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晓明
提起七夕，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与爱情有关，联想到牛郎、织女的爱情传说。然而，若我们穿越时空，走进古时山东的村落庭院，看到的应该是另一番景象：姑娘们围坐月下，穿针引线，投瓜乞巧；姐妹们一起包饺子，藏针、藏枣，等待命运的馈赠……那么，七夕节在山东留下了哪些独一无二的民俗印记？
汉代画像石中的齐鲁印记
七夕节源自上古的星纪崇拜，牵牛星与织女星隔着银河相望，古人仰望星空，编织出无数浪漫想象。东晋葛洪的从祖葛玄是琅琊（今山东临沂）人，葛洪在《西京杂记》中写道：“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这是中国古代文献中关于七夕乞巧的记载。到了南北朝，《荆楚岁时记》中记载：“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妇人结彩缕，穿七孔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有符应。”这些记载为后世七夕风俗奠定了基础。
值得瞩目的是，山东出土的大量汉代画像石为七夕文化的早期形态提供了实物证据。在嘉祥武氏祠、沂南汉墓等地的画像石中，多次出现牛郎织女的星象图与人物刻画。武氏祠画像石中的“牵牛星”与“织女星”被刻画为人形，织女端坐机杼之前，牵牛则立于耕犁之旁，恰好印证了当时“男耕女织”的社会理想。这些深埋于地下的石刻，诉说着七夕文化的源流——早在两千年前，山东人便已将星空中的神话镌刻于石，使之永世流传。
唐代以降，山东方志中关于七夕的记载愈见详密。明代嘉靖年间编纂的《山东通志》专门收录了各地七夕风俗，其中提到济南、青州、登州、莱州等地“七夕女子设瓜果祀织女，谓之乞巧”。清代《济南府志》载：“七月七日，妇女陈瓜果、焚香，于月下穿针，谓之乞巧。或捕蜘蛛以小盒盛之，旦启视，网密者为得巧多。”寥寥数语，一幅生动的济南女儿乞巧图跃然纸上。而在淄川、博山一带，旧时有“七夕罗拜”之俗——姑娘们于庭院中设香案，以红纸剪成衣饰模样，焚化以供奉织女，求其赐巧。诸城、安丘一带则流传着“七夕水”的说法，认为这一天清晨从井中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最为清冽甘甜，用以洗面，可保容颜娇美。
乞巧不只是“巧”
山东各地的乞巧方式千姿百态，绝非“穿针引线”四个字可以概括。
在济南、惠民、高青一带，姑娘们的乞巧方式看似简单——陈列瓜果于庭院，焚香拜月。但真正的“验巧”在第二天清晨：若瓜果之上有喜蛛结网，便是“得巧”之兆，意味着织女赐予其灵巧的双手。这源自南北朝的风俗，在山东完好保存了上千年。清代潍县文人郭麐在《潍县竹枝词》中写道：“瓜果庭前陈设齐，小妹穿针拜月低。明朝喜蛛丝网密，定是今年得巧题。”正是彼时潍县七夕风俗的真实写照。
在鄄城、曹县、平原等地，一种更富趣味性的风俗流传至今——吃巧巧饭。七个要好的姑娘，各自从家中带来粮食和蔬菜，凑在一起包饺子。有趣的是，她们会在三个饺子里分别包进一枚铜钱、一根针、一颗红枣。饺子煮好后，大家围坐分食，传说吃到钱的有福气，吃到针的手最巧，吃到枣的会早婚。这种将占卜与饮食融为一体的风俗，充满山东民间特有的质朴与幽默。清代道光年间的《曹县志》中记载：“七夕，闺中女伴各出米面共作饮食，谓之乞巧饭。”
巧果、巧芽与“贺牛生日”
山东人对七夕的重视，还体现在独特的饮食风俗上。胶东地区，家家户户在七夕前就开始忙碌——用面粉制作各种精巧的小面食，捏成花鸟鱼虫、故事人物的模样，下油锅一炸，金黄酥脆，称为“巧果”。姑娘们互相赠送自己做的巧果，比试手艺高低，也是情感的交流。莱阳、海阳一带的巧果尤为考究，不仅造型繁复，还要用红曲、姜黄等天然染料点缀色彩，谓之“五彩巧果”。
鲁中一带则有做巧芽汤的习俗。七月初一，姑娘们将绿豆、小麦浸泡在碗中，让其发芽。到了七夕这天，剪下嫩芽做汤，尤其是家中的孩子，一定要吃上一碗巧芽，寓意“早发芽、快成长”。济南历城一带，除了喝巧芽汤，还有一种“立巧芽”的占卜法：将巧芽立在水碗中，观察其倒影形状，若影子如花似朵，便预示心灵手巧；若如棒似槌，则意味着笨拙。这种“投芽验巧”之法，与明清时期流行的“投针验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牧童们七夕这天要采摘各色野花，挂在牛角上，为牛“庆祝生日”。传说牛郎、织女被天河阻隔后，是老牛牺牲自己，用皮做成船帮助牛郎渡河。所以，人们以此表达对耕牛的感恩。民国时期《莱阳县志》便有载：“七夕牧童采花挂牛角上，谓之贺牛生日。”为这一乡间野趣留下了文字注脚。
严格说来，七夕在古代首先是女儿节——一个属于未婚女子的节日。姑娘们在这一天乞巧、乞美、乞寿、乞子，祈求的是个人的成长与幸福。宋元时期，七夕的狂欢达到顶峰。《醉翁谈录》记载，自七月一日开始，京城中的乞巧市便车马喧嚣、人潮如海，到了初三前后“车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复得出”，其热闹程度直追春节。
那么，七夕如何从“女儿节”演变为“情人节”？这其实是一个漫长的文化叠加过程。牛郎织女的爱情传说不断丰富，明清时期戏曲小说的推波助澜，加之商业文化的介入，让七夕的情感内涵逐渐变化。当我们度过又一个七夕时，或许可以回望一下齐鲁大地的古老风俗，听听那些关于穿针、投瓜、吃饺子的故事，它们是传统文化独特而厚重的记忆。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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