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横着枪,把那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拦在营区大门口。
她不会说话,比划了半天,哨兵急得直挠头。
排长林向东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哪儿来的乡下媳妇,部队不是你家炕头。”女人没理他,把怀里那只蓝布包袱搂得更紧,里头装了两瓶腌菜、一双新布鞋,还有一枚谁都没见过的旧军章。
我冲出营区的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好停在她面前。
军区老首长吕吉昌下车,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那只蓝布包袱上。
他走过去,指了指包袱。
后来发生的事,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01
1986年秋天,我在镇集上卖完苞谷,蹲在街边啃饼子。隔壁粮站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我挤过去看了一眼,就挪不动脚了。
三个地痞堵着一个姑娘,嘴里不干不净。
那姑娘我认得,邻村的,叫王元香,是个哑巴,爹娘都没了,跟着远房亲戚过。
她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扁担,眼睛盯着那三个男的,一声不吭。
领头的那个二流子伸手去扯她袖子:“跟哥走吧,哥给你吃饱饭。”话没说完,王元香噌地站起来,抡起扁担照着他脑门砸下去。
那声音脆得很,像劈柴。
二流子捂着脸蹲下去,满手是血,门牙掉了一颗。
另外两个还想上来,王元香横着扁担往后退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子。没人敢动了。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的饼子凉透了也没咬一口。这姑娘,活得真硬气。
后来我托了媒人去提亲。
媒人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我娘当场摔了碗,骂我脑子让驴踢了,娶个哑巴回来干什么。
我没吭声,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自己去了一趟邻村。
王元香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没多少钱,家里三间土坯房,有一亩半地,我娘脾气大,但她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跟我过,我不会亏待你。”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看了我半天,像在看我是个什么人。
然后她转过身,从屋里抱出一只老木箱,当着我的面打开。
里头是她自己纳的几双鞋底、一件红嫁衣,还有一只旧布包,压在最底下,泛黄的布,用麻绳缠得严严实实。
我想伸手去拿,她猛地挡住了,把布包重新塞回箱底。
她抬头看我,眼里头的坚决让我收回了手。
我没再碰那箱子,但那个布包我记下了。
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她护成那样?
迎亲那天,村里人都堵在门口看笑话。有人喊:“倒贴钱都没人要的哑巴,张光华娶回来伺候他娘?”我没理那些话,站在门口等着。
王元香自己走来的,没有花轿,没有吹打。她穿着一件红嫁衣,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一步一步走进院子。村里人安静了,谁也没再笑。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块红布包着的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自己掀开帘子进了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用红绳拴着的老铜钱。
摸着油光光的,应该是王昌顺留给她的。
王昌顺是养她的那个老头,前年死了。
我攥着铜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里,我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把被褥铺好了。
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炕沿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突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手背,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我看不懂。她又比划了一遍,见我还是摇头,便低下头不折腾了。
过了很久,她躺下去,背朝着我。
我侧身躺下,听着窗外秋虫的叫声,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枚铜钱我捏了一夜,第二天才发现,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02
王元香是个闲不住的人。
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扫了,再去灶房烧水,等我娘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盛在碗里。
我娘脸拉得老长,也不接碗,嘴里嘟囔:“养个母鸡还能下蛋,娶个哑巴回来顶什么用。”王元香听了,也没恼,端碗放到灶台上,转身去劈柴了。
我追出去想安慰她,她却用砍刀指指水缸,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水不够了,让我去挑水。
我挑完水回来,她已经把半堵塌了的院墙垒好了。
满手是泥,脸上蹭了一块灰。
她看见我,咧了一下嘴,算是笑。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说不出话。
住了些日子,我慢慢摸出她的一些怪习惯。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吓一跳,仔细一看是她。
她穿着单衣站在院当中,腰杆笔直,像棵白杨树。
我喊她,她回头看我一眼,也不吱声,回屋躺下接着睡。
还有一回,我在院子里刨地,她蹲在旁边看我干活,顺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东西。
我瞅了一眼,是个五角星,五个角画得端端正正,不像庄稼人能画出来的。
我问她哪儿学的,她摇摇头,用脚把那颗星蹭掉了,进屋去了。
我没多想。庄稼人浑浑噩噩,谁还没点说不清的过去。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的,是入冬以后的事。
村里李铁柱喝了酒,在街口拦住王元香,满嘴喷粪,手还往她腰上摸。
王元香当场没发作,等李铁柱晃晃悠悠走到村口粪堆旁边的时候,她抄起一把锄头从我家的院子里出来了。
我听见外面一声闷响,跑出去一看,李铁柱躺在粪堆边上的泥地里,抱着小腿打滚。
王元香站在他跟前,锄头拄在地上,面无表情。
李铁柱杀猪似的嚎:“你等着!你等着!”
王元香抡起锄头,作势又要拍下去。李铁柱连滚带爬地跑了,鞋都丢了一只。
这事传遍了村。
我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把话摆在明面上:“李铁柱那事,是我不在家,我媳妇一个人顶的。往后谁要再欺负她,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再嚼舌根。
当天夜里,王元香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到我面前。
她没坐,站在炕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拽了一下我衣角。
就这一下,拽得结结实实的。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里头亮亮的,有啥东西转了一圈又压回去了。
她松开手,去灶房洗碗了。
我端着那碗热水,烫手心,喝了一口,烫嘴,心里却舒坦得很。
腊月里,我娘病了一场。
王元香衣不解带伺候了五天,喂药、擦身、换衣裳,一样没落下。
我娘嘴上不说什么,但那天晚饭后,她忽然开口:“那丫头,不孬。”
我听了,没接话,心里头却像被热水浇了一遍,暖和得很。
夜里我躺在炕上,跟王元香比划着说我娘夸她了。她没看我,假装睡着。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03
年关一过,我就盘算着去当兵。
地里的收成撑不起这个家,我得出去挣条路。
我娘听说了,骂我疯了:“你走了,丢下我和那个哑巴,日子怎么过?”我闷头抽旱烟,没答话。
王元香站在灶房门里,没过来,也没走开。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我以为她会闹,她偏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等她起来,准备跟她商量。
她先一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往北指了指,又指了指屋后劈好的柴堆,最后拍了拍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个“走”字。
我愣了半天:“你是说,让我走?”
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就是出嫁时压箱底的那个旧布包。
我看她解开麻绳,打开快要烂掉的灰布。
我心头紧了一下,但等她张开手,里头包着的是三双新布鞋和一卷零票子。
分角的纸币,算下来大概十几块钱。
那个旧布包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没让我碰过。
可那里头包的东西,居然是给我准备的鞋和路费。
我喉咙发堵,想说句什么,半天没说出来。
出发那天,风大。
我背着行李卷往村口走,回头看了一眼,王元香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碎花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她没哭,也没有别的表情,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我走出一百多步再回头,她还在。
又走了一截,拐过土坡,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她跟上来了。
她不说话,一直跟着,跟到三里外的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双新布鞋,蹲下去,把我脚上那双破了洞的旧鞋换下来,把新鞋给我穿上。
系鞋带的时候,她低着头,手很稳。
鞋换好了,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始终没有回头。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那个碎花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风刮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把她手上的余温攥在掌心里,过了很久,才迈开步子。
到了县武装部,新兵集合上车,我把那双鞋脱下来,用褂子裹好,塞进背包最底层。旁边一个兵瞅了一眼,问:“新鞋咋不穿?”
我说:“舍不得。”
到了部队,我才知道什么叫苦。
五公里越野跑,跑到肺里像着了火;单杠拉到手掌起了血泡,泡磨破了黏在铁杆上;夜里俯卧撑做不动了,班长站在旁边喊,军人的字典里没有不行。
我趴在地上喘气,脑子里忽然就闪过那天王元香抡扁担的样子。
她都能咬牙扛住,我有什么扛不住的。
04
新兵连三个月,我咬着牙撑了下来。
最后考核那天,五公里我跑了全连第二,单杠拉到三十七个,连长赵涛站在队列前头看了我半天:“张光华,是块料。”我站在队列里,腿肚子还在打抖,却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
下了连以后,我被分到三排。
排长林向东比我们大两岁,南方人,说话快,嘴上不饶人。
有天晚上在宿舍里,他翻我挎包找烟,翻出那双布鞋和一个信封。
鞋是王元香纳的,底子厚实,针脚密得像鱼鳞。
信封里是我画的画,一轮太阳,底下两个人,一个穿军装,一个扎红头绳。
林向东拎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噗嗤笑了:“张光华,你媳妇画的?这太阳画得跟鸡蛋似的。”
我把画拿回来,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没吭声。
他在我身后跟别人嘀咕了什么,我也没听清。
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但也说不清是气他嘴欠,还是气自己画得确实不像样。
月底收到家里的信。
我娘说她腿摔了,在地里滑了一跤,摔得不轻,赶上连阴天,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信的后半段,是我娘口述,让我别担心,说我媳妇把家里照看得好好的。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夜里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握着笔,想写点啥。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在纸上画了一轮太阳。
邮寄的时候,林向东看见信封上连个问候语都没有,又笑:“你给媳妇寄个鸡蛋啊?”
我说:“她看得懂。”
寄完信往回报,我走得很慢。走到营区操场边上,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天上没有云,太阳挂得老高。那轮太阳跟我画上的一样圆。
03年底,家里又来了信,说王元香在地里把秋收一个人收了,打了两千斤粮食。
信里还说,村里有人劝她:你男人去当兵,三年五载回不来,你还守个什么劲?
王元香没理人家,第二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了。
我读完信,坐在营区门口的石台阶上,坐了很久。
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卷起一层黄土。
我把信叠好,贴着胸口的口袋放进去,拍了拍那处鼓鼓囊囊的地方,站起来,朝训练场走去。
后来的半年里,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白天练刺杀,晚上加练体能,熄灯以后还去操场上跑圈。
连长赵涛有时候散步经过,看见我,也不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年底我评上了训练标兵。
排里集合的时候,赵涛当着全连的面表扬了我。
我站在队列里,膝盖绷得笔直,心里头却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我想让她看见。
05
她坐了整整两天一夜的车。我从指导员那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请了假就往大门口跑。跑到一半,远远就看见营区门口围着几个人。
哨兵横着枪,拦着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
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
她不会说话,两只手比划了半天,哨兵也没看明白。
旁边围了几个兵,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又不好走开。
她急得用手拍了拍耳朵,又指了指自己,拍了拍胸脯,反复比划着同一个意思:我是这营区里头什么人,我来找我男人。
林向东路过,在她面前站住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哪来的乡下媳妇?部队不是你家炕头,你男人是谁?说不出来门口可不让进。”
王元香看了他一眼,没动,也没再比划。她就站在那里,默默把怀里那只蓝布包袱搂得更紧。
我拼命地跑过去。我听见自己的嗓子喊了一声:“王元香!”
她看见了我。
她没跑过来,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跑到她跟前。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最终没有掉下来。
林向东转头看见我:“你的?”
我点头,站到她身边:“我媳妇。”
林向东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我,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我伸手去接她背上的包袱。她躲了一下,我没在意,又去接。她又躲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我,指了指包袱,摇了一下头。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里头的东西,她要自己拿着。
我没再勉强,转身带她往营区里走。
她跟在我身后,跟我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不急不慢的。
刚走了两步,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区外面拐进来,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肩上扛的星星我没敢认。
他站在车门口,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王元香身上,看了很久。
又低头,落在那只蓝布包袱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王元香面前,指了一下那只包袱。
“里头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王元香站在那儿,没有动。他没有催她,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王元香垂下眼睛。
她解开包袱,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是两瓶腌菜,第二层是一双新布鞋,最底下,是一层灰布包着的什么东西。
她把那个东西取出来,放在手心里,递了过去。
那枚旧军章在秋天的太阳底下一照,黄铜泛着暗光。背面刻着三个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得清。
吕吉昌把那枚军章翻过来,翻过去,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他的手抖了,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立正了。
他站在营区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面前这个穿碎花褂子、不会说话的乡下女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风把他的军帽帽檐吹得微微晃动,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地贴在帽檐边上。
“于教导员,”他的声音是哑的,“二十年了,我总算找到你闺女了。”
06
营区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个围观的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吭声。哨兵手里的步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笔直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吕吉昌放下手,盯着王元香看了很长时间。
王元香站在他面前,攥着那枚旧军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蹦。
她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吕吉昌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回她:“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王元香点了一下头。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或者说,她跟我说过,但我不懂她的哑语,她也没法讲给我听。
吕吉昌又问:“那封信呢?在不在?”
王元香从包袱最底下又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有些起毛,但打开来,上面的字还看得出来,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丫头,你亲爹是当兵的,姓于,打仗没了。你娘也没了。我养你,你就是俺闺女。这军章你收好,将来若有人认得,那是你爹给你留的路。”
落款:王昌顺,1984年冬。
吕吉昌看完,把那封信折好,还给王元香。
他转身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
我跟着他走到吉普车旁边,他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火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你叫张光华?”
“是。”
“你媳妇嫁给你的时候,你没问过她娘家的事?”
“问过。她说她爹娘都没了,我问她有没有别的亲戚,她摇头。”
吕吉昌猛吸了一口烟,半天没吐。
等那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他才开口:“她爹叫于振邦,是我当年的连教导员。1968年,部队执行任务,他带了一个排掩护大部队撤退。打到最后,子弹打光了,他带着剩下的六个人跟敌人拼了刺刀。”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我也没说话。
“找到他遗体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架电台。身上中了十一枪,刺刀伤还有好几处。胸前那枚军章,是我亲手从他衣服上取下来的。后来我把军章交给了后勤,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掐灭了烟头,声音压得更低:“他牺牲那年,他闺女才三岁。”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媳妇带着孩子跑了,”吕吉昌说,“有人说她往南边去了。我在南边找了十几年,翻遍了南边几个省的烈士遗属登记,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想到她一直在这边,就在豫东。”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讲下去。
两个人站在吉普车旁边沉默了很久。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望着站在太阳底下的王元香,她依然站在原地,抱着那只蓝布包袱,像一棵种在营区门口的白杨树,笔直笔直的。
07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营区。
团长来了,政委也来了。
王元香被请到团部会议室,有人端来热茶,有人送来水果,还有人从库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要给她披上。
她都推开了,像个执拗的孩子,守着那只蓝布包袱,始终不肯松手。
吕吉昌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跟她说了很多话。
她听,不答,偶尔点一下头。
吕吉昌说到最后,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我联系了军医院,把你送过去,好好检查一下嗓子,你爹的英雄嗓,该还给你。”
王元香听明白了。
她的目光在吕吉昌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我身上。
然后她低头,掏出一支笔,在会议室的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她把本子推给吕吉昌。
吕吉昌低头看了一眼。我也跟着看过去,上面写着:“哪也不去。我是他的媳妇。”
吕吉昌没有马上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本子:“好,哪也不去。但医院总要去一趟的,就当检查检查身体,行不行?”
王元香看了一眼我。我冲她点了下头。她想了很久,最后也点了一下头。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
秋风吹过来,把她碎花褂子的下摆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懂她,但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亏欠她。
晚上,她坐在宿舍里,把我破了的军装翻出来,从包袱里掏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灯光昏黄,照在她低着的头顶上。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嘴笨得像被糊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半天,我终于挤出了一句:“你爹是英雄。”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针。她没抬头,可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滴亮晶晶的东西滚落下来,砸在军装上,洇开了一小块。
她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当夜我躺在宿舍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小事:她半夜站在院子里,腰杆笔直;她用树枝画的那个五角星;她跟李铁柱对峙时,手里那根锄头,攥得像握着一杆枪。
原来那不是逞能,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她爹用命换来的从容,她从小就学会了。
我起身坐在床边,窗外哨兵的刺刀在月光下反着银光。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画着太阳的纸,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暗暗发誓,这辈子要让她活得堂堂正正,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08
王元香在营区住了下来。
部队给她安排了一间招待所,她不去,非要住在我宿舍楼下的值班室里。
值班室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掉了好几处。
她不嫌弃。
她说不了话,但这意思谁都看得出来:我男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赵涛知道后,在连务会上说了一句话:“你们谁的媳妇来了要是有这觉悟,我给她立个三等功。”底下人哄地笑了,我也跟着笑,笑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那几天,我白天训练,晚上陪她在营区里散步。
她不怎么看我,也不牵我的手。
她走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步子既不快也不慢。
偶尔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一下头,微微笑一下。
那些人说嫂子好,她也不方便回话,就再点一下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又酸又暖。
那天傍晚,吕吉昌找到我,把我叫到操场边上。
他递给我一根烟,帮我点上。
“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大?她现在是英雄的女儿,你一个穷当兵的,心里头犯嘀咕?”
我吸了一口烟,没接话。
“你知道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他望着远处天际,声音很低,“于教导员牺牲前两天,他跟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闺女。三岁的丫头,只会喊爸爸,可他不能看着她长大。”
我掐灭烟头,蹲在地上,觉得心口闷得很。
吕吉昌拍了拍我肩膀:“我不是跟你说这些让你背上包袱。我是告诉你,这个女人的分量重,你往后要担得起。”
我站起来,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担不担得起,我得试试才知道。”
过了三天,营区出了一个新通知:推荐我去参加旅里组织的预提士官集训,要去外地半年。
我知道这是吕吉昌的意思,也可能是赵涛帮了忙。
但我的第一反应是犹豫。
王元香来了才几天,她刚找回身世,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待得下去?
回到宿舍,我把这消息告诉她,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表态。
第二天一早,她在我床头放了一张字条。
纸是从我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成四折,打开来,上面只有四个字:去吧,等你。
我攥着那张纸,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
出门的时候,路过她跟前,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肩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
09
集训报到那天,我背着行李在营区门口等了十分钟,像在等什么人追出来。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尘埃和落叶在脚边打着转。她没有来。
后来我从别人的信里知道,我走以后,王元香没闲着。
吕吉昌安排了一个干事带她去了军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是,声带是完好的,不会说话是小时候受了惊吓留下的毛病。
医生说她心里头堵着一堵墙,能不能推倒,谁也说不准。
那半年里,我每半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
我不太会写话,每次就写几十个字,说训练怎么样,天气怎么样,饭堂吃什么。
每次信的结尾我就画一个圆,圆边上画两个小人。
班里战友说我画得又像鸡蛋,我说,鸡蛋就鸡蛋,她能看懂就行。
她不回信。我也没有指望她回信。但第三个月的时候,赵涛拍电报给我,说上头批准王元香参加了部队组织的文化班。
我当时正趴在训练场上做俯卧撑,做完两百个汗淋淋地坐起来,把电报读了三遍,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1988年春天,集训结束前一天,吕吉昌带着王元香回了一趟豫东。
他是陪她去给小张家庄的烈士陵园里的于振邦上坟的。
我后来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些事。
王元香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没有哭。
那时候正是清明前后,天阴着,风不大,满山的松树青得发黑。
她磕完头,站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来的路上,有人递给她纸笔,她写下一行字:“我爹是英雄,我能给他丢脸吗?”
吕吉昌看了那张纸条,什么也没说,把它叠好,揣进上衣口袋里。
集训结束那天,我收拾好行李往营区门口走。
阳光刺眼,晒得地面发白。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岗亭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怀里抱着那只蓝布包袱。
她站在那里望着我的方向,动也不动。
我跑起来。她看见我了,没有迎上来,依然站在原地。
10
我跑到她跟前,站住了。她瘦了一圈,脸晒黑了,眼睛却比从前亮。
我蹲下去,不知道要说什么。
风一吹,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赶紧伸手去抹。
她弯下腰,把一只手搭在我头顶上。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大地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脑袋。
我抬起头,看见她嘴巴动了动。
她努力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
她喘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一次那三个字终于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像石头推开石头,带着一种沙哑的、粗粝的、用力的声音:“回……来了……”
我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风把营区的旗子吹得哗哗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回了。”
她弯下腰,用手背给我蹭了一下脸上的泪,转身往营区方向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我,冲我伸了一下手。我站起来,跟上她,像跟了半个人生。
进营区的时候,吕吉昌的吉普车正好开出来。
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我们两个,没有下车。
透过车窗,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王元香身上,过了很久,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车窗摇上去了。
车开出十几米,他忽然又喊停了。他打开车门,走下来,走到王元香面前。
“于梦婕,你爹当年有一句话,我攒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能说给你听。”
她站住了。
吕吉昌看着她,慢慢开口:“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他闺女来过这世上。”
王元香站在风里,站在部队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那只蓝布包袱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秋风吹起她的碎花褂子,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旗杆,看了很久。
旗子哗啦啦地飘着,像无声的话,全部飘散在风里。
吕吉昌上车走了。
我陪她站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哭。
她站得笔直,像我第一次在集市上看见她抡起扁担的时候一样。
后来她回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她放在我手心里的那张画。
画上画着一轮太阳,太阳下头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手牵着手。
她弯下腰,捡起一根树枝,蹲在泥地上,在那两个人旁边,歪歪扭扭地添了一个字。风吹过来,阳光晒在那片泥地上,那个字泛着白亮的光。
我蹲下去,看了很久。一个“王”字。
她抬头看我,又指指自己,又指指那个“王”字,然后指指我。
她张了张嘴,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楚一些,虽然还是沙哑的、含混的,但我听清了。
“俺……姓王……你……的……王……”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画,半天没有动。
风把那张画的纸角吹得微微卷起,又吹平。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太阳底下,等着我站起来,跟她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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