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晶大酒店,婚宴大厅,灯光亮得像白天。

罗曼婷挽着吴逸仙的胳膊,挨桌敬酒,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

门口忽然一阵喧哗。她回过头,看见公公吴武贵快步迎向一位穿旧夹克的老人,双手一把攥住,声音洪亮:“来,认识下,这是我的老领导!”

罗曼婷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洒出几滴。

那个老人,她见过。两个月前她还叫过一声叔叔,那时候郭睿渊说,我爸就是个小干部。

她站在原地,觉得大厅里的灯忽然不那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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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曼婷第一次去郭家吃饭,是五月初。

那天郭睿渊提前一天就打了招呼,说家里很久没来过客人了。

郭鑫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肉、炖汤,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平时舍不得用的青花瓷盘都拿了出来。

罗曼婷进门的时候,郭鑫正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

“叔叔好。”她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式,沙发是布艺的,角上有些磨损,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份晚报。

阳台上养了一排花草,长得倒精神。

郭鑫端着菜出来,笑着说:“来了?坐,坐,别客气。”

郭睿渊帮她拉开椅子,又去厨房拿碗筷。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郭鑫话不多,只问了些工作忙不忙、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之类的话。罗曼婷一一答了,心里却一直悬着一件事。

放下碗筷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叔叔,您以前在哪个单位?”

郭鑫正在收碗,听到问话,愣了愣,笑了一下:“工商局,干了半辈子,没啥大出息,就一小干部。”他说着摆摆手,“端茶倒水的活儿,不提也罢。”

罗曼婷也笑了笑,没再接话。

饭后郭睿渊送她回去,走在小区外面的路灯下。她想了想,问了一嘴:“你爸在工商局,到底是个什么职位?

郭睿渊摇摇头:“我没细问过,他从来不说这些。”顿了顿,“反正就是个小干部呗,看仓库跑腿的那种,一辈子没当上什么领导。”

罗曼婷“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到家以后,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站着。楼下小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热热闹闹地飘上来。她掏出手机,给母亲陈秀琴打了个电话。

“今天去他家里了。”

“怎么样?”陈秀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罗曼婷沉默了几秒:“他爸在工商局干了一辈子,自己说就是个跑腿的小干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咋想的?”

“我还能咋想,我又不是图他家的钱。”

陈秀琴的声调一下高了:“你二十六了,罗曼婷,你以为女人的青春有几年?他一个月挣多少?五千!你爸欠的那三十万,你们俩得攒六年!你想清楚了?”

罗曼婷没有答话,听着话筒里嘟的一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翻着朋友圈,看到一个叫“吴逸仙”的名字,前阵子朋友聚会上加的,见过一面,长得不错,听说在国企上班,父亲是工商局局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窗口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郭睿渊到家的时候,郭鑫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沏好的热茶,冒着气。

“送回去了?”郭鑫问。

“送回去了。”郭睿渊换好拖鞋,在父亲旁边坐下。

“‘曼婷是吧?’郭鑫看了他一眼:‘人看着挺精神的,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好好处。’”

郭睿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电视里播着新闻,播音员声音四平八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觉得光线有些发黄,也有些暗。

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问父亲一些事,比如工商局的那些年,比如那个“小干部”的称呼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都过去了,他想,没什么好问的。

夜风掠过窗台,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02

五月中旬,罗曼婷在一场朋友聚会上又碰到了吴逸仙。

那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端着酒杯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见她,笑着举起杯子来:“罗曼婷是吧?咱们上次见过。

她愣了一下,也举起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他补了一句:“下次有空,请你吃饭。”

她笑了笑,喝了口酒,没有推辞。

后来的一段时间,吴逸仙确实请她吃过几顿饭,副驾的皮质座椅很软,车内的空调温度刚刚好。

她发现他挺会说话,从菜品聊到旅行,总能接上几个话题,不像郭睿渊,聊来聊去都是工作里那点事:今天卸了几车货,明天的排班,谁的调令又改了。

她有时觉得,郭睿渊确实老实得过了头。

她试了一条裙子,问他好不好看,他就点点头说好看,多一个字都没有。

吴逸仙不一样,会从头打量她一眼,说这条裙子的颜色衬你,但领口那朵花有些多余,换成素色的更好看。

郭睿渊那边倒一切如常。

六月初有个周末,他加了半天班,回去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车灯亮着。

他也没太在意,上楼进屋,郭鑫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加班了?”郭鑫问。

调度那边临时有点事,加了两个钟头。”他端着饭碗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那辆车的引擎声低低地响了一下,然后是关门声。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低头把饭扒完,什么也没有说。

六月中旬,他路过那家服装店,本想给罗曼婷带一杯凉奶茶上去。

刚走到店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柜台后面站了一个男人,衬衫袖子卷着,手肘撑在台面上,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

罗曼婷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奶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到了晚上,他给罗曼婷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最近忙不忙,周末要不要去看场电影。”罗曼婷说周末约了朋友吃饭,改天吧。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六月底,一天夜里十点多,郭睿渊下了夜班从公司往回走,路过罗曼婷家的巷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上次在楼下见过的那辆。

车门开着,罗曼婷从里面出来,站定后回头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笑了一下,关上车门。

轿车缓缓驶走,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回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也愣住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

郭睿渊把手在裤子口袋里攥了一下,走过去。街灯昏黄,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这么晚,怎么还在这儿。”罗曼婷先开口。

“下班路过。”他说。

安静了几秒。

“你以后别来接我了,不用这么麻烦。”她目光落在别处,声音不大,“我自己能回去。”

郭睿渊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翻了两个跟头,又落下去。

郭睿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家楼下的灯还亮着,郭鑫坐在客厅里等他。一看到他的脸,就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说:“加班辛苦,赶紧吃。”

他端起碗,说:“爸,我跟她的事,可能不太成了。

郭鑫愣了愣,也没有什么大反应,把手里的筷子递了过去,顿了顿,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然后坐回桌边,端起自己的饭碗,慢慢地吃起来,一下一下地夹着菜。

郭睿渊低着头,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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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月,罗曼婷约他在河边见面。

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十几米宽的灌溉渠,两旁种了些柳树,几根钓竿架在岸边的石头上,水面上漂着些枯叶。

她站在桥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了晃。

郭睿渊走过去的时候,看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陌生。

好像她才在这里站了一个月,就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找人打听过了,吴逸仙是工商局局长的儿子,家里条件挺好的。我没有想过要瞒你,也从来没有这样打算过。”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妈催我催得紧,我不想一辈子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你考虑好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柳条在水面上摆了几下。他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过去。她没接,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放在桥栏上,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才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其实他很少抽烟,这盒烟还是同事递过来的,他随手揣在兜里。

他咳得弯下腰去,扶着路边一棵树,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罗曼婷站在桥边,看着他把那支烟丢在地上踩灭,看着他走远。后来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晚上陈秀琴的电话又来了,知道她和郭睿渊彻底分开了,声音松快了不少:“那就好,趁早散,别耽误你自己。”

罗曼婷没吭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路灯亮起来,又暗下去,一夜没有睡。

她当然难受,可她又觉得,只要难受这一阵子,后面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八月中旬,吴逸仙带她回家吃饭。

吴家住在城东的干部小区,楼道里干干净净,电梯间都闻不到什么油烟味。

宋芹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她几眼,问了些家里情况。

听说她父亲自己做生意亏了钱,嘴角抿了一下,没接话。

倒是吴武贵笑呵呵地说,谁家没有个沟沟坎坎,年轻人慢慢来。

宋芹便不再多说什么了,让阿姨上菜。

饭桌上,吴逸仙给罗曼婷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说自己母亲的手艺;又跟她讲自己小时候住在这边,这一片都是当年工商局的家属院。

罗曼婷坐在桌边笑了笑,心里默默地想,这房子比郭家的宽敞多了,装修也好得多。

这一切,和她从前想要的那种生活,似乎都对上了。

吴武贵中途接了个电话,声音变得和蔼起来,她隐约听见一句“老领导,您身体还好吧”,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心想大概是单位离退休的老同志打来的。

饭后吴逸仙送她回去,车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掠去。

她靠着头枕,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但很快被新生活的兴奋感压了下去,什么也没有多想。

九月,婚期定了。

十一月初六,在丽晶大酒店办酒。

吴武贵亲自拟的请柬,写了几份,夹在旧办公用的信封里,托人送出去。

他给郭鑫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在纸上补了一行小字:老领导,当年您拉了我一把,我一辈子记着,这次我儿子结婚,您务必来。

郭鑫收到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郭睿渊说:“我以前跟您提过的那位小吴,工商局的老同事,他儿子十一月初六结婚,请咱们过去坐坐。”

郭睿渊当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随口应了一句:“小吴?”他想了想,终于从记忆里拎出某个模糊的名字,“哦,就是您以前在工商局的那位小吴?”

郭鑫点点头,把请柬夹进茶几上那本旧杂志里,然后就进厨房去烧水了。

郭睿渊没有多问,也不知道那位“小吴”的儿子,娶的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他抱着折好的衣服往卧室走,窗外斜阳照进来,镀在旧木地板上,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04

婚期将近,罗曼婷在店里盘货,忽然间想起一件事。

她跟郭睿渊在一起两年,去过郭家不少次,郭鑫对她一直客客气气的,从不追问她家里的情况,也从不问郭睿渊跟她的事。

她以前觉得这是体面,现在回过头想想,心里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但这份古怪很快就被婚事筹备的琐碎淹没了,没有细想。

十月下旬,吴家那边热闹起来。

宋芹带着她买礼服、选婚鞋、定喜糖,后面跟着司机拎包。

她站在商场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穿上那件红色礼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年多以前,她想象过自己结婚的样子,那时候身边站着的是郭睿渊,站在一面旧镜子的前面,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赶走。

十一月初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落在酒店的玻璃门廊上,金灿灿的。

郭鑫穿了那件旧夹克,在楼下等郭睿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郭睿渊说给他买件新外套,他说不必了,旧夹克穿得暖和。

又低头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爸,要不要换件新衣裳?”郭睿渊问了一句。

“穿啥都一样,又不是咱家办喜事。”郭鑫笑了笑,拉开门,“走吧,别迟到。”

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区,停在了丽晶大酒店门口。

门童拉开车门,郭鑫下车,看了一眼酒店的门面,脚步顿了一顿。

郭睿渊付了钱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往里走。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婚宴的指示牌立在大厅中央,上面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郭睿渊从旁边走过去,没有留意。

郭鑫拉住一个服务员问了一句话,便带着他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罗曼婷当时正站在主桌边,低头整理裙摆。

她听到门口喧哗,抬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看到两个身影走进来,穿旧夹克的老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然后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隔着人群,和她对上了目光。

郭睿渊。

罗曼婷的指尖一下攥紧了裙摆上的蕾丝,脚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也动不了。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盘旋着: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公公,吴武贵,已经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热络笑容。

“老领导!”

那一声喊得响亮,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

吴武贵一把握住郭鑫的手,又转身招呼郭睿渊:“这就是小郭吧,都这么大了。”他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老领导,当年在工商局,就是郭老一手把我带出来的!”

厅里的宾客们顺着目光看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穿旧夹克的老人身上。

罗曼婷死死地盯着郭鑫,盯着那张她曾经叫过“叔叔”的脸,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些话:小干部,跑腿的,没什么本事……她的嘴唇动了动,干涩地张了张,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吴逸仙从旁边走过来主桌边,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没事”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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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鑫被吴武贵搀着往主桌走,一路上的宾客都起身跟他打招呼。

有的叫他郭老,有的喊他老局长,郭鑫一一笑着摆了摆手,说:“今天是小吴儿子的好日子,别都围着我。”

他走到主桌旁边坐下,才抬眼看了看站在对面的新娘。罗曼婷身上的礼裙红得像火,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郭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然后移开了视线。

郭睿渊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罗曼婷的脸,像是扫过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罗曼婷的身后,那盏造型华丽的水晶吊灯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礼裙,此刻像是变成了一件笨重的盔甲,她想逃,可脚底像生了根,拔不起来。

宋芹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来:“曼婷,这是你公爹的老领导,快叫一声郭叔叔。”

她嘴唇发干,半天挤出一个字:“郭……叔叔……”

郭鑫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吴武贵在旁边高兴地张罗着,让服务员把好酒拿上来,非要亲手给郭鑫倒满一杯,又让吴逸仙过来敬酒。

吴逸仙不明所以,笑呵呵端着杯子过来了,叫了一声郭爷爷。

郭鑫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

罗曼婷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丈夫对这老人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像有人拿着针在密密地扎。

旁人看不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也看不到她裙摆下微微发抖的膝盖。

郭睿渊坐在郭鑫旁边,吃了几口菜,跟邻座的人客气地搭了几句话,中间接了个电话,语气平淡地说“在公司搬货啊”之类的话。

她听着那些话,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父亲的工作细节,是她自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小干部”的说法就是全部。

吴武贵在酒过三巡的时候,端起酒杯站起来,拍了拍郭鑫的肩膀,说:“我今天高兴,我给大家讲一讲。”他顿了一下,“当年我进工商局的时候,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是郭老点着我的名把我带出来的。跑市场、查台账、写材料,一样一样地教。后来郭老退休了,硬是跟组织推荐了我。你们说,没有郭老,哪有我的今天?”

酒席上的人听了都发出唏嘘声。有人举杯,有人附和,说郭老这个人是真低调,干了一辈子实事,从不张扬。

罗曼婷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到手背上,冰凉。

她忽然想起来,去郭家吃饭那次,她问郭鑫在哪个单位,他坐在那盏旧吸顶灯下面,笑着说自己就是个跑腿的小干部。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那顿饭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把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妥帖,生怕有一丝破绽。

她敬完酒从郭鑫那桌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郭睿渊,他正在给父亲夹一块鱼肉。

那动作太熟稔了,就像他以前给她夹菜的时候一样。

她走过去,走了三四步,脚下一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吴逸仙一把扶住她,说:“怎么了,是不是穿了新鞋不习惯?”她挤出一个笑,点点头,说:“是……有点不习惯。”

06

婚宴下半程,她终于找到一个借口,从大厅里退了出来。

休息室的沙发很软,空调温度也很合适,但她坐在那里,浑身一阵阵发冷。

灯没有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窄窄一条。

红色礼裙摊在深色沙发里,像一块溅了血的布。

窗外的街景她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画面。

吴武贵握住郭鑫的手。

旧夹克。

那一声洪亮的“老领导”。

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有一回吴武贵吃饭时接了一个电话,声音特别客气,说了几句“老领导您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她当时以为是单位离退休的老同志,根本没有在意过。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电话对面坐着的人,就是她叫过“叔叔”的郭鑫。

他就在那座老房子里,在阳台的花草中间接电话,然后跟儿子说,小吴打的,单位的旧同事。

她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往下翻,翻到“郭睿渊”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吴逸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曼婷?你在里头吗?”她赶紧坐直,理了理裙摆,把手机塞进手拿包里。

门开了,吴逸仙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吴逸仙哦了一声,说那回去跟爸妈打个招呼就行。

她跟着他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大厅里灯光明亮,远远地看见郭鑫已经站起来,在跟吴武贵说话。

吴武贵喝了酒,脸有些红,拉着郭鑫的手不放:“您这就走?天还早呢!”郭鑫笑着拍拍他手背:“你忙你的,来来来,我回去休息了。”

郭睿渊站在旁边,替父亲拉开椅子。

隔着一大片酒席的热闹,他的目光像是无意地扫过来,扫过罗曼婷站着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低头拿起桌上的外套,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

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罗曼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生活里彻底离开了。

吴逸仙问她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没什么,有点舍不得公爹的朋友。”话出口,自己都觉得生硬。

吴逸仙没在意,拉着她的手说:“那以后多走动走动就是了。”她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回喧闹的酒席里,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一路敲进她心里,像在替她数着什么。数来数去,都是她丢掉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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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宴当晚,吴家客厅的灯开得很亮。宋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跟罗曼婷说话。

阿姨收拾完厨房就回房间了。

吴武贵坐在另一头,端着茶杯慢慢喝,眉头拧着,不像喝了酒犯困的样子。

吴逸仙先开了口:“妈,您这是怎么了,一晚上都不说话。”

宋芹抬眼看了罗曼婷一眼,又看了看吴逸仙,终于开口:“你知道她之前谈过一个对象吧?”

吴逸仙说:“知道啊,谈过就谈过呗,谁没有过去。”

宋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她之前那个对象,就是郭老的儿子。”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钟表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

吴逸仙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转头看着罗曼婷,目光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之前……跟郭家的那个儿子谈过?”

罗曼婷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他是吴叔叔的老领导。”宋芹冷笑一声:“不知道?你在他家吃过饭,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罗曼婷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轻飘飘的,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他说过,他爸爸是个小干部……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们家穷,配不上你?结果今天发现那可是你公公的恩人,是不是觉得自己亏大发了?”宋芹的语气像一把快刀,刀刀见血,“你是嫁给我儿子,还是嫁给我们家这门亲事?”

吴逸仙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涨上来,反复了几次。

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摔上门,声音在客厅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罗曼婷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宋芹不再看她,端起茶杯,也上楼去了。

吴武贵放下茶杯,看了看她,声音还算温和:“你先去休息吧,有些事过两天再说。”罗曼婷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坐在床沿上,手机通讯录又翻到那个名字,手指悬着,但没有按下去。

她知道按下去也没有用。

吴逸仙那一夜没有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罗曼婷发现他睡在书房的小沙发上。

看见她推门进来,他坐起身,揉了一下眼睛,第一句话是:“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罗曼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说:“我跟你说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吴逸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知道,行,那我就当不知道吧。”

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但我妈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她没那么容易翻篇。”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曼婷端着那杯热水站在原地,看着门,水汽扑在脸上,又潮又热。

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很久,仿佛看见了往后的日子的轮廓。

那轮廓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和她计划的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08

婚宴过后第三天,吴武贵一个人来了郭家。手里提着两瓶陈年老酒,用红色塑料袋裹着,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郭鑫穿着那件旧夹克,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松土。

看到他来,放下手里的花铲,洗了手,泡了茶,两个人在客厅坐下。

郭睿渊刚好轮休,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见吴武贵坐在沙发上,便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喊了一声吴叔叔。

吴武贵接过茶,看着郭睿渊,眼神里带了几分感慨:“老领导,你这儿子,踏实。我看着就喜欢。”他放下茶杯,“我今天来,一来是叙叙旧,二来,有个想法跟您商量。”

郭鑫放下茶杯:“你说。”吴武贵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您也知道,工商系统那边我还有点人脉。睿渊这孩子现在在物流公司干着,我看他的能力,不该屈在那里。我可以帮他安排安排,进个好一点的单位,年轻人嘛,总得有个奔头。”

郭鑫没有立刻接话。

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水上,水汽升起来,又散开。

沉默了几秒,郭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吴,你有这份心,我领了。”他顿了顿,“但孩子的事,让他自己走。靠别人给的路,走得再远也心虚。”

吴武贵还想再说什么,郭鑫摆了一下手,语气客气,但没留余地:“你也忙,家里事也多,不用惦记我这儿。”吴武贵坐了一会儿,把那两瓶酒留下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郭鑫,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只说了句“那您保重身体”,便下了楼。

郭睿渊站在门边,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那两瓶酒,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一辈子在工商局也没干出什么名堂。

可吴武贵那几句话,他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老领导”三个字,从堂堂局长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含糊。

他关上家门,走回客厅,郭鑫已经回阳台继续拾掇他的花了,背影在阳光底下,微微弯着腰,手上的动作不急不慢,像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他没有回头,忽然说了一句:“帮我把喷壶拿过来。”郭睿渊应了一声,从墙角拎起喷壶递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松土、浇水。

他忽然想问那句“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提携小吴的”,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口。

父亲看了看花,头也没回地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郭睿渊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买菜了。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郭鑫的声音:“晚上想吃什么?”他停住脚步:“随便。”

楼上窗户里传出一声笑,然后门关上了。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那天傍晚,父子俩吃饭的时候,郭睿渊给父亲盛了一碗汤,说:“爸,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郭鑫抬眼看他。

他说:“靠自己站住,比什么都强。”

郭鑫没有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郭睿渊还是看见父亲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被热气熏的。

那碗汤,喝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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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罗曼婷听说那件事,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店里来了个老客户,聊着聊着说到城东的干部小区,说起吴武贵提礼登门认旧主、要给人儿子安排工作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末了说:“听说那老领导拒绝了,说让孩子自己走,不沾人家的光。

罗曼婷正在叠一件衬衫,手一抖,衣领没对齐,叠到一半就散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把那件衬衫重新摊开,又叠了一遍,还是没有叠好。

客户走了以后,她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那场婚宴上她丢掉的是什么了。

不仅仅是郭睿渊这个人,也不仅仅是郭家那层不声不响的关系。

她丢掉的是自己选择的一种活法,一个靠自己的本事、不攀附不低头的活法。

可她已经走进吴家的门槛了。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

那天晚上回到吴家,宋芹难得主动跟她说了一句话:“周末逸仙他爸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回国,叫上逸仙一块儿吃个饭吧。”她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宋芹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吴逸仙那天晚上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开口问了一句:“你妈说周末有个饭局,是什么饭局?”

吴逸仙把鞋放进鞋柜里,直起身来,眼皮也没有抬:“就一个普通饭局,你去不去都行。”他说完便往书房走。

罗曼婷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关门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过来,那个“你去不去都行”的分量。

那扇门关上以后,她站在客厅里,一眼看见了茶几上忘收的一只杯子,那是吴武贵的。

她走过去端起来,打算送进厨房,走到一半,脚步停住了。

灯光照在那只杯子上,她忽然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衣角似的,站在客厅中央,好一会儿没有动。

远处有一盏路灯亮在窗帘的缝隙之间,昏黄色的。

她想,郭家那扇窗户往外的路灯,是不是也是这种颜色?

她端着杯子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她低着头,裤腿溅上几点水花,冰凉。

三个月后,她提着两斤水果去了郭家楼下。

她站在那栋旧楼的路灯底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站了很久。

冷风灌进衣领里,她缩了缩肩膀。

她想像过很多次自己上楼敲门的画面,郭鑫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郭睿渊在厨房洗碗,茶几上放着老花镜和晚报。

可她真的站到那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扇门她已经迈不进去了。

她把水果放在楼下长椅上,转身走了。

走到巷道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

她踩着影子往公交站走,身后那栋楼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只剩下那点暖黄色的光,还亮在她的视野边缘。

10

十二月底,郭睿渊升了调度主管。

物流公司年底调整人,他这一年把整个调度组的排班表重新理了一遍,连最麻烦的几个片区都理顺了。

总经理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他肯干,踏实,难能可贵。

他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一块豆腐,还捎了一把小葱。

摊主认识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今天歇班?”他笑着点点头。

推开家门的时候,郭鑫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土,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问了一句:“买着鱼了?”郭睿渊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厨房,挽起袖子把鱼收拾干净。

锅烧热,下油,鱼放进去,嗞啦一声响。

他在厨房里忙活,郭鑫在阳台上拾掇完了,洗了手,走进来看了看砂锅里炖的鱼汤,点了点头,去拿碗筷。

两个人坐在桌边,桌上的菜很简单:一条鱼、一碗豆腐汤、一盘青菜。

却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把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郭睿渊给父亲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爸,尝尝,今天这条鱼新鲜。”郭鑫夹起来,慢慢嚼了几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倒是又提起一件事,说他以前一个老同事生病住院了,想去看看。

郭睿渊问他:“是那个小吴的父亲吗?”郭鑫摇了摇头,说是另一个人,以前一起在乡镇工商所干过的老同事。

郭睿渊没有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忽然说:“爸,我升职了。”郭鑫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时候的事?”郭睿渊说:“今天,公司的任命下来了,调度主管,工资也涨了一截。”郭鑫听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低声说了一句:“你妈要是在,看到你出息了,指不定高兴成啥样。”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郭睿渊没有接话,低下头把那口菜吃了。

窗外天黑透了,屋里那盏旧吸顶灯亮着暖黄的光。

他坐了坐,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摞在架子上。

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盏路灯的光罩在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转身走进屋里。

郭鑫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电视机的声音不大,大约是怕吵着他。

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说:“你要是没事,也坐下来看会儿。这个电视剧还行。”郭睿渊应了一声,在旁边坐下。

电视上演着一个旧年代的故事,声音低低地响在客厅里。

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元旦那天,郭睿渊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没有存,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看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把那条短信删了。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爸,晚上想吃饺子,我来买皮。”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打开门,走进冬天的阳光里。

风冷了,但太阳很好。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边有家水果店,他还记得罗曼婷以前爱吃这家的草莓。

但他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

日子就是这样,该翻篇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