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厂倒闭那天,我蹲在门口,把最后一根烟抽完。风裹着灰扑过来,呛得人咳嗽,我眯着眼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够吃两天馒头片。
三个月,投了二十几份简历,没人要一个四十多岁的下岗工人。
直到那天接到一个电话,让我去面试。商贸公司,仓库管理员。
写字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我脚步一顿。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微微笑着,像隔了二十年时光朝我伸出一只手。
萧雅静。
我初中同桌。那年冬天,我偷了她课桌里两个馒头。她记恨了我整个初中。
电梯门开了,我没有动。手指在裤兜里攥紧,出汗了。我想逃走。但身后没有退路,儿子的学费下个月要交,母亲还等着买药。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按楼层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那声“叮”响起来时,我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做人,该认的账要认。
门开了。
01
公司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前台小妹把我领进一间会议室,让我坐着等。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屁股只敢沾一点点边缘,怕弄脏人家椅子。
目光落在我那双皮鞋上。
鞋是五十块的地摊货,鞋头磨得发白,鞋帮还有点开胶。我本来想买双新的,想想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算了。我弯下腰,拿手背擦了擦鞋头。
门被推开的声响让我猛地直起身。
进来的不是萧雅静,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朝我点点头:“罗思淼?跟我来吧,萧总在三楼办公室等你。”
萧总。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我跟着他走,穿过走廊,玻璃墙外面是格子间,坐满了年轻人,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藏着砖灰,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感觉。
到了三楼,眼镜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就那两个字,我认出来了。
声音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冷,但那是萧雅静的声音,隔了二十年还是能听出来。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像擂鼓,腿却像灌了铅。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萧雅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点。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坐。”
我走进办公室,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茶杯,杯子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几秒,心里想:她倒没换杯子。
“坐。”她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椅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罗思淼,咱们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叙旧的。”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公司现在缺人,有两个岗位。一个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三千八;一个行政司机,底薪四千二。你选一个。”
她说话干脆利落,一句客套都没有。二十年了,她变了很多。以前她说话虽然冲,但带着一股孩子气。现在不一样,字字落地有声。
我沉默了几秒,问她:“这两个岗位,为什么偏偏留给我?”
萧雅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面。
窗外是天井,楼下一棵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她放下杯子说:“不是留给你。是正好缺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心里那股闷劲儿,压不下来。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二十年了,她还记得那两个馒头。但她不打算主动提。
我要是识趣,就该装不知道,选了岗位走人。
可我这个人吧,一辈子改不了的毛病就是犟。越是有根刺扎在心里,越是要把它拔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萧雅静,那两个馒头,我今天见了你,认。”我说,“当年是我偷的,对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屋外有人喊“萧总签个字”,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她没应,也没动。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落在嘴角,又没落进眼睛里。
她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圈,问我:“罗思淼,当年我给你留了三个馒头,你知道吗?”
02
时间往前倒二十年,回到1994年的冬天。
那年我十四岁,在镇上的中学念初二。
学校离家七里地,我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下学。
车是父亲从废品站捡回来的,链子掉了自己装,刹车皮磨没了拿胶皮绑着,冬天上学路上手冻得发僵。
父亲罗建国在镇砖厂干活,那年秋天厂里出了事故,他腰被砸伤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后来能下地了,也干不了重活。
厂里赔了一笔钱,不多,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那阵子天天熬中药,屋子里全是苦味。
我从不说家里的事。十四岁的人,面子比命还金贵。
萧雅静坐在我旁边,课桌中间画了一条线,她拿圆规尖划出来的,那一道刻痕很深。
她说是为了防止我“越界偷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往下看你,带着一股傲气。
这我能理解。
开学那天,她带了一盒新文具,放在课桌里,课间出去一趟回来,那盒文具还在,但里面少了一支圆珠笔。
后来那支圆珠笔从她同桌的书包里掉出来了。
她没当面说什么,但划了那条线。
我没怪她。谁让我穷。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
学校食堂中午卖三块钱一份的饭,我吃不起。
母亲给我装过干粮,但常被同学笑话,后来我就不带了。
中午的时候,别人去食堂吃饭,我就趴在课桌上装睡,等教室人少了,去水龙头灌一肚子凉水。
那天是真饿狠了。
头两节课胃就开始翻,酸水一阵阵往上冒,我咬着牙撑到中午,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抬眼扫过去,看到萧雅静没走。
她趴在课桌上,像是睡着了。
她课桌里放着一个饭盒。我认得那个饭盒,不锈钢的,洗得很干净,每天她都从家里带两个白面馒头,有时候还夹点咸菜。
我当时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抓,恨不得扑上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告诉自己不能。
可那天实在是太饿了,饿到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
我把饭盒打开,里面两个白馒头,还温热着。
我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
然后我站了两秒钟,又拿了第二个。
我到后来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吃两个。
可能是在那个年纪,饿是真的能让人做出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萧雅静没有醒。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打开饭盒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饭盒盖上了。
第二天,她照常带饭,照常在那个饭盒里装两个馒头。
我坐在她旁边,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跟我说话,连课桌那条线都擦不掉了,桌上桌下都冷冷的。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我放学经过她桌边,她忽然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罗思淼,你偷东西,不是第一次。”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走,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原地,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还你的。”
她没接话,低头收拾书包,走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那天穿着校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红书包,头发扎得很高,走出校门的时候没回头。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回身,去水龙头灌了一通凉水,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
三年初中,她再没跟我多说一句话。除了第三年有一次,胡炫明丢钢笔那回。
那事发生后,我终于知道,萧雅静其实什么都知道。
03
胡炫明的钢笔丢也是真丢,丢得蹊跷。
那支笔是他爸从城里带回来的,进口货,全班就他一支,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专门拿到我面前晃:“罗思淼,你见过这种笔吗?一支够你爸上十次医院。”
我没理他。但那天下午,他的笔不见了。
他第一个盯上的人就是我。他带着两个男生堵到我跟前,书包扔在课桌上:“敢不敢让搜?”
我说:“我没拿。”
“没拿?那你怕什么搜?”胡炫明伸手就要抢我的书包。
我死死按着书包,不松手。
不是怕他搜。
书包里有一张药费单,是父亲的,我放了半个月了,准备放学后去药店抓药。
这件事我谁也没说过。我宁可被人说是小偷,也不想让人知道我家里穷成这样。
胡炫明见我按着书包不放,更来劲了,冲另外两个男生使个眼色,三个人上来就要抢。
我死死把书包护在怀里,被他们拽得东倒西歪,后背撞上桌角,疼得我龇牙。
“行了。”
萧雅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大,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胡炫明,你的笔在我这儿。你上午夹在数学书里,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想还你,忘拿了。”
胡炫明愣住了。他看看那支笔,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把笔拿了回去,嘟囔了一句“谢了”,带着人散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还在隐隐发疼,书包被我攥得紧紧的。
教室里人都走了,只剩我和她。
她没有看我,低头收拾课本,声音很轻:“你那书包里装的东西,他们要是看到了,你更下不来台。”
我一愣,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开口说句谢谢,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谁是故意把笔收起来的?”
她没回答,把课本塞进书包,背着走了。
那支钢笔其实是胡炫明自己夹在书里忘了,萧雅静比谁都清楚。她站出来说那句谎,是在帮我。我没说破。她也知道我懂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说话,但好像比说话的时候近了一些。
她放学走得晚了些,我中午也不趴在桌上装睡了,偶尔低着头翻课本,余光看她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上完初中,毕业,各奔东西。但第三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命运跟所有人开了个玩笑。
中考前一个月,萧雅静的父亲萧安邦来了学校一趟。她跟我请假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没说话,低头坐了一节课。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开的一家建材店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要举家搬到外地去。
她那天来学校收拾东西,顺便办转学手续。
她走之前,在课桌里留了一个饭盒,里面放着三个白馒头。
她没给我留话。
馒头放在课桌里,我没舍得吃。
我以为她还会回来,一直放到第三天,馒头发硬了,起了霉点。
我把馒头收进书包,一路走回家,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
中考结束后,我考上了县高中,但家里拿不出学费。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跟父亲说:“我不念了,去南方打工。”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回屋翻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票子,塞到我手里:“爹对不住你。”然后他转身回屋,我看见他背影一瘸一拐的。
我攥着那几张钱,没有哭。但屋里的药味,刺得我鼻头发酸。
离校那天,我站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萧雅静。
她家已经搬走了。
我翻出课桌里那张写着她家老家地址的作文本,撕下半页纸,写了一句:馒头以后还你。
压在课桌里。
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那年我十六岁。我后来没再回过那个镇中学。
04
南下的火车,硬座,五百多公里,坐了二十个小时。我的行李是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一床被子,一件毛衣,还有藏在夹层里的三百块钱。
到了南方,才知道日子比想象中更难。
工厂招工,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我初中毕业,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
在小饭馆刷了两个月碗,一天十块钱,包吃住。
晚上睡在厨房后面的隔间里,几块木板子搭起来的一张床,翻身咯吱咯吱响。
那时候我不怕苦。我只有一个念头:多挣点钱,寄回家里,让父亲少操点心。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留下三十块零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家里离镇上远,父亲腿脚不便,母亲又舍不得花邮费,常常是父亲托人去镇上邮局取的。
取回来,他也不舍得花,说留着给我娶媳妇。
三年后,我存了三千块。
那年秋收,我回了一趟家。
父亲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
他坐在院子里,用一把生锈的锄头刨地,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我放下行李,接过锄头,把院子里的地翻完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我干活,忽然说:“萧家你那个同学,你还有没有她消息?”
我说:“没有。他们搬走了。”
父亲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回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父亲有事瞒着我。但他不说,我也没追着问。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话咽进肚子里。
后来我进了一家砖厂干活,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起。
那个厂就是后来倒闭的那个厂。
我在砖厂干了十五年,从搬运工做到班长,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
娶了厂里食堂大姐介绍的姑娘,生了儿子。
日子说不上好,但至少不再紧巴巴的了。
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父亲老得更快,腰伤越来越重,到了六十岁那年,走路都得拄着拐杖了。
临终前一个星期,他突然跟我说:“你不去打听打听萧家那闺女?”
我说:“爸,你老提她干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欠人家的东西,总得有个数。”他话说完,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补了一句,“萧家的账,还没清。”
我当时没细想。以为他说的账是情分上的,觉得萧雅静当年帮过我,他记在心里。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父亲说的账,是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那笔钱,压了他大半辈子。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窗外没有雪,天阴沉沉的。他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他是想说那笔账的事。他想告诉我,又怕我怪他。这个憋了一辈子的老实人,把该说的话,全带进了棺材里。
父亲的丧事办完那天,我在家里翻东西,翻到他床头那口木箱。里面没有存款,只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件人写着萧安邦。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老萧,那笔钱我记着,勿念。罗建国。”
他不知道萧家的地址,信一直没寄出去。
我拿着那张信纸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寒风透骨,我攥着那张纸,终于明白了父亲说的“萧家的账,还没清”是什么意思。
他当年把砖厂赔的一半钱,借给了萧雅静的父亲。
自己家紧巴巴地过着,也没想过要回来。
我擦了一把脸,把那封信折好,收起来了。
想着,以后如果还能见到萧雅静,这笔账,我替父亲认。
但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一等,又是好几年。
我的砖厂在去年秋天倒了。
新来的老板欠了一堆债跑了,工资发不出,工人堵了半个月的门,也没堵出个结果。
我四十三岁,重新开始找活干。
05
“当年我给你留了三个馒头,你知道吗?”
萧雅静这句话在我耳边转了一圈,又落回胃里,砸得我半天没缓过劲来。
我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没变,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个二十年前的答案。
沉默。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沙沙的。
我想起来了。
那是在她父亲来学校后的第二天。
萧雅静说她要去办转学手续,那天一上午不在。
中午我回教室的时候,她课桌上放着那个不锈钢饭盒,里面装着三个白馒头。
我当时愣了半天,没敢碰。
我想着她兴许只是忘了拿走,兴许等下就回来拿。
但直到下午上课,她都没回来。
放学的时候,她同桌说她下午已经回家了。
馒头我拿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舍得吃,第二天也舍不得。
到第三天,馒头变硬了,外面起了斑点。
我蹲在宿舍门口,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那股馊味呛得我咳嗽。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她无意间落下的。现在她说,那是她故意的。
萧雅静看着我,说:“我爸那几天来接我,说家里出事了。我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但你中午总是不在教室。我那天带了三个馒头去,是想让……算了。”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没等到你回来,就走了。”
我嘴巴有点发干:“那三个馒头,我吃到了。”
“什么时候吃的?”她问。
“第三天。”我说,“有点馊了。”
萧雅静没接话。
她低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我盯着她,心里有一肚子话,但全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倒。
半晌,我说:“我当年以为你忘了拿。”
“我没忘。”她抬起头,“那饭盒是新的,带锁扣的,我特意买的。”
她说着,从椅子背后拿下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东西。我拿起来,白底蓝边,那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盒身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锁扣还在。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当年那个饭盒。我当年拿走馒头,却没拿饭盒。她把饭盒留着了。
“我那天回来拿东西,发现饭盒空了,馒头不见了,就知道你拿走了。”她说,“我当时想,你会不会留一句话给我。后来我翻课桌,翻到了你那张纸条。”
她顿了顿:“馒头以后还你。我记到今天。”
我鼻头有点发酸,没有说话。她把饭盒递过来:“馒头不用还了。但账,你得认。”
“我认。”我说,“当年是我偷的。你恨我,应该的。”
萧雅静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她把饭盒收回纸袋里,放到桌子一侧,重新坐直了身子:“这两个岗位,你自己选。想好就给我打电话。”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名片很普通,浅蓝色,上头印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我看了一眼,揣进兜里,站起来道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罗思淼。”
我站住,没回头。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她说,“仓库那个岗位,你可以先干着。下周一来报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走出那栋写字楼,风迎面吹过来,我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兜里那张名片被我攥出了汗。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父亲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做人,该认的账要认。
那笔账,我认了。萧家的账,我也得认。
06
周一一大早,我到了公司报道。
办完手续,领了一套工装,一个对讲机,一把钥匙。
仓库在负一楼,很大,货架排成几列,顶到了天花板。
空气里有股纸箱子和塑料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仓库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刘,讲话挺干脆:“仓库就咱们两个人,我上白班,你上晚班,下午两点换班,夜里十点下班。活儿不算重,入库出库点清楚就行。”
我点头,换上工装,跟在她后面转了半圈,认了认货架的位置。
货架上一格一格全是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编码。
刘姐递给我一份单子:“今天这批货要入到B区,你帮我搬一下。”
活儿确实不累,就是闷。
仓库里没有窗户,灯光惨白惨白的,只有角落一台排风扇嗡嗡转着。
第一天干到下午,我出了一身汗,蹲在排风扇下面歇了一会儿。
抬头看见最后一排货架顶上有一个纸箱,落满了灰,跟周围那些崭新整齐的箱子不太一样。我站起来,拖了一把梯子爬上去,把那个纸箱搬了下来。
纸箱上没贴编码,封口用黄色胶带封着,胶带边都卷起来了。
我撕开封口的那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箱子放的位置太显眼了。
好像专门等人来开一样。
箱子里是一摞旧课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一本语文书,书角卷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罗思淼。
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初中的语文课本。我记得这本书,初三那年语文老师让我们交上去检查,后来课本发下来了,我放在课桌里,再后来就不见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把课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有我当年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后来有人用铅笔写的,像是用尺子比着描的。
“馒头还你了,我就不欠你了。”
那字迹我认得,是萧雅静的。
课本里夹着一封叠成四折的信,信纸都泛黄了。我展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信上第一行写着:“罗思淼:你爸那笔钱,我爸一直记得。”
我蹲在货架底下,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信是萧雅静写的,字迹比她初中时候工整多了。
信上说,当年罗建国借给她爸萧安邦的钱,借了五千块,她爸一直记着。
只是后来罗家搬了家,萧家还找了两次没找到。
这笔钱她爸没动过,一直存着,连本带息,说攒够五万了再还。
信末尾写着一行字:“如果你还能看到这封信,记得来公司找我。”
我把信收好,把课本抱在怀里,蹲了好久。
仓库里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头顶上一格一格的货架像是压下来。
父亲临死前想跟我说没说的话,萧雅静替他说了。
之后几天,我白天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在仓库里把那个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课本一共七本,都是初中的。
每一本都包了牛皮纸书皮。
书皮上没写名字,但我翻开第一页就认出来了,都是我的字迹。
有一本数学书里还夹着一张存单,浅蓝色的纸张,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存单上写着五万整,户名是萧安邦。存款日期是五年前。
我把存单放回信封里,又想了想,还是把信封夹回语文书里,塞进箱子最底下,把纸箱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出手机,找到萧雅静那张名片。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我没有打。先把那笔钱的事弄明白再说。
07
第二天下午,我在仓库门口碰到了萧雅静。她穿着工装外套,头发扎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我蹲在地上点货,她站住了:“干得还习惯?”
我站起来,把手里那沓出库单放到一边,看着她:“习惯。”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喊住她:“萧雅静。”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纸箱,是你放的吗?”我问。
她没有吃惊,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放了一年了。一直在等你翻到。”她顿了顿,“我本来想亲自给你的,但觉得你看到的时候,自己心里会更踏实。”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封信我看了。钱的事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她看着我,“你能把那五万块钱一次还清?还是打算每个月来我公司打工抵债?罗思淼,我没想找你还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们家当年帮过我们,我爸没忘,我也没忘。”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单子,纸张边角皱了起来。
我说:“那就更该还了。”
萧雅静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她说了一句:“行。不拦你。”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笃笃响。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走远。
晚上下班回家,我拿出那张存单,看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想把存单上的钱转走。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告诉我一个数字,说这笔钱是活期存单,连本带息加起来,六万三了。
我拿着存单站在银行门口,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当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家。
镇上老房子还在,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里积了一层灰。
我在父亲床头那个木箱底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萧家的老地址:临水县白杨镇柳树巷。
我找到萧安邦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那是一个小县城,一个旧小区,单元楼四楼。
我敲开门,迎面站着一个小个子老头,头发花白了,穿着件深蓝色棉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说:“萧叔,我是罗建国的儿子。”
老头眼神变了。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忽然咧嘴笑了:“呀!是你!你爹……你爹他?”
“我爸走了三年了。”我说。
萧安邦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进来坐。”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两个人,年轻时候的萧安邦和罗建国,站在一座砖窑前,肩膀靠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了那张照片,心里酸了一下。
萧安邦递过来一杯茶,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爹的事,那年我听说了。想去上个坟,没找到地方。”
我点了一下头。
“那笔钱,我欠了你们家二十多年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爸当年借给我五千块,我拿了那笔钱救了急,渡过去了。后来想还,你们搬走了。找了几年没找到。再后来,听人说你爹……我那笔债,就这么一直欠着。”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里面屋里,拿了一个信封出来,递给我:“这是上次雅静拿走的存单,我让她带给你。里头连本带利加了这些年,六万三。你拿着。”
我没有接信封。我说:“萧叔,钱你留着吧。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我爸那份账,他记了一辈子。我替他认了。”
萧安邦手里拿着信封,站在那儿,没有动。
屋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了。
08
一个星期后,我从仓库那批货物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公司仓库里有一批进口日化用品,入库清单上写五百件。我按单子核了一遍货,发现实际数量是四百七十件。差了三十件,金额不小。
我没有声张,把那批货的单据拍了照片,又自己重新点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去找了刘姐。
刘姐看了看单子,含糊了一句:“可能是入库的时候数错了。”
我说:“不可能。这单子我核了三遍。”
刘姐脸色有点不大好看,没有再说话。
我揣着单据,从仓库出来,走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男人。
那人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的时候跟我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那是胡炫明。
二十年没见。
他比初中时候胖了两圈,脸圆了不少,头发也少了一些,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个皮包。
他先反应过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罗思淼?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在这儿上班。”
他像是吃了一惊,又像是想笑:“上什么班?仓库?”
我点了点头。
胡炫明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往上勾了勾:“咱俩老同学了,怎么说呢……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你托了谁的关系?”
我说:“萧雅静。”
胡炫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又看了我一眼:“萧雅静?她让你进来的?她倒是不记仇啊。”他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点,“我说罗思淼,你当年偷人家馒头那点儿破事,公司里有几个老人都知道。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
我没接话。他笑了笑,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三天后,刘姐找到我:“月底盘库,那批货我重新点了,数目是对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怎么看我的眼睛。我心里明白了,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公司内部邮箱里发了一封通报,说仓库月底盘点报表数据异常,经核查系仓库管理员罗思淼操作失误,导致一批货损差异。
通报下面接了一句:限期两天内提交书面说明。
我看完,把邮件关掉了。
下班前,我去了三楼办公室,敲了敲萧雅静的门。她正在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我:“什么事?”
“那批货的事,我没做错。”我站在门口说,“月底盘点那个报表,数据不是我填的。我只是把原始单据交上去了。”
萧雅静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报表上的签字是你的名字。”
“不是我签的。”我说,“但我会把这件事搞清楚。”
她没有追问。我也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仓库,我把所有人库出库的记录都翻了出来,前后对了三个晚上,终于在系统里发现了一条异常操作记录:月底盘库前一天的晚上,有人用管理员账号登录了系统,把那批货的入库数量从五百改成了四百七十,然后删除了修改日志。
那个管理员账号,登记在仓库主管刘姐名下。而刘姐在胡炫明的部门述职会议上,被点名表扬过“工作认真,把关严格”。
我把那几条记录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萧雅静。
09
我把文件夹放在她办公桌上:“你自己看。”
萧雅静翻开文件夹,看了几分钟。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最后一页,眉头皱得很紧。她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你怀疑是胡炫明?”
我说:“那晚登录系统的账号是刘姐的。但刘姐一个仓库主管,没有那么大胆子。她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萧雅静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过一会儿,她说:“你想怎么办?”
“我想当面问问他。”我说,“我在仓库等他。”
她看着我,那眼神我读不懂。她沉默了一阵子,说:“罗思淼,以前的你,遇到这样的事只会闷不吭声。”
我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怕。”我说,“怕人家看到我书包里的药费单。怕人家知道我爹躺在家里没钱治。怕一开口就露了底。现在我不怕了。”
萧雅静低下头,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半,胡炫明被我叫到仓库。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怎么,仓库管理员找我有事?”
我把文件夹甩在那张铁皮桌上:“你认识这个吗?”
他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月底盘点那批货,入库数量被人改了。”我看着他说,“改数据的人,用的是刘姐的账号,但刘姐跟我说,那天晚上有人找她借了工牌,说系统要临时调一下报表。她借了。”
胡炫明没有说话。
“那个人去系统里改了数据,把五百改成四百七十,然后删了日志。”我继续说,“删得不干净,还留了一条备份记录。你猜那条记录上写的登录IP,是哪台电脑?”
胡炫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仓库里安安静静。头顶灯管嗡嗡响,排风扇转着,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外面走廊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胡炫明看了我几秒钟,换了一副嘴脸:“你一个外地来的,吃馒头都靠偷的,在这公司里摆什么谱?我是经理,你是仓管,你说话注意点。”
“我吃馒头是偷过。”我说,“但我没做过假账,也没害过别人。”
“你!”
仓库门被推开了。萧雅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胡经理,你先别急着说。”她走进来,声音平静,“你借刘姐工牌那晚的事,监控正好拍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胡炫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萧雅静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她看看胡炫明,又看看桌上的文件夹,语气不咸不淡:“胡炫明,当年钢笔的事,我都还记得。罗思淼偷没偷东西,我比谁都清楚。这份工作,你是自己想辞,还是让我来?”
仓库里很安静。胡炫明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走了。走出仓库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待。我站在那儿,看他穿过走廊拐角消失。风力吹过来,我吸了吸鼻子,看向萧雅静。
“萧总,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开口。
“什么事?”
我看着她,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终于说出来:“那三个馒头,我本来想给你留一个的。可我太饿了,全吃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不大,但眼睛里亮亮的,像是二十年的气,这一下终于消了。
10
胡炫明走后的第二天,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通报:仓库主管刘姐被辞退,胡炫明主动辞职。
萧雅静把那批货的事在公司例会上提了一句,没有点我的名。但那天下午,她把那本旧语文课本放在我桌上:“这个还你。”
我打开,里面夹着那封信和那张存单。
我说:“这钱我真不要。”
“那你也别要。”她说,“你爸那份恩情,我留着。”
我没有再推,把那封信收起来,夹进口袋里。第二天上班路过早点摊,我停了一下,买了两个白面馒头,用塑料袋装着,放在她办公室门口。
下班前,她发来一条短信:“馒头收到了。两个。”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下次买三个,给你留一个。”
她没有回。
此后日子照旧,白天在家睡觉,下午两点去仓库,晚上十点下班。
活儿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累,我心里倒是踏实了很多。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萧雅静:“晚上七点,楼下公交站见。”
我下班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到公交站。她站在那儿,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没扎,披在肩上。风有点凉,她搓了搓手,看到我来了,没说话。
我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六点的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落在地上。
她先开了口:“我爸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去看他了。”她顿了顿,“他说你爹年轻时候是他们厂篮球打得最好的一个。”
我鼻子一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头两个年轻人站在砖窑前,笑得没心没肺。是我爸和萧安邦那张。
“这个我让爸洗了一张,给你。”她说。
我接过来,照片边角有些褪色,但我爸的笑容还清清楚楚。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收进口袋里。
公交车进站,又开走了。站台上只剩我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萧雅静说:“我当初把那两个岗位留给你,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来。你要是没来,那笔账我就当记一辈子。你来了,账就清了。”
“清了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一点笑意:“清了吧。”
我站在路灯底下,感觉风好像没那么凉了。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她。
我说了一句:“萧雅静,谢谢你。”
她没接话,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十二点,别迟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中午,我十二点整到的食堂。
萧雅静已经坐在靠窗那桌了。桌上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盘红烧肉,两副碗筷。她看见我,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搁在自己碗里。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馒头还有热气,白胖胖的,两个都完整。我掰开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接。
“留给你的。”我说,“这次不偷了。”
她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隔着一张桌,外面阳光恰好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桌上那两个馒头,一个在她手里,一个在我手里。
二十年了,终于谁也不欠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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