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姨妈”两个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那头传来林淑珍的声音:“晓雪啊,你妹妹下月八号出嫁,男方家里条件好,你当姐姐的,这礼可别寒酸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二十万,拿得出来吧?”我握着手机,后背的汗一下子渗出来了。

正想找话搪塞过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一条短信:“她当年随了800,你就照着这个数再加个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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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我站在建材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缓过神来。

二十万。姨妈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二十块一样。

我跟李学军结婚八年了,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儿子上小学一年级,去年为了能进个好点的学校,咬咬牙买了套学区房,首付掏空了两边老人的积蓄,剩下六十万贷款压在身上。

每个月还贷的钱雷打不动,加上柴米油盐、水电燃气、孩子的兴趣班,工资卡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四位数。

我靠在墙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刚才在电话里,我听见蒋初夏在姨妈旁边问“妈你跟姐说什么呢”,姨妈没有回答她。

我认识蒋初夏二十多年了。

她比我小八岁,从小叫我姐叫得亲热。

我们小时候住得近,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隔两条街。

那会儿我爸妈都要上班,我被寄放在姨妈家里带过几年。

说实话,那几年姨妈对我不差。

吃饭多给我盛半碗,冬天睡觉她把自己的棉袄搭在我被子上。

这些事我都记得,全都记得。

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姨妈下了岗,日子越过越紧,舅舅家、外婆家的事她渐渐插不上手了。

而我妈读了书、当了老师、嫁了我爸这个虽然闷却踏实的工人,日子慢慢稳当起来。

两姐妹明面上还走动,可谁心里都明白,这情分已经没以前那么亲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好一阵子。

太阳挪了个方向,影子变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短信那条还在。

我看了第三遍,才把它锁屏,揣进兜里,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

回到家,李学军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拼儿子的小汽车轨道。

儿子骑在他背上,笑得咯咯响。

饭菜在桌上摆着,都是我爱吃的。

李学军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换了鞋去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看着水流哗哗往池子里钻,我鼻子有点酸。

二十万,我上哪儿去弄二十万?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这事。李学军说儿子期中考试得了两个优,儿子在旁边得意地晃脑袋,我就跟着笑。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晚上十点多,儿子睡了。李学军躺在我旁边翻手机,翻了半天翻不出什么东西,放下手机侧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出什么事了?你今天一晚上都在走神。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瞒不过他。他跟我在一起八年,我什么表情他都看得懂。

“姨妈打电话了。说初夏下个月结婚,让我随礼。”我停了一下,“她开口要二十万。”

李学军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半天才开口:“二十万?她怎么张得开这个嘴的?”

我没接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被人攥着在拽。

他又说:“咱们家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房子压了六十万贷款呢,哪来的二十万?”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吭声。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那一夜我俩谁都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半夜。

窗外的小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十万。

上哪儿去弄二十万?

凌晨一点多,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一句:妈,姨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不到一分钟,我妈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她没多问。我也没多说。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话不多,但你心里想什么她全知道。

02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豆角。

见我进门,没吭声,用下巴指了指板凳,示意我坐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掰成均匀的段,扔进搪瓷盆里。

“姨妈跟你提了多少钱?”她问。

“二十万。”

她掐豆角的手停了停,然后又继续。

“她跟我说过,说初夏婆家那边彩礼给了三十八万八。”我妈叹了口气,“对了,男方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跟你们还是一个行当呢。”

“我拿不出那么多。”我说。

“我知道你拿不出。”我妈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看着我,“你姨妈这辈子就争一口气。她十五岁下乡,十九岁进厂,后来厂子倒了,下了岗。你外婆生病那几年,她一个人伺候,落下了一身病根儿。她心里一直觉得老天亏了她。”

我盯着那盆择了一半的豆角,青生生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那这钱我到底给不给?”

我妈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择豆角,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菜汁的颜色。厨房里静得很,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等了半天,她只说了一句:“你先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我爸从厂里下班回来,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大衣柜边上。

我妈把饭菜端上桌,他坐下来,闷头吃饭。

我们家的饭桌一向安静,我爸不爱说话,我妈也习惯了不主动找话说。

一顿饭吃完了,我爸起身去书房,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

回家路上,我接到李学军的电话。

他说他打听过了,他一个同事的妹妹去年嫁人,亲姐随礼三万,已经算是很大方的了。

二十万,那是县城里一套房子首付的钱。”他说,“你可别犯傻。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另一个声音在翻腾。

我知道二十万是个天文数字,可我也知道蒋初夏不是她妈,那姑娘从小就懂事,每年过年头一个来给我拜年的就是她。

她结婚,我不能让她在婆家那边抬不起头。

到家的时候,李学军和儿子已经吃完饭了。

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李学军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他这辈子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好不容易攒了首付,又背上一身债。

我这要是再拿二十万出去,他得多寒心?

李学军回头看见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回来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妈怎么说?”

“没什么。”我说。

李学军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他擦干手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说:“别想太多了。该给多少,咱们量力而行。”他从来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也不慌不忙的样子。

可我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他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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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带着儿子回娘家吃饭。

我爸依然沉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我儿子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喊外公,他摸了摸孙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那巧克力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我爸的口袋里永远装着这种东西,只要看见孙子就有了。

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提起随礼的事。

刚开了个头,我爸就打断我了,说:“知道了。”然后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听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妈在旁边打了个圆场,给儿子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长个子。”这个话题就这么糊过去了。

可我心里堵得慌。

我总觉得我爸应该说点什么,哪怕他说一句“别理你姨妈”,也算有个态度。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三个字“知道了”,像一堵墙,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挡了回来。

午饭后,儿子跟着我妈去阳台玩,我一个人在屋里转悠。

转了一圈,走到书房门口。

我很多年没进过这个屋子了,那是我爸的地盘。

他退休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里头。

一张旧书桌,一个立柜,一把椅子,柜门常年关得严严实实。

书桌上摆着一副老花镜,一本台历,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我鬼使神差地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

那个抽屉很沉,我费了点劲才拉开。

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几根旧钢笔,一盒订书钉,卷了边的老笔记本,全部塞得乱糟糟的。

我翻了两下,就看见一个东西压在下方,那是一个泛黄的硬皮本,本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看,一只粗糙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啪的一声,把抽屉合上了。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我爸站在书房门口,手上还端着一杯水。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他说:“里面没你用的东西。”

我没敢再动那个抽屉。

那天下午我们待了没多久就回家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还站在单元门口。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一直没进屋。

我心里泛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

有委屈,也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

我爸藏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一定跟我有关。

回到家,李学军问我:“爸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也没说。

李学军笑了笑,说:“你爸不是那种人。他要说话,那肯定是个大动静。”我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

随礼的事还是没个着落。

姨妈再没打过电话来,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我们俩就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赢不了。

一个星期过得飞快。又到周四,离婚礼只剩五天了。

04

那天傍晚我刚进家门,就听见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

走近一看,姨妈林淑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茶杯,李学军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局促。

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件叠好的小衣服。

姨妈见我进门,笑着站起身来:“晓雪回来了。我在路上看见有童装店打折,给小宝买了几件。他正长个子,衣服不经穿。”

我挤出一个笑,换了鞋走过去。“姨妈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自家亲戚,准备什么。”她说着又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学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意思是“这人来者不善”。

姨妈放下茶杯,打量了一下我们家的客厅,目光在崭新的电视柜上多停了两秒。

“这房子买得好,学区房,以后小宝上学方便多了。”她顿了顿,“当时首付没少掏吧?”

“还行。”我没接话,坐到了她对面。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等着她开口提那件事,她反而不着急了,又跟李学军聊了几句孩子的学习,问了几句他们单位的事。

一直聊到快七点了,她才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的:“晓雪啊,你妹那个婚礼的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姨妈,”我说,“这个礼钱的事,我这边确实有些困难。家里才买了房子,贷款还没还上几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摆摆手,打断我,“谁家不是背着房贷过日子呢?你姨妈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你妹妹不一样,她这个婆家不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探着身子,像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男方那边是做建材生意的,你知道吧?家里七八套房子,彩礼一给就是三十八万八。人家那边亲戚随礼,动辄三五千起,亲姐随个八万十万的都有。你妹妹嫁过去,要是娘家人礼数上差了,你让她在婆家怎么做人?”

我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窜。

可我又不能发作。

她说完这番话,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小时候我带了你三年呢,你发高烧半夜不睡,是我背着你上医院的。那时候你爸妈都忙,谁管你?还不是我这个姨。”

她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了。

每一次出现争论,这些旧事就会被拉出来,像筹码一样拍在桌上。

我承认那些恩情确实有,可它们不是用来换二十万的。

“姨妈,我不是不想帮初夏。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又没让你为难。你要实在困难,少给点也行,六万八万的,总该拿得出来吧?”她说得轻巧,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在她眼里,我从来不是那个她带过三年的外甥女,她看到的,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的妹妹一家。

而她从来没有过上那种日子。

我沉默了。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逼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行吧,你再考虑考虑。阿姨我先走了。初夏那边婚礼的事一大摊子,我还得去帮忙张罗。”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

“晓雪,你妹妹从小跟你最好,她结婚一辈子就这一回,你别让她寒了心。”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那里,好半天没动弹。李学军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她说六万也行。”我说,“她说最少六万。”

李学军沉默了好一阵子,说:“没有。我上哪儿弄这六万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姨妈说的那些话。

蒋初夏的笑脸浮上来,又散开,再浮上来,再散开。

我从小到大很少求人,可这一回,我似乎找不到退路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给李学军发消息——他就在我旁边睡着,可有些话我还是要用文字才能说出口。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一片冷白。

我想起儿子,想起那些还没还完的贷款,想起李学军每天早出晚归的身影。

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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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李学军出门上班,儿子去上学。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我已经想好了,那笔准备还贷的钱先挪出来,卡里不够,再找同事借一点,实在不行,从信用卡里先套出一部分。

管不了那么多了。

表妹就结这一次婚,这面子我不撑,谁撑?

我坐在那里,拿起手机,准备拨通李学军的电话摊牌。刚要拨号,手机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我爸。

我爸几乎从没给我发过短信。

他那个老款手机用了快十年了,屏幕上都是划痕。

他不会用什么功能,连打电话都是我教了好久才学会。

上一条他发给我的短信,是去年过年,四个字:新年快乐。

而这一条,我看了两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当年随了800,你就照着这个数再加个零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八百?

什么八百?

我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

随即,我忽然明白了。

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姨妈随礼八百。

八百在那个时候也不算多,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数字会被记下来。

我又把那条短信读了一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八百。她就随了八百。我爸一记就记了八年。我握着手机,那股从姨妈来我家就一直堵在胸口的气,忽然一下子泄了。

我想起那个泛黄的硬皮本。

想起我爸在书房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那句“里面没你用的东西”时的语气。

我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我爸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记着。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铃声才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爸。”我叫了一声。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还有电视里隐隐约约的新闻播报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晚上回趟家。我给你看样东西。”

下午五点,李学军下班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那条短信,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你爸藏的这手牌,咱们谁都不知道。”我们俩坐在餐桌边,对着那部手机,沉默了很久。

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娘家。

进了门,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电视开着却没有在看。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示意我跟他去书房。

我跟着他进去。

他从书桌最中间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泛黄的硬皮本,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翻翻。”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本子捧起来。

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上有一块被水渍浸过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我爸的字迹笔笔端正,写着四个大字:“人情往来。”

下面第一行,是1992年,我爷爷七十大寿。

后头跟着一行行记录:苏美兰家随礼20元,胡秋菊家随礼15元,张瑞祥家随礼20元……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我的手开始发颤。

一页一页翻下去。

1995年,我爸厂里分房子,搬家请客,家里亲戚随礼的金额。

1998年,我上小学,我妈做了一桌酒席,请亲戚们吃红鸡蛋。

2003年,我奶奶去世,丧事上的礼金记录。

每一笔都有来有往,写得密密麻麻。

我翻到倒数几页。

那一页上写着:2016年,于晓雪婚礼。

底下是亲戚们随礼的名单。

林淑珍,800元。

那三个字和一个数字,静躺在泛黄的纸页上,白纸黑字。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

然后我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那道字迹笔触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她刚失业,不必回礼。”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06

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眼泪掉了又干,干了又掉。

我爸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他打开书桌左侧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纸巾来,放在我面前,又默默合上抽屉,把旧账本收回去放好。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嗓子有点哑,问他:“爸,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东西的?”

他想了想:“你爷爷过世那年。”

“那年我才几岁?”

“三岁。”

他说话一直简短,从来没有超过三个句子的时候。

可我看得出来,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搓着,搓了好几遍。

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我妈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搁在书桌上,看见我的红眼眶,没多问,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你爸就是那个人,什么都不爱说,可什么都在心里。”

我捏着那团纸巾,嗓子眼发胀。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记了半辈子的这本账,不光是为了记人情往来。

他记的其实是家人的冷暖。

哪个亲戚家里有困难,他在账本上写“不必回礼”。

哪家当年帮过我们,他在后面补一行小字,“这份情要记住”。

一笔一笔,全是他说不出口的话。

我问他:“爸,那我到底该随多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刚才短信里说了,照那个数,加个零就行。”说完放下杯子,起身去了阳台,站在窗前看外面。

八千。

我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他这辈子没有说过一句漂亮话。

他不懂那些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也不爱凑热闹。

可他用一个最笨的办法,给这个家守住了一份体面。

那天晚上,我在娘家睡下了。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听着窗外远处的犬吠声,手机屏幕亮了。

是蒋初夏发来的消息:“姐,我妈今天是不是去你家了?姐你别理她,你能来参加我婚礼我就特别高兴了,这份心意我领了,礼什么的真的不重要。”我盯着这段话,眼眶又湿了。

可我回过去的是:“没事,礼的事姐有数。”

八月十八号,婚礼前夜。

按照当地风俗,两家的至亲一起吃碰头饭。

男方家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两桌酒席。

我穿了一件素色连衣裙,李学军难得穿上了那件只在过年才拿出来的西装,儿子被我妈带着。

在酒店包厢门口,我们碰上了姨妈。

姨妈穿着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十分利落。

她看见我,脸上挂着一个笑,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来了?快进来坐。”她说得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又看了我一眼,“晓雪,明天的事,你跟姨妈交个底呗。”

我站在包厢门口,身后是走廊的灯光,面前是喧闹的人声。姨妈的目光像一根针一样刺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礼金我闺女定好了。八千。”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我爸站在走廊尽头,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背着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姨妈的方向。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她当年随了八百,”我爸说,“我记着呢。

然后他就转身走开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

姨妈的脸,像是被人抹了一层灰,青一阵白一阵。

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蒋初夏从包厢里面跑出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姐,快进来坐!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她拽着我往里走,半路上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她妈喊了一声:“妈,你也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我在桌子底下握住李学军的手。他的手心也出汗了。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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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那种入秋以后难得的天高云淡。

酒店的院子里搭了红毯,两边摆满了鲜花。

蒋初夏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茉莉花。

我远远看着,心里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她出嫁了,难过的是这些年两家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连她这样一个好姑娘,都要夹在中间替我们圆场。

礼账台摆在酒店大厅进门的地方。

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红色礼簿,摆着一个计算器,一叠红包。

男方那边的管家坐在桌后,旁边站着一个拿笔的年轻人,负责登记。

我走过去的时候,姨妈正站在礼账台旁边,跟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说话。

看见我来了,她停下话头,转过身来。

她没有跟我打招呼,只是盯着我手里那个红包。

我走到礼账台前,把红包递过去。

那个登记拆开红纸,在礼簿上写下一行字,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朝姨妈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说:“礼金我先记好了,你忙你的,我先进去找初夏。”

姨妈的脸,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八千?你随了八千?”

我没有停下脚步。

“对。我随了八千。”我站住,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涨红了,嘴角抖了几下,我看得出她在极力忍耐。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守礼,守礼!”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知道你妹妹婆家那边随礼随多少?人家的儿媳,亲姐姐随礼都是十万起步!你随八千,你让她婆家怎么想?你想过你妹妹以后的日子吗?”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句尾音扬起,周围几个宾客纷纷朝这边望过来。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是我爸。

他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硬皮本。

走到礼账台前,他在蒋初夏的名字旁边停下来。

他没有翻账本,只是把那本旧本子放到礼账台上,摊开,放在那里。

那页纸刚好停在我婚礼那年的记录上。白纸黑字,800元。

周围一片安静。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蒋初夏提着一口气奔过来,拉着我的手:“姐,走,跟我去后面补个妆。”她的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她用那只戴着婚戒的、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我,不肯松开。

我任由她拉着我穿过人群,穿过窃窃私语的声音,穿过姨妈那道扎在我背上目光,一路走到了后台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蒋初夏转过身来,抱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说:“姐,对不起。我没拦住我妈。”我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今天你结婚,开心点。”她点了点头,松开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新娘子哭就不好看了。”

她笑了,然后认真地跟我说了一句话:“姐,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让我妈再这么对你了。”

08

婚礼散场以后,我们回到家。

儿子在路上就睡着了,李学军把他抱上床,掖好被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脱了鞋,蜷成一团。

累。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可心里又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的踏实感。

李学军安顿好儿子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今天你爸那一下子,真把我镇住了。”我没接话,但心里也想着同一件事。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我爸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他好像一辈子都沉默着,把所有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直到他觉得必须为女儿说句话的时候,他才开口。

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她一接通就说:“你们到家了吧?你爸不放心,让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晓雪,后来我跟你爸回家,我在路上问他,那本账,你怎么想到要带去婚礼的?”

我妈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你爸他说,他就怕你吃亏。”

我握着手机,眼眶猛地一酸。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李学军告诉我,婚礼开始前,我爸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酒店。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站在礼账台旁边,没有急着入席。

直到男方那位负责收礼金的管家来了,他才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跟那位管家说了几句话。

具体说了什么,李学军也不完全清楚。

他只看见那位管家点了点头,脸色似乎有些意外,然后伸手接过我爸递过去的那本账,翻了两页,郑重地还给父亲,又跟身边的年轻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等到后来的礼账登记时,我在礼簿上写下“八千元”后,年轻人在记账时把那一栏圈了个记号。

李学军说,散场的时候,他去男方那边打招呼,那个管家正好在旁边,聊了两句。

管家说了一句让李学军有些意外的话:“你们家这个做派,厚道,男方这边都看在眼里。初夏嫁过来,吃不了亏。

我没有接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厚道?不算吧。这只是我们家的一贯做法罢了。爸教我的那个道理,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自己人受委屈。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摸出手机,翻出我爸那条短信,看了又看。

那行字,八百,加个零。

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来告诉我:女儿,你有这个家做后盾。

我又翻到那页账本旁边的空白页,上面有一行字,像是后来才补上的。字迹是新的,墨色还没有完全渗进纸里。

“2016年于晓雪婚礼,实收800元,当年礼金被用作小宝满月补礼,其余退还。”

我合上账本,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鼻尖。

窗外夜色浓重,万家灯火在远处亮着。我坐在沙发上,感受到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安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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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礼之后的日子,并不平顺。

姨妈没有再来过电话,也没有去过我娘家。

我妈给她打了三四次电话,她都找借口挂了。

第三次挂断后,我妈也寒了心,不再主动联系她。

那场婚礼好像把我们家跟姨妈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以前再怎么闹别扭,逢年过节总还走动着。

现在倒好,连年都不走了。

那年春节,我们没去姨妈家拜年。姨妈也没来我们家。

大年初二,我陪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妈包着包着,忽然说了一句:“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她了。她骑着电瓶车,看见我,头一扭,往另一条路拐走了。”我手里的饺子皮顿了一下:“妈,你难受吗?”我妈没有回答我。

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说:“她是我姐。”

这句话,她含着说了半辈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

开春以后,李学军涨了一级工资,家里的日子松快了些。

儿子长个儿了,裤子短了一大截,我带他去商场买了条新的。

走出来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说她是蒋初夏幼儿园的同事,她说初夏让她转告我,她过得挺好的,婆家人都对她不错。

我握着手机站在商场大厅中央,人来人往,声音嘈杂,我心里一阵温热。

想再问两句,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时间过得飞快。

第二年五月,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一愣。

姨妈,林淑珍。

接起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晓雪……你姨父进医院了,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老蒋他心脏不行了。手术费还差八万块钱,我实在凑不齐……”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清楚医院和病房号。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抽屉。

那个红包还在。

白底粉花的信封,从婚礼当天的礼账台前拿回来以后,就一直没用过。

我拆开封口,里面的钱原封未动,八千整,一沓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

我没有犹豫,把钱塞进包里,驱车赶往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姨父蒋海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插着监护仪,睡得昏沉。

姨妈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半天,她才颤着声音说:“晓雪……你来了。”她没有接红包的钱,只是伸手接过那个整个的信封,放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晓雪,是姨不对。”她说,“当年的事,是姨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我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我最终只说了一句:“先给姨父看病要紧。”

姨妈低着头,捏着那个红包的一角,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她的肩膀轻轻抖着。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的时候,我去缴费窗口把住院费补上了一部分,又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牛奶,托护士带上去。

姨妈追到电梯口,拽住我的手:“晓雪,钱我会还你的,我会还……”我没等她说完,反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急。姨父重要。”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姨妈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泪痕。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要说什么,可门已经把那张脸合住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10

姨父的手术很成功。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的时候瘦了快二十斤,但精神头恢复得不错。

姨妈主动来了一趟我家,还之前借的钱。

她把那八千块钱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她跟我说:“这钱本是你的礼金,现在也还给你。当年……是姨不对,姨跟你道歉。”我只说了一句:“礼金我收下了,钱就算了。给你们补身体用的。”

姨妈低头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学军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她这辈子认的头一回错吧。”我没说话,但心里有数,大概是的。

从那以后,姨妈跟我们家又恢复了走动。

她说不上热络,但逢年过节,她会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我妈挂了电话,眼圈总是红红的,嘴上却说:“她那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放不下。”

蒋初夏生了一个女儿,满月的时候,请我过去喝满月酒。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我,一见面就笑:“姐,你看,像不像我?”我看着襁褓里那个粉粉嫩嫩的小脸,眼眶和鼻尖都隐隐发烫,连连说:“像,像你小时候。”

姨妈在屋里看见我来了,脸上有些不自然。

后来她去后厨帮忙,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跟人说话:“我外甥女,对我家可好了。我老蒋住院,是她……她跑前跑后的。”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那天下午,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李学军在阳台浇花,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里面有一本旧账本,红色的硬皮面早就磨得斑斑驳驳了,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层灰白色纸板。

我把它放在腿上,静静地翻了一遍,从1992年翻到今天。

每一页纸都黄了,边角有些皱,那全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我爸写的一行字。

字迹苍劲,墨色深重,只有一行字:“小外孙女满月,人情往来,至此记完。”

我盯着那行字,看得太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影子拉长了。我终于伸手,把那个本子合上,放进信封,收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洒在窗台上,映出一层柔柔的光晕。我站起身,走到厨房,给儿子热了一杯牛奶。

牛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雾从杯口升腾而起。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一点烫。奶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顺手关掉了厨房的灯。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