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及笄大典那日,宁安候府世子赵婓亦,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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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宾朋端坐等候,人人都等着他上前,为我簪上那支象征婚约的定亲玉簪,敲定我们三日后的婚事。

可他却握着侯府当初下聘的信物,缓步走到父亲身前,双膝跪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要与我退婚。

父亲搀扶着继母端坐主位,继母低低咳了一声,眉眼平静,仿佛这场当众难堪的变故,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我凝望着跪地的赵婓亦,轻声发问:“婚期仅剩三日,你此刻执意退婚,可是心中早已另有归属?”

他缄口不言。

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径直越过伫立在正厅中央的我,轻轻落在了我身后的继妹董月灵身上。

董月灵当即眼眶泛红,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衣摆袖口,一副被我当众逼迫、进退维谷的柔弱模样,惹人怜惜。

满厅宾客哗然四起,议论声此起彼伏。喧嚣之中,赵婓亦终于抬眼,嗓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偏袒:“云章,月灵是无辜的。”

我垂眸看向他掌心那枚温润的玉,又抬眼扫过他护着董月灵的模样。

刹那间,心底积攒多年的期许尽数落空,我忽然懒得再追问半句缘由。

我抬手示意下人,命人紧闭正厅大门,将厚厚的宾客名册重重压在案几之上,截断了所有人窃窃私语的退路。

“既然世子执意退婚,那便当着满堂亲友贵客,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菱花铜镜里,我的青丝半挽未结,发尾松散垂落肩头,还差最后几道发髻,便可完成及笄妆造。

身后的赞礼嬷嬷捧着精致梳篦,双手悬在半空迟迟未动,迟疑许久,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询问:“姑娘,夫人特意送来的新簪,当真不用吗?”

我转头望向妆台。

红漆雕花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支崭新的牡丹金簪。

层层叠叠的花瓣雕琢得繁复精巧,十足的真金质感华贵夺目,可沉甸甸的分量,却让人无端心生压抑。

这是继母范氏清晨特意命人送来的物件。

随行的徐嬷嬷当时笑意盈盈地开口:“大姑娘今日行及笄大礼,夫人特意吩咐金铺连夜赶制了这支新簪。

原先那支海棠旧簪样式陈旧,若是戴去宴上,难免被旁人笑话董家嫡女寒酸。”

彼时,我正亲手打开母亲遗留的旧妆匣。

匣子最顶层,赫然空出规整的一格空位。

那里原本安放着一支赤金海棠簪,是母亲临终前早早为我备好的及笄信物,是我独一份的念想。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空荡的木格,我伫立良久,一动未动。

徐嬷嬷的声音仍在耳畔萦绕,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规劝:“夫人说了,大姑娘不日便是宁安候府世子妃,一言一行都该端庄大气。旧物留着念想便够了,今日贵客云集,万万不能让人觉得,董家苛待了嫡出的姑娘。”

苛待嫡女

轻飘飘四个字,像一层细密粉尘,轻轻覆在我心底经年未愈的旧伤上,闷得人发堵。

我缓缓合上妆匣木盖,语气平静无波:“回禀夫人,今日及笄,我只戴母亲留下的旧簪。”

徐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几分,神色微妙:“可那支海棠簪早已寻不见了。想来是前些日子收拾嫁妆时,底下丫鬟粗心大意,错收挪了地方。”

我抬眸直视着她,眸光清冷:“及笄大礼前一日,母亲的贴身遗物,偏偏不慎遗失?”

我的目光澄澈锐利,徐嬷嬷心头一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应声。

屋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董月灵掀帘而入,一身月白长裙,肩头搭着一袭绣满海棠纹样的轻薄披帛。

我一眼便认出了这件物件。

这是我大婚嫁衣专属的配套外搭,用的是母亲生前珍藏的上好蜀锦,府中库房仅剩最后一匹,是独一份的料子。

她缓步走到我身前,目光先飞快扫过桌上的空妆匣,随即垂下眼眸,语气怯弱温婉:“姐姐,你切莫怪罪母亲。今日宾客繁多,母亲彻夜操劳未曾歇息,想来是底下人忙中出错,拿混了物件。”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过肩头的披帛,一副无辜模样:“这件披帛也是丫鬟误送到我院中的。我本想即刻送回,可母亲说今日贵客盈门,我身着素净些,不会抢了姐姐的风头,我便暂且披上了。”

一旁的赞礼嬷嬷闻言,脸色悄然沉了几分,眼底满是为难。

我沉默片刻,静静看着眼前故作柔弱的继妹。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将她肩头的海棠绣纹衬得细腻精致。

她本就生得眉眼温婉,今日又刻意薄施粉黛,整个人看着柔弱无依,恰似一朵窃取他人枝头风光、勉强盛放的花。

我抬手,指尖抚过披帛微凉的边角,语气淡漠:“既是误拿送错,那便现在脱下。”

董月灵身形一僵,瞬间怔住。

徐嬷嬷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大姑娘万万不可!此刻宾客已然陆续到场,二姑娘临时更换衣物,岂不是当众失礼、贻笑大方?”

我抬眸反问,字字清晰:“披着我嫁衣的专属料子见客,便不算失礼吗?”

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董月灵眼眶瞬间泛红,水光氤氲,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姐姐,我绝非有意为之。姐姐若是执意介意,我现下便脱下便是。”

她指尖捏着披帛的系带,动作缓慢迟疑,姿态卑微,分明是在等着旁人开口阻拦,替她圆场。

果不其然,门外立刻传来父亲沉稳的嗓音:“云章。”

父亲搀扶着范氏缓步走入屋内。范氏今日衣着素雅,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一进门便轻轻按住心口,似是身体不适。

父亲蹙眉看向我,语气带着明显的斥责与不耐:“今日是你及笄大喜的日子,一大早便肆意吵闹,成何体统?”

我收回悬在披帛上的手,抬眸坦然对视:“父亲,母亲留给我的海棠及笄簪莫名失踪,我的嫁衣披帛穿在了月灵身上。我只是想问问,这是谁定下的规矩?”

范氏眼睫微微颤动,随即柔声开口,语气满是歉意:“云章,是为娘的疏忽。昨夜打理库房、筹备宴席太过操劳,一时昏沉失了分寸。你妹妹身子孱弱,今日院中风凉,我便让她暂且披上御寒。待礼成结束,定然立刻归还,完好无损还给你。”

父亲闻言,当即卸下满脸严肃,语气温和地劝慰:“你母亲操持整场大典劳心费力,实属不易。月灵是你的妹妹,自家人何须计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凡事当宽和大度,莫要斤斤计较。”

我的目光落在父亲搀扶着范氏的那只手上,心底一片寒凉。

自母亲离世后,这双曾护我长大的手,便再也不曾为我遮风挡雨。

良久,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清冷无温:“父亲说得极是,月灵本就不是外人。”

董月灵紧绷的神色骤然放松,暗暗松了口气。

我转头即刻吩咐贴身侍女红梅:“去取库房钥匙,将我所有嫁衣、首饰,还有母亲遗留的嫁妆清册,尽数搬到东厢。从今往后,母亲留下的一应物件,分毫不得踏出我院落半步。”

范氏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微变。

父亲面色沉凝,语气严厉:“董云章,你这番做派,是不信你的继母?”

我抬眸直视他,字字坦荡:“父亲误会了,我从来不信的,是心怀叵测的下人。”

一旁的徐嬷嬷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不敢多言。

我抬手将那支华贵的牡丹金簪推回红木托盘中心,淡淡道:“这支簪子,劳烦代为谢过夫人。太过繁复沉重,我佩戴不起,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我目光落回董月灵身上,语气不容置喙:“脱。”

这一次,满室寂静,无人再敢出言劝阻。

轻柔的蜀锦披帛从董月灵肩头缓缓滑落的瞬间,晶莹的泪珠也顺着她的脸颊簌簌滚落,模样楚楚可怜。

我漠然伫立,未曾伸手接那披帛,心底毫无波澜。

红梅上前俯身拾起,轻轻抖开平整的布料,凑近细看,随即压低声音回禀:“姑娘,披帛边角被香灰烫出了一个细小的破洞。”

范氏连忙开口辩解,语气仓促:“想来是昨夜屋内熏香,不慎落灰烫到,实属意外……”

我抬手截断她未尽的话语,不愿听半句搪塞之词。

那处烫痕极小,恰好落在海棠刺绣的花叶之间,宛若纯白美玉之上沾了一抹洗不去的尘埃,刺眼又糟心。

母亲在世时,素来最爱惜衣物绸缎,从不许分毫破损玷污。

她从前常对我说,女子大婚所穿的嫁衣,从来不止是一身锦绣绸缎,更是娘家为其撑起的底气与依仗,是往后余生的体面。

凝着那点刺眼的烫痕,我喉头骤然一紧,酸涩翻涌,尘封的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晨光和煦的清晨。

母亲尚且健在,阖家安稳顺遂。

彼时赵婓亦刚随宁安候府迁入京城,少年意气风发,眉眼桀骜。

一日在董家后园与世家子弟比试箭术,遭人暗中暗算、割断弓弦,脱手的箭簇擦过他的手背,猩红的鲜血点点滴落,染在了皑皑白雪之上。

他生性倔强,硬生生强忍疼痛,不曾喊过半句疼。

年仅十二岁的我,从廊下匆匆奔出,径直将随身的素色锦帕按在他流血的手背上。

他微微蹙眉,低声阻拦:“别碰,脏了你的帕子。”

那时的我天真莽撞,胆子远比如今更大,当即瞪眼反驳:“血都流个不停,哪里还顾得上帕子脏不脏!”

廊下的母亲见此情景,温柔浅笑,眼底满是宠溺。

后来,母亲将我那方染过血的帕子洗净晾干,特意取了赤金,为我打造了那支海棠簪。

她温柔叮嘱我:“云章,心软是良善,绝非短处。但你要牢牢记住,若是真心交付出去的东西,被人肆意践踏弄脏,便一定要亲手取回来。”

那日临别前,赵婓亦将一枚温润的平安扣塞到我手中。

玉佩质地寻常,算不得稀世珍宝,背面却歪歪扭扭亲手刻了一个“棠”字,稚嫩又认真。

“待你及笄之日,我定亲手为你簪发。”

少年立在风雪之中,耳根泛红,眼眸却澄澈明亮,满是赤诚笃定。

我将这句诺言,认认真真信了许多年。

哪怕后来母亲病逝离世,范氏带着董月灵入府当家,父亲勒令我让出半座院子,给体弱的继妹静养,我也从未真正心生怨怼。

我始终心存期许,再过三日,我便会嫁入宁安候府,成为他的世子妃。

我以为,赵婓亦定然不会忘却,那年雪地里,他对我许下的年少诺言。

“姑娘?”

红梅轻柔的呼唤,将我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董月灵已然换下了那身披帛,双眼红肿,眼眶氤氲着水汽,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范氏扶着额头佯装不适,父亲侧身低声软语宽慰,温柔尽数予了她们母女。

赞礼嬷嬷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上前小心提醒:“姑娘,吉时将至,不能再耽搁了。”

我接过叠放整齐的披帛,淡淡吩咐:“妥善收好。”

红梅依言应声,细心收纳妥当。

董月灵忽然抬眸,怯生生开口:“姐姐今日切莫为这些琐碎小事伤神。世子哥哥从前常说,最是喜欢姐姐稳重端方的性子。若是让他看见姐姐这般动怒,怕是会心生不悦……”

她刻意留了半句余话,欲言又止,可满室之人都听得通透。

我抬眸淡淡看向她:“世子哥哥?”

董月灵瞬间脸色微僵,似是才察觉自己失言,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只是跟着母亲这般称呼,姐姐切莫多心。”

父亲适时蹙眉开口,语气带着偏袒:“云章,莫要捕风捉影、无端生事。”

我不再争辩半句,无谓的口舌之争,早已没有意义。

转身落座妆前,我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素银旧簪。

这是母亲生前常戴的旧物,样式简约素雅,银面经岁月打磨,泛着温润陈旧的光泽。

赞礼嬷嬷执梳为我绾发,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底满是忐忑。

透过光洁的铜镜,我余光瞥见立在父亲身后的董月灵。

她的袖口底端,悄悄垂着一枚浅青色的编织络子。

络子纹路老旧,磨损轻微,全然不是她平日偏爱时新花样的模样,格格不入。

我目光定格在那枚络子上,凝神细看。

董月灵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心头一慌,飞快抬手,将络子缩进宽大的袖口之中,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的指尖轻轻抵在妆台冰凉的木面上,心绪翻涌。

那种独特的双鱼打结手法,我刻骨铭心,再熟悉不过。

十二岁那年,我亲手为赵婓亦赠予我的平安扣换绳,打的便是这般纹路的双鱼结。

及笄退婚(续)

前厅宾客已然落座大半,欢声笑语透过雕花窗棂,断断续续飘进内院。

我跟着赞礼嬷嬷移步前行,正要踏入宴厅,红梅快步从库房方向奔来,神色焦灼,眉宇间满是慌乱。

她凑到我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急报:“姑娘,库房留存的嫁妆清册,莫名少了一页。”

我脚下骤然驻足,心头一沉。

“少的是哪一页?”

“夫人对外宣称,遗失的是她当年的陪嫁田庄清单。可奴婢记得分明,那一页清清楚楚记着南街两间临街铺面,还有三箱成色上好的赤金首饰。”

南街铺面。

那是母亲特意为我留存的压箱底产业,是我往后安稳度日的依仗。

我眸光微冷,尚未开口质问,前方游廊便传来范氏温柔婉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我。

“云章,怎么半路停下?满厅宾客都在等你行及笄大礼呢。”

她立在游廊尽头,身姿温婉,身侧紧跟着妆容精致的董月灵。

董月灵换了一身浅粉柔纱襦裙,发间只点缀两支细碎珠花,看着素净安分,可那双莹润通透的羊脂玉耳坠,我一眼便认出,是母亲嫁妆里的珍品。

我目光沉沉落在她耳垂之上,一语不发。

范氏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笑意轻柔,语气看似公允大度:“你妹妹今日要帮着待客,模样太过素寒难免失礼。这对耳坠我暂且借她戴一日,礼毕便立刻归还于你。”

我抬眸直视她,字字清亮,直击要害:“夫人口中的晚些,是今日礼毕之后,还是等我嫁入侯府、彻底离了董家之后?”

范氏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滞,神色微僵。

董月灵慌忙抬手作势要摘耳坠,语气惶恐怯懦:“姐姐若是不悦,我现下就还给你。”

她指尖刚触到耳坠边角,晶莹的泪水便先一步滚落眼眶,一副受尽委屈、手足无措的模样。

廊外几位落座等候的官家夫人,已然侧目望来,目光带着探究。

范氏当即抬手按住她的手,柔声庇护:“别乱动,小心拉扯伤了耳垂。”

父亲恰好从前厅跨步而出,望见此番场景,面色瞬间沉冷,语气带着浓重的斥责:“董云章!今日是你的及笄盛典,你非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让董家上下颜面尽失?”

颜面尽失。

我静静凝望着偏心至极的父亲,心底一片寒凉。

母亲的贴身嫁妆被人随意取用,是我小题大做。

母亲留给我的及笄簪莫名失踪,是我心胸狭隘、不够宽和。

继妹频频亲近我的未婚夫,是我多疑善妒、捕风捉影。

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我缓缓松开力道,压下翻涌的心绪。

“父亲既然怕宾客看笑话、觉得难堪,那就请管家取来完整的嫁妆清册,送到前厅。当着族中长辈的面逐一核对盘点,件件理清。账目分明,今日自然无人难堪。”

范氏骤然抬眼,眼底藏着慌乱。

父亲面色愈发阴沉,厉声呵斥:“胡闹!及笄大礼之上清点嫁妆,简直闻所未闻,成何体统!”

我抬眸对峙,语气坚定坦荡:“生母遗物接连遗失、被人私取,这才是真正失了大家体面、乱了规矩。”

此言落下,整条游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董月灵悬在眼睫上的泪珠堪堪停住,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我,竟敢当众顶撞父亲。

父亲抬手,扬手便要当众责罚于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门房高亢的通传声:“宁安候府世子,赵公子到——”

父亲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怒意硬生生憋回眼底。

范氏连忙低声劝解,语气圆滑:“老爷,先迎贵客要紧。云章今日心绪不宁,一时失了分寸,等礼成过后再管教也不迟。”

父亲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脸戾气,目光冰冷地警示我:“你最好谨记分寸。三日后你便嫁入侯府,莫要在关键时刻毁了董、赵两家的情面与体面。”

我垂眸伫立,未曾应声作答。

赵婓亦踏着晨光从前院缓步走入,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玉带悬着一枚清新青玉穗子,身姿挺拔,比往日更显沉稳端方。

可他踏入院门的第一眼,目光越过伫立在正中的我,径直落在了我身后的董月灵身上。

方才还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董月灵,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垂落眼眸,敛去所有委屈,宛若受惊的弱雀,终于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赵婓亦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怜惜。

这个细微的神情,我看得一清二楚。

从前,这份独有的心疼,从来都是留给我的。

我摔伤手腕强忍泪水时,他会蹙眉心疼;我寒冬立雪等他、指尖冻得通红时,他会蹙眉动容;母亲离世那日,我伫立灵前泣无声息、几近崩溃时,他亦是这般,满眼疼惜地为我皱眉。

可如今,他眼底的温柔与怜惜,尽数给了旁人。

赵婓亦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云章,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莫要为些许小事置气。”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无温:“世子觉得,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扫过董月灵耳上的玉坠,又看向面色凝重的范氏与父亲,语气带着偏袒的包容:“不过是借戴一日首饰罢了。月灵寄居于董家,无母族庇护,本就心思敏感、谨小慎微。你身为嫡姐,何必事事与她计较分毫?”

话音落下,董月灵的泪水再次簌簌落下,愈发显得柔弱无辜。

我垂眸望向自己腕间的红痕,那是方才攥紧衣袖、强忍心绪时,留下的浅浅印记。

这一刻我骤然清醒,真正刺人心骨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字句。

是说尽温柔诺言的人,最清楚我珍视什么、在意什么,却偏偏亲手将我的珍视碾碎,肆意偏袒旁人。

赵婓亦一语落地,廊下一众丫鬟尽数垂首,无人敢出声。

父亲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弛,似是松了口气。

范氏抬手轻轻抚着董月灵的肩头,柔声附和:“世子所言极是。云章,切莫再执拗,快些入席行礼,莫误了吉时。”

我抬眸定定望着赵婓亦,直言发问:“世子今日登门,是来观我的及笄礼,还是专程来为她求情的?”

赵婓亦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依旧是温和的语调,仿佛我只是无理取闹的孩童:“云章。”

“月灵无母族依仗,孤身入京,步步谨慎。你有董家做后盾,有侯府婚约在身,稳稳握着未来世子妃的尊荣,为何连一对耳坠、一点小事都容不下?”

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轻轻压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董月灵无依无靠、身世可怜。

可她有继母百般维护,有父亲处处偏袒,如今连我的未婚夫,也心甘情愿为她撑腰。

反观我。

母亲留下的珍稀遗物,日渐被人蚕食挪用。

一纸既定婚约,反倒成了旁人劝我大度、逼我退让的枷锁。

我上前一步,目光澄澈锐利,直视着赵婓亦:“赵婓亦,你可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大雪纷飞,你对我许下的诺言?”

他眼底眸光微动,神色渐敛。

我清晰看见,身侧董月灵的指尖骤然收紧,身姿微僵。

赵婓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自然记得。”

“那你也该记得,我母亲临终之前,曾将我的及笄簪、嫁妆清册尽数托付给侯夫人,嘱你们三日后依礼上门迎亲。”

他颔首,语气笃定:“我记得。”

“既然记得,今日亲眼看见我的生母遗物落在旁人身上,你不问缘由、不查真相,第一句话便是劝我退让、怪我计较?”

赵婓亦被我问得语塞,一时无言。

他下意识再度看向身侧泪眼婆娑的董月灵。

董月灵立刻哽咽出声,主动揽下所有过错:“姐姐,都是我的不对,你切莫怪罪世子哥哥。”

又是这声亲昵的“世子哥哥”。

这一次,赵婓亦始终沉默,未曾半句纠正。

我望着他的默然纵容,心底某处温热的地方,一点点彻底冻结。

前厅传来第一声厚重的礼鼓,震彻整座宅院。

赞礼嬷嬷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催促:“姑娘,吉时将至,该入席了。”

我收敛所有心绪,不再与众人纠缠争辩。

途经赵婓亦身侧时,我脚步稍停,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配饰上。

“你腰间的玉穗,换了新的?”

赵婓亦下意识抬手按住腰侧玉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掩饰干净。

那枚青玉穗子小巧精致,底端系着一枚规整的双鱼结。

十二岁那年冬日,我亲手为他平安扣系上的绳结,便是这般纹路、这般样式。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平淡自然:“旧的磨损破旧,便换了新的。”

“那旧的饰物呢?”

“年岁太久,不知收在何处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毫无破绽。

可我清楚瞥见,董月灵的指尖再次悄悄缩进袖口,身形微颤。

这一次,我没有当众拆穿,亦没有再多问一字。

迈步走向前厅的途中,我压低声音吩咐红梅:“去马房查问清楚,世子近几日来过董家几次、私下见过何人。再让陈嬷嬷去东厢,取出我十二岁留存的旧物木匣。”

红梅满脸诧异,低声追问:“姑娘是怀疑……”

我淡淡打断:“先去查。”

前厅宾客的说笑声愈发清晰,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我抬脚跨过前厅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赵婓亦极低的安抚声,温柔尽数予旁人:“别怕,有我在。”

董月灵轻声回应,嗓音软糯委屈:“我不怕,只是怕姐姐误会你。”

我脚步未停,脊背却骤然发凉。

从前我偏执笃定,赵婓亦永远会站在我身前护我周全。

如今我才彻底醒悟,他从来不是生性冷漠、不懂护人。

他只是,早早换了想要守护的人。

按照原定礼制,我的及笄赞理人本该是宁安候夫人。

可满堂女宾尽数落座,宴席将启,侯夫人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范氏适时开口解围,笑意温婉得体:“侯夫人近日身体抱恙,不便出行,特意遣了贴身嬷嬷前来观礼道贺。世子亲自到场,已是给足了云章颜面,足以见得侯府看重。”

席间几位世家夫人纷纷附和应和,言语间皆是恭维。

我端坐主位,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体面”“看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布料,心底一片寒凉。

侯夫人抱恙一事,我事前全然不知。

身为我未婚夫的赵婓亦,也从未对我提过半句。

他安坐男宾席位,隔着雕花屏风,只余一截素色衣袍若隐若现,神色淡漠疏离。

第二声礼鼓轰然落下,响彻厅堂。

范氏亲手捧着簪盘缓步上前,盘中静静躺着的,并非我方才选定的母亲旧银簪,而是那支华贵繁重的牡丹金簪

赞礼嬷嬷神色骤变,俯身低声提醒:“夫人,这支并非姑娘方才选定的及笄簪。”

范氏面上笑意不改,语气从容笃定:“那支旧簪样式陈旧、年代久远,我早已让人收妥存放。今日宾客云集、大典隆重,自然要戴崭新喜庆的簪子,才合礼数。”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齐聚我身上,带着探究与观望。

范氏身后的董月灵,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紧张,更有一丝隐秘的期待,静静等着我当众动怒失态。

我敛尽眼底情绪,面色平静地起身,缓步走到范氏面前。

“继母可知,女子及笄三加,首重第一加笄,是长辈为女子承家训、立品行的仪式。今日我若戴这支新簪,在外人看来,便是您为我立下的规矩。”

范氏笑意微僵,无言以对。

我语声清亮,继续道:“可我生母遗留的及笄簪至今下落不明,您便急着用新簪取而代之。日后旁人问及,我是该称颂继母体贴周全,还是该让人笑话,董家嫡女连生母最后的遗物都护不住?”

厅堂之内,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上首端坐的父亲面色铁青,沉声唤我:“云章。”

我未曾转头看他,依旧直视着范氏。

范氏眼圈缓缓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你若是觉得我这个继母处事不公、待你不善,大可当众直言,何必句句拿你生母压我,让我难堪?”

董月灵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臂膀,声音轻轻发颤,极尽懂事:“母亲,姐姐绝非此意。”

她抬眸看向我,字字恳切,句句卖惨:“姐姐,母亲为了你的及笄大典操劳半月,彻夜不休。昨夜咳疾复发,咳到天光破晓,仍在亲自核对宾客名册。你若只为一支簪子,让辛劳半生的母亲当众下不来台,女儿实在替母亲心寒委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席间几位夫人看我的眼神瞬间转变,多了几分苛责与不赞同。

父亲骤然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够了!戴上簪子,即刻行礼。”

我抬眸望向他,看清了他眼底浓重的警告与偏袒。

我低低一笑,温顺应声:“好。”

范氏紧绷的神色骤然放松,暗自松了口气。

董月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我抬手取下盘中的牡丹金簪,却并未交给一旁的赞礼嬷嬷。

我转身走向女宾席位,将金簪轻轻放在案几之上,朗声开口:“今日诸位夫人贵客亲临观礼,恰好为我做个见证。”

喧闹的厅堂瞬间寂静无声,人人屏息观望。

“这支金簪,是继母一片心意,我感念她操劳奔波的辛苦。但我董云章今日及笄,首簪必要佩戴生母遗留的旧簪。生母遗物下落不明,这场及笄礼,便暂且暂缓。

父亲面色骤沉,怒意翻涌。

范氏脸上的委屈泪痕瞬间僵在原处,神色错愕。

屏风之后,赵婓亦豁然起身,语气带着不悦与规劝:“云章,莫要任性胡闹。”

我冷冷回望:“世子若觉得我任性,大可先行返回侯府,不必在此陪我耗着。”

赵婓亦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脸色瞬间微变。

就在气氛僵持、众人哗然之际,红梅捧着一只老旧木匣,从侧门快步走入厅堂,步履匆匆。

“姑娘,陈嬷嬷找到了,海棠簪寻回来了!”

我心头微紧,目光落在那只熟悉的旧木匣上。

范氏与董月灵浑身一僵,同时死死盯住那只木匣,眼底满是慌乱。

红梅抬手打开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的,正是母亲那支独一无二的赤金海棠簪。只是簪尾镶嵌的那颗鸽血红宝石,已然不翼而飞

红梅压着满腔怒意,高声回禀:“回姑娘,这支簪子,是在二姑娘院内妆奁最底层找到的!”

话音落下,董月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满堂宾客彻底哗然,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席卷整座前厅。

及笄礼碎簪

最先绷不住情绪的是董月灵。

她双膝一弯,狼狈跪在范氏身侧,嗓音抖得支离破碎,满眼惶恐:“不是我拿的,姐姐,我当真不知这支簪子为何会藏在我的妆奁之中。”

范氏即刻将她拥入怀中护住,面色惨白无血色,转头便柔声辩解,字字都在偏袒:“云章,你妹妹素来胆小怯懦,素来不敢踏足你的院落半步,绝无胆子私藏你的遗物。”

我垂眸凝视掌心那支海棠金簪,簪尾镶嵌红宝石的位置空空荡荡,留下一处刺眼的凹痕。

那一点残缺,像母亲留给我仅存的底气与体面,被人硬生生抠去、肆意损毁。

父亲快步从主位走下,随手拿起簪子粗略一瞥,语气强硬地敲定结局:“吉时将近,先完成及笄大礼。缺了宝石无妨,事后寻工匠修补便是。”

我抬眸直视着他,语气清冷坚定:“父亲,这支簪,是从月灵的院落里搜出来的。”

“我听见了。”

父亲压着一腔不耐,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浓烈的责备:“可你非要在自己的及笄大典上,当众逼得你妹妹无路可走?”

又是这般说辞。

只要董月灵落泪示弱,我句句属实的辩驳,便成了咄咄逼人的苛责。心底涌上一阵荒谬的笑意,可喉头酸涩发胀,半点笑意也吐露不出。

“那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我压下心绪,平静发问。

父亲扫过满堂窃窃私语的宾客,刻意压低声音敷衍遮掩:“暂且归咎为丫鬟失误拿错物件,先安稳礼程,事后再行惩处。”

“惩处何人?”我步步追问,不肯退让分毫。

父亲眉头紧锁,满脸愠怒。

我寸步不让,字字戳破虚伪的遮掩:“是哪个丫鬟擅动我的妆匣?是谁将遗物送入月灵院中?又是谁抠走了簪上的红宝石?父亲既要追责,便该有明确的人名,而非一句含糊搪塞。”

范氏瞬间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高声道:“云章,你非要将自家家丑公之于众,让董家沦为全城笑柄吗?”

我冷淡回望:“夫人,家丑从不是我刻意揭露,是它明目张胆藏在月灵的妆奁里,自行败露于人前。”

厅堂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转瞬便被人强行压下,却让场内气氛愈发微妙。董月灵面颊血色尽褪,白得近乎透明。

屏风另一侧的男宾席忽然传来动静,赵婓亦缓步走出,踏入正厅中央,周身自带世家世子的威压,瞬间压下满堂细碎声响

“云章,适可而止。”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倘若月灵当真有错,礼毕之后,我亲自陪你彻查清楚。可此刻宾客云集,你一再当众逼问,只会让董家与侯府一同颜面扫地。”

我定定看向他,眼底满是寒凉:“此事是我董家内宅私事,为何会牵连侯府难堪?”

赵婓亦身形微滞,一时无言。

我上前半步,逼近他,句句锐利:“我生母遗簪落入继妹之手,世子不问缘由、不辨真伪,第一时间顾虑的却是侯府体面。赵婓亦,你究竟在忌惮什么?”

他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神色骤然沉冷。

董月灵立刻抓紧范氏衣袖,泪眼婆娑地轻声劝阻:“世子哥哥,不必再说了。姐姐已然认定是我作祟,我万般辩解皆是徒劳。”

果不其然,见她这般柔弱无助,赵婓亦眼底的冷意尽数消融,只剩下满心偏袒。他再看向我时,语气覆上一层冰冷的失望:“董云章,你何时变得这般锱铢必较、咄咄逼人?”

一句话落,满堂目光尽数裹挟而来,密密麻麻落在我身上,带着非议与审视。

我掌心紧攥着残缺的金簪,尖锐的簪尾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传来清晰的刺痛。恍惚间忆起十二岁那年,他手背被箭矢擦伤、鲜血淋漓,却固执不让我触碰,怕污了我的帕子。彼时的我,全然不顾脏污,执意按住他的伤口为他止血。

如今我满心委屈、掌心刺痛,他却看不见半分缘由,只一味指责我太过强势。

我缓缓松开手,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轻声应道:“好。”

赵婓亦眉头微蹙,似是诧异于我的妥协。

我将残缺的海棠簪递向赞礼嬷嬷,语气平静无波:“大礼继续。”

范氏与父亲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形骤然放松。唯独董月灵抬眸望我,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安。

她清楚,我从不是退让妥协,只是将这笔账,默默尽数记下。

赞礼嬷嬷抬手为我绾发插簪,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庄重的祝词朗朗响起:“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我端坐正位,脊背挺得笔直,分毫未屈。不远处的赵婓亦静静凝望着我,眸光复杂晦涩,似是追忆起往昔旧事,却又转瞬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及笄礼告成的刹那,红梅快步从侧门入内,俯身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密报:“姑娘,马房的人已经查实,世子前夜私自到访董家,未走正门,专程去了二姑娘院落外的梅林。”

我袖中指尖骤然收紧,无声攥紧。“还有呢?”

红梅嗓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昨夜,二姑娘身边的丫鬟春莺也曾去过马房,暗中给侯府随行小厮塞了银两。”

我抬眸望去,董月灵正柔弱依偎在范氏怀中,双目泛红,楚楚可怜。而赵婓亦凝望她的眼底,依旧盛满了真切的疼惜。

这一刻,我心底再无半分酸涩疼痛,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风波强行压下,及笄礼照常推进。前厅的笑语喧哗再度响起,热闹依旧,仿佛方才那场难堪的对峙从未发生。

范氏维持着一脸病弱温婉的笑意,轮番为在座贵客斟茶待客。董月灵挪到她身侧落座,垂首敛目,时不时抬袖轻拭眼角泪痕,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礼毕间隙,父亲特意将赵婓亦请去书房闲谈。我趁众人更衣休整、场面纷乱之际,带着红梅悄然前往西侧梅林。

这片梅林坐落于董家院落最西侧,紧邻董月灵的居所,位置偏僻僻静。前夜一场细雨过后,林间泥土松软湿润,地面依稀留存着踩踏的痕迹。

红梅蹲身细细查验地面痕迹,随即抬头回禀:“姑娘,这靴印纹路,是侯府专属侍卫靴的样式,错不了。”

我默然伫立,目光扫过枝头,一眼瞥见梅枝末梢挂着一截断裂的青色丝线。抬手取下,丝线纤细柔韧,正是当年我为赵婓亦编织双鱼络子的专用线材。

“姐姐在此寻什么?”

清冷的林间忽然响起董月灵的声音。我回头望去,她孤身带着丫鬟春莺跟来,眼尾泛红未消,却没了前厅的慌乱怯懦,眼底带着几分坦然的执拗。

我将丝线悄然拢入掌心,淡淡开口:“寻你遗落的物件。”

董月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轻得像滴水落石,无痕无迹:“姐姐今日已然让我颜面尽失,难道还不够吗?”

“真正难堪的是你,还是被你损毁藏匿的我母亲的遗物?”我直视着她,语气清冷。

她脸上的淡笑彻底褪去,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偏执:“不过是一支簪子罢了。你坐拥满屋珍宝,少这一支,又有何妨?”

红梅闻言气得上前半步,欲替我辩驳,被我抬手拦下。

董月灵抬眸望着我,声音轻柔,却句句藏着私心:“姐姐,我初入董家时,仅有两箱随身物件,一无所有。你有院落、有花圃、有母亲遗留的丰厚嫁妆,父亲对你心怀愧疚,世子哥哥也始终记着与你的婚约。你拥有一切,为何偏偏不肯容我分毫?”

“所以你便私取我的披帛、佩戴我的耳坠、藏匿我的及笄簪?”我字字追问,戳破她的委屈伪装。

她眼眶瞬间泛红,再度摆出柔弱姿态:“我只是想让旁人多看我一眼,仅此而已。”

话音可怜动容,可她的指尖却下意识紧紧收拢,死死拢住宽大的袖口,遮掩着袖中物件。

我紧盯她的袖口,冷声发问:“赵婓亦前夜专程来梅林,也是为了多看你一眼?”

董月灵脸色骤然煞白,身形微僵。身侧的春莺立刻上前辩解,语气急促:“大姑娘慎言!我家姑娘清清白白,岂容你肆意污蔑!”

“清白?”我挑眉回望,目光锐利,“既然清白,敢不敢将袖中物件取出一验?”

董月灵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我不懂姐姐所言何意。”

我稳步上前,欲一探究竟,她当即转身欲逃,红梅快步上前,径直拦住了春莺的去路。

退路被堵,董月灵被逼得泪眼滂沱,语气决绝:“姐姐今日若执意搜身,我便在此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这话刚落,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范氏被丫鬟搀扶着匆匆赶来,面色惨白焦灼,父亲与赵婓亦紧随其后,时机巧合得过分,像是早已等候在此。

望见众人,董月灵立刻捂住心口,身形踉跄着向后倾倒。赵婓亦下意识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手掌精准扣在她的手腕之上,动作熟练娴熟,绝非初次为之

父亲见状怒声呵斥:“董云章,你又在无端胡闹什么!”

我静静望着赵婓亦揽住董月灵的手,心绪漠然。

董月灵依偎在他臂弯,泪水簌簌滚落,委屈哭诉:“姐姐疑心我与世子私会,执意要当众搜我的身,辱我清白。”

范氏闻言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泣声质问:“云章,你非要毁了你妹妹的一生名声才肯罢休吗?”

赵婓亦抬眸望我,眼底第一次盛满清晰浓烈的怒意,语气冰冷:“董云章,你太过过分。”

我无视众人的指责,单单望向赵婓亦,平静发问:“你前夜,是否来过这片梅林?”

赵婓亦身形微顿,沉默片刻,坦然应声:“来过。”

全场骤然一静,董月灵浑身僵硬,血色尽褪。

赵婓亦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从容解释:“月灵说你婚前心绪浮躁、郁结不安,特意托我前来劝慰。夜深门禁森严,我不便入内宅,便在梅林与她简单说了几句,叮嘱她好生开导你。”

这番说辞荒唐牵强,却让高悬在心的父亲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开口圆场:“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我抬眸直视父亲,字字清冷:“未婚女婿深夜与继妹私会僻静梅林,这也能算作误会?”

父亲面色一僵,难堪之色溢于言表。

范氏趁机放声落泪,苦苦哀求:“云章,你何苦步步紧逼,非要逼死我们母女?若是月灵有半点不测,我也绝不独活!”

父亲即刻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范氏,赵婓亦亦侧身将董月灵护在身后。

梅林之中,众人两两相依、彼此庇护,唯独我孤身伫立,宛若独自立于漫天寒雪之中,清冷无依。

我已然懒得再多辩解半句,抬眸看向赵婓亦,问出最后一句:“你,还要娶我吗?”

赵婓亦骤然失语,一时凝滞。董月灵悬在眼睫上的泪珠,也骤然停住。

片刻后,赵婓亦偏过头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刻板疏离:“婚期早已定下,牵连两家颜面体面,绝非儿戏。”

又是体面。

我缓缓点头,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湮灭:“好,我明白了。”

从梅林回前厅时,范氏已经哭得走不稳。

父亲一边扶她,一边吩咐下人:“今日梅林的事,不许往外传半个字。”

下人们连声应是。

赵婓亦扶着董月灵走在后面。

董月灵几次想抽回手,他都没有松。

我走在最前头,袖中攥着那截青丝线。

及笄礼还要继续。

宾客等在前厅,人人都能看出董家方才出了事,却人人都装作没看见。

范氏刚坐下,宁安候府的管事便来了。

管事姓何,是侯夫人身边的老人。

他进门先向父亲行礼,又看向我,神情有些为难。

“大姑娘,夫人今日确实身子不适,不能亲来观礼,特命小的送来贺礼。”

他身后的小厮捧上一只锦盒。

我没有接。

“侯夫人可知,世子今日来了?”

何管事顿了一下。

“自然知道。”

“可知世子前夜也来过董家?”

何管事的脸色变了。

赵婓亦沉声道:“云章。”

我没有理他。

何管事看了看赵婓亦,又看了看董月灵,像忽然明白了什么,额角渗出汗来。

“这……小的不知。”

我笑了笑。

“看来侯夫人不知道。”

赵婓亦的脸色彻底沉下。

父亲压着怒意:“云章,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向父亲。

“想把事情问清楚。”

“成婚只剩三日,有什么事不能婚后再说?”

这句话落下时,我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婚后再说。

父亲是知道的。

他知道赵婓亦和董月灵之间不清白,知道范氏在我母亲嫁妆上动手脚,也知道今日所有的不对劲。

可他仍然想让我嫁过去。

只要婚事成了,董家和侯府的体面保住了,剩下的委屈都可以慢慢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

那时父亲也站在床边。

母亲看着他,说:“云章的婚事,你要替她看好。”

父亲当时红了眼,答应得郑重。

如今,他亲手把那句承诺磨成了体面。

我指尖有些发凉。

何管事低声道:“世子,夫人还等着小的回话。”

赵婓亦没有立刻答。

董月灵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他立刻看向她。

这一个动作,比什么回答都清楚。

我把那截青丝线放进袖中。

“何管事,你回去告诉侯夫人,今日及笄礼后,请她亲自来一趟董家。三日后的婚事,我有话要当面问她。”

赵婓亦皱眉。

“我母亲病着。”

“病着也该知道,她儿子深夜来未婚妻继妹院外。”

他眼里有怒。

“董云章,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看着他。

“你怕了?”

赵婓亦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董月灵又开始哭。

范氏捂着心口,父亲叫人去请大夫。

一片混乱里,何管事悄悄退了出去。

我看见了,却没有拦。

我要的就是他回去。

侯夫人若真不知道,今日就会有人知道。

侯夫人若早知道,那我也要看清,宁安候府到底打算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红梅扶着我回内室更衣。

门刚合上,她便红着眼问:“姑娘,世子都这样了,您还要嫁吗?”

我坐在榻边,半晌没有说话。

成婚前三日。

宾客满堂。

父亲压着我,继母哭着求,继妹柔弱无辜,赵婓亦一边说婚期已定,一边护着另一个女人。

他们都以为,我退无可退。

我抬头。

“把我母亲的嫁妆单誊一份,再去请外祖家的舅母。”

红梅一怔。

“姑娘要做什么?”

我把那支断了宝石的海棠簪放进匣中。

“他们不是最要体面吗?”

我合上匣盖。

“那就让体面的人都到齐。”

午后,宁安候夫人没有来。

来的只有一封手书。

何管事把信呈上时,脸色比上午更白。

父亲拆开信看了一眼,眉心立刻皱紧。

范氏靠在软榻上,虚弱地问:“侯夫人怎么说?”

父亲没有答。

赵婓亦伸手去接。

父亲却避开了他的手。

这一避,厅里的人都看见了。

董月灵坐在范氏旁边,指尖慢慢攥住帕子。

我看向父亲。

“信上写了什么?”

父亲沉声道:“侯夫人说,她病中不便出门,婚事一切听世子安排。”

这话听着没错。

可父亲的脸色不像没事。

我伸手。

“给我。”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动。

赵婓亦却在这时开口:“既然母亲已经说听我安排,云章,我们单独谈谈。”

他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仿佛今日这一场闹剧终于走到他可以收拾的地方。

我问:“谈什么?”

赵婓亦看着我。

“谈婚事。”

董月灵的肩膀轻轻一颤。

范氏立刻握住她的手。

父亲闭了闭眼。

那一瞬,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答案真的落下来之前,人总还会有一点可笑的侥幸。

我站起身。

“不必单独谈。今日亲眷宾客都在,世子有话,就在这里说。”

赵婓亦脸色微变。

“董云章,你一定要这样?”

“我是哪样?”

我看着他。

“是要一个说法,还是不肯替你们遮丑?”

董月灵哭道:“姐姐,你别这样。若不是我,世子哥哥不会为难。你要怪就怪我,别逼他。”

赵婓亦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

他终于像下定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匣。

那匣子我认得。

当年宁安候府下聘时,侯夫人亲手把这只匣子交给母亲。

里头放着半枚青玉鸳鸯珩。

董家留一半,侯府留一半。

两半合在一起,才算婚约完整。

赵婓亦把匣子放到父亲面前。

“董伯父,婓亦今日来,是请退与云章的婚约。”

厅中一片死寂。

连范氏的咳声都停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慢慢发麻。

这一天从清晨开始,母亲的簪子、我的披帛、月灵袖中的络子、梅林的脚印、侯夫人的手书,一件一件把我往这里推。

可真正听到退婚两个字,我心口还是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

父亲的脸色难看,却没有立刻斥责。

他只是扶住范氏,像怕她受不住。

范氏低低抽泣。

董月灵捂住嘴,眼泪滚下来,眼底却有一瞬亮得吓人。

我看着赵婓亦。

他也看着我。

大约是我没有哭,也没有吵,他眼里反倒浮出一点不安。

“云章,是我负你。你若怨,我愿担下所有骂名。”

“骂名?”

我轻声重复。

“世子觉得,退婚最难担的是骂名?”

他喉结动了动。

“我会补偿你。董家与侯府的情分仍在,你日后若有难处,我……”

“离成婚还有三日。”

我打断他。

赵婓亦一顿。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退婚,可是心有所属?”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赵婓亦没有答。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董月灵身上。

董月灵的眼泪停住。

父亲握着范氏的手紧了紧。

范氏闭上眼,像终于等到这把刀落下。

我慢慢转身,看向董月灵。

“是她?”

董月灵慌忙摇头。

“姐姐,不是的,我没有……”

赵婓亦低声道:“云章,月灵是无辜的。”

这句话同引言里一样,终于从他口中落了下来。

满堂宾客像被热油泼开,议论声一下炸起。

我听见自己笑了。

“好一个无辜。”

我让红梅关门。

正厅厚重的木门合上时,外头的风声被隔在门外,里头的议论却压不住。

父亲终于站起身。

“云章,退婚之事我们自会同侯府商议。今日宾客在场,不要再闹。”

我看着他。

“父亲还要替他们商议到什么时候?”

父亲脸色铁青。

范氏虚弱地开口:“云章,月灵什么都不知道。世子也是一时糊涂。你若心里有气,冲我来。”

董月灵跪了下来。

“姐姐,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婚事。我只是……只是世子哥哥怜我孤苦,偶尔宽慰我几句。”

赵婓亦立刻道:“月灵,起来。”

他伸手想扶。

我先一步挡在董月灵面前。

“世子既说她无辜,那我问你三件事。”

赵婓亦眉心紧皱。

“你问。”

“第一,前夜你来董家,是不是见她?”

他沉默片刻。

“是。”

满堂又是一阵低哗。

董月灵哭得更凶。

我继续问:“第二,今日你一进门便替她说话,是不是早知道我母亲遗簪在她院中?”

赵婓亦脸色一变。

“我不知道。”

我看向董月灵。

她猛地摇头。

“我也不知道!”

“第三。”

我的声音很轻。

“十二岁那年,我送你的那枚平安扣,在哪里?”

赵婓亦整个人僵住。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父亲不明所以,范氏却突然睁开眼。

董月灵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我看着赵婓亦。

“你方才说旧的玉穗磨损,换了新的。那枚平安扣呢?”

赵婓亦避开我的目光。

“旧物太多,我一时想不起收在何处。”

“是想不起,还是送人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

“董云章,退婚是我与你之间的事,不必牵扯这些陈年旧物。”

“陈年旧物?”

我笑了一下。

“那是你当年亲手塞给我,又让我替你重新系上的平安扣。你说等我及笄,就带着它来给我簪发。如今你带着侯府信物来退婚,连它在哪里都说不清?”

赵婓亦唇色微白。

董月灵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袖口里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案角。

声音很轻。

可我听见了。

红梅也听见了。

我看向董月灵。

“拿出来。”

董月灵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赵婓亦下意识上前。

“云章,不要再逼她。”

“我逼她?”

我转头看他。

“你来退我的婚,带着侯府信物,护着我的继妹,口口声声说她无辜。现在我只要她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就叫逼她?”

堂中无人说话。

赵婓亦的手停在半空。

董月灵哭着看向父亲。

“父亲,姐姐要搜我身,我没法活了。”

父亲张口要斥。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谁要死,也等我看完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