赶你走了?”他没说话,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板。
那晚,梁晨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我急得不行,给梁雪风打电话,他在厂里加班,说走不开。
我只好抱着梁晨,领着三个孩子打车去医院。
梁子睿坐在出租车里,把弟弟搂在怀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急诊转了两圈,拿了药回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
梁雪风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见我们进门,猛地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停住了。
他没问我怎么去的医院,也没问孩子烧到多少度。
他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梁晨,嘴唇贴了贴孩子额头,低声说了句:“退烧了就好。”
我看了看他,没忍住:“你上哪儿加班去了?”他动作顿了一下:“车间机器出了点故障,我盯着修。”我看着他,想起了老陈说的那句话,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
我没再往下问。他不想说,我问也白问。
后半夜,我起床上厕所,经过次卧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推开门,看见梁子睿站在窗户边,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嘴里念叨着:“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悄悄地关上了门。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枕头边,女儿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呼吸均匀。我轻轻搂了搂她,心里又软又乱。这个家,乱的已经不像家了。
03
婆婆来了。
那天下午,我从超市下班往回走,远远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梁秀琴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提着一个布袋,站在保安亭边上,不住地朝里张望。
看见我,她往后缩了一步,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你怎么来了?”她扯了扯嘴角:“我来……看看孩子们。”
她没有上楼,只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让我把三个孩子领下来。
梁雨桐一看见奶奶,撒开腿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婆婆搂着孙女,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蹲在那儿,搂着孩子,一句话也没说。
梁子睿站在旁边,牵着梁晨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奶奶。
他忽然开口:“奶奶,我知道我爸去外地了,他过阵子就回来,对吧?”婆婆身子一僵,半晌,扯出一个笑:“对,你爸……跑车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跑车?
梁俊贤不是离婚了吗?
他连孩子都不要了,还在跑车?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情况,婆婆已经站了起来,抹着眼角,说:“我走了,孩子……麻烦你们了。”她走得很急,像是怕被我追上。
走远了,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然后拿出袖子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吃晚饭的时候,我盯着梁雪风。
他被我盯得发毛,放下筷子:“你想问什么就说。”我说:“俊贤到底去哪儿了?他孩子都在咱们家,他自己跑得没影了?一个电话都没有?”梁雪风沉默了很久,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去外地跑趟长活,过阵子回来。”他说。
我盯着他,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这人这辈子不会撒谎,每次撒谎,右眼皮都会跳一下。现在,他的右眼皮正在跳。
第二天,女儿从学校回来就哭,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蹲在门外,敲了半天门,她不肯开。
最后还是梁子睿站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妹妹,我请你吃糖。”门才开了条缝。
晓雪眼睛红红的,说:“同学说我是捡破烂的,说我家里有拖油瓶……”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蹲下来抱住她,心里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这些孩子,怎么就成拖油瓶了?
他们也没做错什么。
我越想越气,回屋收拾东西。
我打定主意,把三个孩子送回乡下,让公婆自己照顾。
他们有责任,也有义务。
我拎着袋子走进次卧,开始把梁雨桐的裙子叠起来,把梁子睿的课本装进书包。
梁晨睡着了,躺在小床上,小脸泛着不健康的红。
我刚把装好的袋子提起来,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梁秀琴在电话里嗓子发哑:“诗颖,孩子不能送回来……你爹腰不好,我身子也不行了……”我攥着手机,一字一句问:“那俊贤呢?他自己不管两个孩子,凭什么丢给我们?”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声极低的抽泣,随即,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愣在原地。
那个声音,闷闷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才硬憋住的一声哭。
不对劲。
这个家,所有人都不对劲。
那天傍晚,公公梁长庚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看见我,没进来,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老半天,嘴唇翕动了几次。
我喊他:“爸,您进来坐。”他没动,又看了我一会儿。
突然,他向前两步,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都是裂口,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泥。
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节发白,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诗颖,孩子就留在咱家。别送走。”我愣住了。
公公一辈子要强,从来不会求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又像央求,又像绝望。
我抽出被他攥疼的手,喉头发紧:“爸,您跟我说实话……俊贤到底怎么了?”公公退了一步,垂下眼睛,慢慢松开手:“没什么……就是爹老了,带不动了。”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抖:“孩子交给你和雪风……爹放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道拐角。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04
我最终还是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原因很简单,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这屋子里一个个藏着掖着,受不了梁雪风一句话不说,更受不了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收拾了两大袋子衣服,拉着晓雪的手:“走,姥姥家。”女儿被我拽着,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梁雨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婶……”我没回头。
到了娘家,贾铁柱一看我脸色就明白了八成。
他什么也没问,冲我妈努了努嘴:“给闺女下碗面。”贾秀芬是个热心肠,一边张罗吃食,一边骂起了梁家:“三个孩子丢给你们,一句商量话都没有,是个人干的事儿吗?”我闷头吃面,一声不吭。
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梁雪风来了。
他提着一袋柚子和一箱牛奶,站在我爸妈家门口,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爸看见他,当门一站,没说让进,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来干什么?还知道有个媳妇呢?”梁雪风站在走廊里,低着头,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来接诗颖和晓雪回家。”贾铁柱呵了一声:“接?你那个家,还叫个家吗?三个外姓孩子占了屋,自己闺女被挤到墙角没人管,你这个当爹的是怎么当的?”梁雪风头低得更深了,攥着袋子的手指节发白。
他没解释,也没还嘴。
楼道里灯坏了,一明一暗的,他的影子打在墙上,拉得又斜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换作以前,他肯定会跟我爸争两句,他脾气其实不小。
可这次,他连争都没争。
我站在门里,隔着门缝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瘦了好多。
肩膀塌着,以前挺直的背现在微微弓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
他站了能有十分钟,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转头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近了又远,远到彻底听不见。
我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坐在沙发上,闷头抽了一根烟,半晌来了一句:“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是啊。哪儿都不对劲。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又想起了那张挂号单。
肿瘤科,挂号单上的日期是上周四,也就是说,在我知道孩子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去过肿瘤科了。
不对,孩子住进来是上周三,他周四去肿瘤科,到底谁病了?
我拿过手机,翻出老陈的号码,又放下了。
老陈说他没请假,那他去肿瘤科是什么时候?
周五?
还是更早?
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语音消息弹出来。
是梁子睿。
我点开,里面传来他稚嫩的声音:“婶婶,弟弟想你了,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攥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然后把它扣在枕头上,闭紧眼睛。
可眼前全是梁子睿站在窗边的背影,全是他说的那句“我帮你干活,你别赶我走”。
我吸了吸鼻子,拽过被角,蒙住了脸。
第二天一整天,我魂不守舍。
在超市理货,掉了两次货,饮料瓶子碎了一地,蹲在地上捡了老半天。
阿兰过来帮我,试探着问:“跟你老公闹别扭了?”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前两天你婆婆来超市买菜,我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猛地抬头:“我婆婆来超市了?”
“是啊,就前天,买了两斤土豆,一把青菜,走的时候还朝我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心里像被人拿手狠狠抓了一把。
梁秀琴去超市买菜,不奇怪。
她眼睛肿了,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为什么没上楼,也没提孩子的事儿?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看,就走了。
不对劲。我拿了钥匙,跟店长请了假,直接打车去了公婆家。
婆婆家在城郊,一栋两层的老平房。
院门开着,院子里晾着一排小孩衣服,风吹得哗哗响。
我走进去,婆婆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火钳一下掉了。
她慌忙站起来:“诗颖?你……你怎么来了?”我没绕弯子,盯着她的眼睛:“妈,俊贤是不是病了?”婆婆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抖了两下:“你胡说什么……俊贤不是在外头跑车呢嘛……”她说着,眼神躲闪,手里的火钳又攥紧了。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那他到底去哪儿了?他孩子现在天天在我家,他一个电话都没有,连问问都不问?这哪像个当爹的?”
婆婆没说话,背过身去,抓起一把干柴往灶膛里塞,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
许久,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诗颖,你就别问了……妈求你了。”然后她站起来,快步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背对着我,她没有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院门。
走出去没多远,我掏出手机给梁雪风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回来吧,回来我跟你说。”他声音很轻,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我站在路边,风吹得手机听筒呼呼响。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05
我没有直接回家。
鬼使神差,我拦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市人民医院。
我想搞清楚那张挂号单上写的是什么,如果梁雪风去过肿瘤科,那就去肿瘤科,总有人见过他。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顺着指示牌找到肿瘤科,走廊很长,两边坐满了人。
有输液的老人,有蹲在墙角抽烟的家属,还有抱在一起低声哭的母女。
我的脚步放慢了。
我走到分诊台,问护士:“麻烦问一下,前几天有没有一个叫梁雪风的……来看病?”护士翻了翻登记簿,摇摇头:“没有这个名字,你是他家属?”我犹豫了一下:“那……梁俊贤呢?”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梁俊贤?他上周四做化疗,你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记钟。
四周的声音全远了,只剩下护士说的那几个字,在脑海里来回翻滚。
“他……是我家人。”我声音发飘,说了句谢谢,转头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小跑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我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正低头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梁俊贤站在我面前,头发稀疏,整个人瘦了将近一半。
他看见我,手里的单子一下没攥住,飘到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动作慢极了,像随时会栽倒。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俊贤……你……”
他捡起单子,站直了,看了我一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嫂子,你怎么来了?”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在走廊里的,站在我面前的,是这个常年跑在外面、说话跟石头一样硬的梁俊贤。
是我见过那个壮实的、一肩能扛两袋大米的梁俊贤。
现在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像一把干柴,风一吹就会散。
“你生病了?”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单子又往口袋里塞了塞,低声说了句:“嫂子,你别告诉我哥。”我愣住了。
你不让我告诉你哥,可你哥早就去过肿瘤科了。
他都知道,对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瘦得骨头硌人。
“你哥知道你生病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梁俊贤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看见梁秀琴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脸上血色全无,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她往后退了半步,转了身,快步走了。
她在躲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婆婆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瘦得脱形的小叔子,心里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所有人,都瞒着我。
梁俊贤蹲了下来,蹲在墙根,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抖着。
他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嫂子……我求你了,别问,行吗?”我低头看着他,那个在饭桌上被父亲骂了都不吭声的硬汉,此刻缩在墙角,像只受伤的动物。
“俊贤,”我蹲下来,声音干涩,“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他没抬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声若蚊蚋:“胰腺。”
我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凉透了。
胰腺癌。
我虽然不懂医,可光是听到那个字,都知道有多重。
我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指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好像一碰他,他就会倒。
“孩子们……”我声音发哑,“是你安排接过去的?”他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我怕……我走了没人管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哥……我心里的亏欠,我真是……”他没能把话说完。
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我面前,断了。
他哭了。
无声地,剧烈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坐在他旁边,靠着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打翻了一锅粥。
06
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梁俊贤后来被护士叫走了,低头走进了治疗室,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攥着手机,给梁雪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医院。”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走得很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然后蹲了下来,蹲在我膝盖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等着挨训的孩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我看着他头顶新冒出来的白发,慢慢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又问。
他声音很低:“三个月前,俊贤去医院做体检,查出问题。他谁都没说,一个人扛了半个月,后来……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他在电话里说,哥,我完了。你能帮我养孩子吗?”
我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
我的丈夫,三个月前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没有告诉我一个字。
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半夜一个人去阳台抽烟,早上又跟没事人一样爬起来做早饭。
他连一句实话都没跟我说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梁雪风蹲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你承受不住。”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一哆嗦。
“什么叫怕我承受不住?我是你媳妇,你连说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就宁可自己扛着,你就不拿我当一家人?”
他说不出话了。他头低着,我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他好久没有抬头。
他声音闷闷的:“俊贤跟我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是我亲弟弟,我结婚的时候,彩礼就是他跑车三年攒的。他那年才二十五岁,为了给我凑彩礼,一天都没歇过。后来我要供晓雪上学,没钱周转,他二话没说塞给我两万,说哥你先拿着……”他吸了吸鼻子,“他是我的弟弟,他这辈子都在帮别人,现在他自己倒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接孩子回家,不是不想跟你商量。我是怕,一商量,你就知道了俊贤的事儿,我就不忍心瞒你了。诗颖,我没办法看着他那三个孩子没人管,我也没办法看着你跟着我一起受苦,我两头都堵着,我只能自己扛。”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看着他,看着他白了大半的鬓角,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男人,瘦了,老了,累了。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口子。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胸口像塞了满满一堆东西,有悔,有气,有心酸,也有疼。
我恨过他不跟我商量,可我恨不出来。
良久,我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喉咙:“俊贤的病……医生怎么说?”梁雪风的眼神暗了暗:“发现得晚了,医生说……机会不是没有,但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先做几个疗程的化疗,再看能不能手术。”他说着,声音又哑了,“他现在能吃饭,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瘦了很多……我是他亲哥,我却瞒着他不敢来看他,我怕他看见我就想起……”他没说下去,低下了头。
我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手指的冰凉。
“下次,你不要一个人来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陪你。”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只是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俊贤之前给了我这张卡,说里面是他攒的钱,不多,就三万。他让我留着,说将来孩子上学用……”梁雪风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他早就安排好了。他什么都安排好了,连死后的事都安排好了,唯独没安排他自己治病。”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薄薄的一片,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自己的退路全堵死了,只为了给孩子留一条活路。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银行卡小心地放进包里。
“走吧,”我站起来,“去看看他。”
07
治疗室的门推开了。
梁俊贤坐在床边,手腕上还扎着针,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见我和梁雪风一起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他看着我,又看看梁雪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然后低下了头。
“嫂子,”他声音很轻,“我哥……他还是跟你说了。”我没说话,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喉头发紧。
他不敢看我,攥着被角:“我本来想瞒着所有人,等我走了,孩子们也有地方去了。可你跟我哥过日子,我不能连你也骗……”他说着,声音更低了,“我哥他没法跟你说,他从小就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是怕你担心……”
“俊贤,”我打断他,“你还打算在这儿躲到什么时候?”他愣了一下,看着我:“嫂子,我……”不等他说完,我的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别过头去,擦了把脸:“三个孩子都在家里,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让他们等到什么时候?”
梁俊贤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许久,他哑着嗓子说:“嫂子……我不行了,我这病,治也治不好,给孩子留个念想……”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你留下的三万块钱,我收下了。这是你给孩子的钱,我不动。”我看着他,“但病,你得治。”
他愣愣地看着那张卡,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把头别过去,对着墙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我坐在床边,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梁雪风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轻微地抖着。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梁长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梁秀琴。
婆婆半个身子藏在公公后面,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她看见我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挪着步子走到病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盖子拧开,低声说:“炖了排骨汤,趁热喝几口。”
梁俊贤没说话,也没动。
梁秀琴站在原地,手攥着保温桶的盖子,半天,又补了一句:“妈……知道你不爱喝汤,可多少喝一口……”她说着,声音一抖,猛地别过头去,肩膀抽动起来。
梁长庚走进来,伸手拍了拍老伴的后背,嘴笨,不知道怎么劝。
梁俊贤慢慢偏过头来,看了他妈一眼。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接过保温桶,低下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咽下去要费很大的力气。
梁秀琴看着他的动作,眼泪刷地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装作没事。
我站起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公婆:“爸,妈,你们陪着俊贤,我回去看看孩子们。”梁长庚看着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诗颖……难为你了。”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拉着梁雪风走了出去。
到了走廊里,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梁雪风站在我旁边:“谢谢你。”他说。
我偏头看他:“你跟我说什么谢谢?我是你媳妇,那也是我弟弟。”他没说话,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手心的汗,湿乎乎的,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三个孩子齐刷刷地抬头看我。
梁子睿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敢喊。
梁雨桐放下手里的饼干,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婶婶……”
我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婶婶回来了。”梁子睿伏在我肩头,小声说:“婶婶,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我鼻子一酸,搂得更紧了些:“傻瓜,婶婶怎么会不要你们呢。”
梁晨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妈妈。”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又喊了一声:“妈妈。”梁子睿连忙纠正:“不是妈妈,是婶婶。”梁晨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妈妈……”我摸了摸他的头,嗓子发堵:“那……以后就喊我婶婶妈妈吧。”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08
日子重新排开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爬起来,做一家六口的早饭。
梁子睿和梁雨桐现在跟着我和晓雪住,梁晨晚上跟我睡一个屋。
梁雪风搬到了次卧,跟梁子睿挤一张上下铺。
刚开始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班,中午抽空去医院看俊贤,下午下班接孩子回家,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洗完碗已经快十点了。
晚上躺下来的那一刻,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可累是累,心里反倒踏实了。
梁雪风也变了。
他不怎么抽烟了,每天下班就赶紧回家,帮忙做饭、拖地、陪孩子们看书写字。
他的头发有阵子没剪了,胡子拉碴的,但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给梁晨盖被子,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梁雪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本,正一笔一笔地记着什么。
我凑近了看,原来是在算这个月的开销:房租、水电、伙食费、三个孩子的学杂费,还有俊贤的医药费。
他看见我走过来,慌忙合上账本。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干嘛藏?”他笑了笑:“怕你看了闹心。”我白了他一眼:“过日子,哪有不算账的。”我把账本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记得很细致,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连给梁晨买的一袋水果糖都记着,一块五。
账本最后,他写了一行字:“本月缺口,约两千元。”我看了半天,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他面前。
“缺口,我来想办法。”他愣了一下:“你上哪儿想办法?”我看了看他:“我从下个月开始上早晚班,一天多干两个小时,基本能把缺口补上。”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诗颖,我以前……”他开口,又停了一下,“以前有些话没跟你说,是我错了。”我看着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但我没接话,抽回手推了他一把:“赶紧睡觉,明早还要起来送孩子。”他笑了,收好账本,关了灯。
俊贤的第二次化疗,反应比第一次还要大。
他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下去。
我中午去医院照顾他,给他揉背,端热水,扶他躺下。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跟脱了相似的。
我看得心揪着疼,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我拿着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嫂子……我是不是……不行了?”
“胡说。”我把棉签放到一旁,声音硬邦邦的,“医生说了,你配合治疗,好好养着,等化疗病灶缩小了,就能做手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来,顺着面颊滑到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昨天梦到他们了,”他声音很轻,“梦到子睿带着妹妹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说爸你吃……”他说着,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
我听着,喉头堵得慌。
我没说话,只是拿过毛巾,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
“你得好起来,”我说,“你好起来,孩子们就有爸爸了。”他没说话,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下午,梁子睿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
等我跟梁雨桐从学校门口出来时,他站在校门口的柱子下,背着书包,眼巴巴地望着马路对面。
我走过去叫他:“子睿,回家了。”他看着我,小声问:“婶婶,我想我爸了……我能去看看他吗?”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这孩子从来到这个家起,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懂事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婶婶带你去。”
医院走廊里,梁子睿走在我前面,脚步很快,书包一颠一颠的。
到了病房门口,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上的号牌,又低头看着门缝下透出来的灯光。
他伸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
他站在那儿,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鸟。
我蹲在他旁边:“进去吧,爸爸在里面等你。”他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隔着门缝,轻轻喊了一声:“爸……我在外面等你。”病房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门开了。
梁俊贤站在门里,扶着门框,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裤管晃晃荡荡的。
他低头看着儿子,梁子睿抬头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一个门框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梁俊贤先伸出手,轻轻落在梁子睿的头上。
梁子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进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爸……我以后天天帮你干活,你早点回家……”
梁俊贤弯着腰,搂着儿子,眼泪砸在孩子的后背上。病房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眼眶热得发烫。
回来的路上,梁子睿坐在公交车后排,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
他忽然开口:“婶婶,我爸会好起来的,对吧?”我说:“会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靠着车窗,慢慢睡着了。
我伸手扶了扶他歪下来的脑袋。
09
俊贤第四次化疗结束后,医生说病灶有缩小的迹象,手术希望很大。
消息传到家里那天,婆婆难得的露了笑模样,梁雨桐举着电话跟爸爸说了二十分钟,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日子好像总算有了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候,薛思妤来了。
那天我在超市上班,阿兰跑来喊我:“门口有人找你。”我出去一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大门外边,穿了一件杏色毛衣,头发微卷,脸色有些憔悴。
薛思妤。
梁俊贤的前妻,三个孩子的亲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气氛有些尴尬。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嫂子,我……我听说俊贤病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是我记忆里的那个薛思妤。
年轻,漂亮,爱玩,当年嫁到梁家的时候就有人说闲话,说俊贤娶了个城里姑娘,日子肯定过不久。
她后来确实走了。
别人都说她嫌贫爱富,没人知道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背着包,大半夜偷偷走的。
连孩子都没带走,也没带走一件值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她低垂着眼:“我妈在老家听人说的,俊贤他……去肿瘤医院化疗。”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他。”我没有替俊贤做主,给了她地址,但说了一句:“他不想见你,你也别硬闯。”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台阶上看见了薛思妤。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不肯见我,”她说,“让护士转告我,叫我别来了,让孩子也别见。”我坐在她旁边,把一瓶水递给她:“他性子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却没喝,看了半天,低声说:“嫂子……其实当年不是他赶我走的,是我自己走的。”
我没接话,静静听着。
“那年雨桐才两岁多,他天天跑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我一个人带两个娃,大着肚子还要干活。”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他一年到头,挣的钱全寄回家,可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屋漏偏逢连阴雨,那个天花板漏水,一下雨就漏,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盆都接满了,也没人来修。”她吸了吸鼻子,“后来我跟他吵,吵完就收拾东西走。他没拦我。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然后说:‘你想走就走吧,孩子我管。’”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是不想拖着我,他知道他给不了我好日子。”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曾经被我背地里骂过“狠心抛弃孩子”的女人,如今出现在我面前,身形瘦削,妆容褪去,眼底全是掩不住的悔恨和心疼。
“我把攒的两万块钱留给你,”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你跟他说,钱是我攒的,不逼他要,就是想让孩子他爸能多做一次化疗。”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俊贤有我们呢。”她捏着银行卡,手指慢慢收紧,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卡面上。
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把卡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嫂子……别跟他说我来过,让他……恨我就行。”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很大,吹得她衣角一飘一飘的,像随时会被卷走。
她走后很久,我站起来,弯腰捡起那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湿了一片,是她的眼泪。
我把卡收进兜里,心里沉甸甸的。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是“狠心跑了”的女人,三年攒了两万块,一分没动地留给了前夫。
她也许做得不够好,可也没人能说她心里没有这个家。
晚上,我把银行卡放在俊贤床头:“你前妻给的,她说你知道这钱怎么来的。”俊贤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久,然后慢慢拿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她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她。”他把卡小心地放进枕头底下,闭了闭眼睛。
那天夜里,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梁俊贤侧躺着,脸朝着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这辈子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10
四个月过去了。
俊贤的手术定在初冬。
手术前一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怎么说话。
梁雨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看看大人的脸色。
梁子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千纸鹤,是他叠的,说要送给爸爸保佑他平安。
梁晨坐在我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淌到我衣服上。
梁雪风在旁边坐着,手指一直反复摩挲着膝盖。
“明天早上几点的手术?”他问。
“八点半。”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我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都凑了,还差一些。”我说:“我爸明天送三万过来。”他转过头看我:“你爸他……”我摇了摇头:“他脾气是暴了点,可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前几天跟我说,女婿是个实诚人,这个难关,他得搭把手。”梁雪风低下头,许久,低声说了句:“替我谢谢你爸。”我抱着梁晨,没有答话。
婆婆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鸡汤,非要俊贤明天手术前喝一口,说是免得手术时没力气。
她忙里忙外,手脚麻利得像个年轻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梁长庚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眼睛一直在门口张望。
第二天,天刚擦亮,全家人都醒了。
婆婆穿衣洗漱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孩子们,她临走前,蹲在门口看了三个孩子好久,最后挨个掖了掖被角,关上了门。
医院手术室外,我坐在塑料椅上,梁雪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不敢坐,一坐下就抖腿。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朝我们走过来。
梁雪风的声音有些发抖:“医生,我弟弟他……”医生点了点头:“手术挺顺利,病灶切除得比较干净,后续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就能出院了。”梁雪风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撑住膝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在抖。
梁秀琴哽咽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梁长庚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他用粗糙得满是裂口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好像又老了一些,背也弯得更加厉害了。
我走过去,握住了梁雪风的手。
他的手冰凉,一直在抖,我能感到他在拼命压抑着情绪。
他没说话,反手抓紧了我的手,握得死紧。
一个月后,俊贤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
出院那天,我带着四个孩子去医院接人。
出租车里挤得满满当当,梁子睿挨着爸爸坐,一路上没有撒手。
梁晨坐在我腿上,歪着头看窗外,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儿歌。
梁雨桐在后排跟晓雪掰着手腕,两个小姑娘咯咯地笑。
梁雪风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笑。微弱的,让人看着心里暖和。
到了家,梁俊贤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屋子,站了很久。
他走进院子,蹲下来,摸了摸门框上刻的一道道划痕。
那是三个孩子身高长大的印记,从低到高,最高的一条是梁子睿,只到他的腰。
他翻来覆去地摸着那些刻痕,指腹沿着凹槽缓缓划过,没有抬头。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透过窗户看见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水龙头边上排着队刷牙。
梁子睿第一个,梁雨桐第二个,晓雪第三个,梁晨最后。
他们嘴里含着泡沫,互相对视着,鼓着腮帮子,不知谁先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泡沫喷了一地。
梁晨被哥哥姐姐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笑,露出满嘴白沫。
梁雨桐笑弯了腰,梁子睿一边笑一边把水龙头拧开,给他们挨个递水。
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手里拿着锅铲,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看他们趴在墙根,你看我我看你地呲着牙咧嘴笑。
看梁晨挤到水龙头边上,踮着脚够不到,梁子睿就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他歪头朝我说了什么,水花从从他指缝间掉下来,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转过身,接着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
身后传来拖鞋的脚步声。
梁俊贤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空碗,说:“嫂子,我帮你尝尝咸淡。”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毛衣,人瘦了一些,面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铺了小小的一片。
我把锅铲递给他:“正好,你尝尝。”他接过锅铲,凑过去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咸了。”我说:“咸了正好下饭。”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转过身去,低头看着锅里翻腾的热气,停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嫂子,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往锅里又添了半勺盐:“说什么谢。都是一家人。”
院子里,四个孩子还在排队刷牙,你一口唾沫我一口水,闹作一团。
梁晨的笑声飘进来,脆生生的,像风里撒了一把糖。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厨房里白炽灯的黄光铺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我端起刚出锅的菜,朝着客厅喊了一声:“吃饭了。”四双小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进来,争先恐后地挤到饭桌前。
梁雪风从卧室走出来,袖口撸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盆热汤。
梁俊贤坐在桌边,被四个孩子围在正中,梁晨爬上了他的腿,他单手兜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替梁雨桐夹了一块红烧肉。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闹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灯是暖黄的,饭菜冒着白气,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子就这样,往外走,向着光亮的地方,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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