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视频通话接通,何润东抱着他的「横店狗」多力多,露出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他要求一定要开视频,「不想对着冷冰冰的机器讲话」。

这个习惯像极了他在公众面前的样子——阳光、开朗、有礼。但何润东自己说,这背后,「是我尴尬的内心」。

17岁,他被星探选中,以歌手身份出道,签唱会只来了两个观众——还是上一场来过的;转去内地演戏,非科班出身,普通话不好,压力大到每天在房间哭;演了十几年戏,观众说他是「偶像剧脸」,演项羽「不够粗犷」。他全听到了。

他把这些年的演艺生涯比作一场篮球赛——上半场,他在求生存。70多部电视剧、30多部电影,接戏接到5天没睡,走路都能崴脚。他时刻戴着手表,「当时我的人生是根据我的左手手腕在过的,不是根据我的心。」

直到他遇到一个允许他自由发挥的导演,直到他学会问自己「为什么」。他说,「表演是一场剖析心理去理解人的游戏」,下半场才真正开始。

51岁,他因为项羽重新被大众看见。10多年前,人们嫌他的项羽「不够粗犷」,觉得他还是那个漂亮的「偶像小生」;10多年后,当大众的审美开始重新回望那些曾经的角色,人们突然在这个项羽身上看见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只有肌肉、勇猛和霸气,还有一个英雄在做出选择时的犹疑、痛苦和悲凉。

与此同时,人们也重新发现了何润东身上那些过去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有礼、温和、愿意体谅别人。有人考古他过去的采访和剧组故事,发现他似乎很少把锋利留给别人,反而总在努力化解尴尬、理解他人的处境,「考古半天发现全是美谈」。

这或许是何润东身上很珍贵的一点。他经历过许多紧绷、恐惧和不被认可,却没有把这种压迫感继续传递下去。他记得那些曾经让自己难受的人和事,也因此更警惕自己不要成为那样的人。面对别人犯错,他会先问「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挫败,他也慢慢学会不再苛责自己。

一个求生存的人,身上却没有刺。

他的公众形象从「偶像」走向「硬汉」,但何润东所理解的男子气概,从来不只是肌肉、粗犷和压迫感。「面对一个困难的事情能不能勇敢面对、勇敢解决。这些才是判断一个人阳刚不阳刚的标准,而不是看他的肱二头肌有多大。」

以下是何润东的讲述——

文|令颐

编辑|姚璐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项羽和喇叭裤

因为项羽这个角色重新被大众关注到,我也有一点讶异。

《楚汉传奇》是2011年拍的戏,进组之前,我花了七八个月的时间准备这个角色。

我把《百家讲坛》讲秦汉的东西仔细地看了一遍。在我看来,以前项羽常被人评价为一介莽夫,有勇无谋。人们只是夸大了他的勇。其实项羽是很有智慧、尤其是军事智慧的一个人。他从起兵到巨鹿之战,几乎未尝一败,这不可能是只靠勇敢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比如他在巨鹿之战中用几万精兵打败了四十万秦军,如果只凭勇气,或许能打赢一场战斗,但无法赢得整个战争。

项羽很重要的是他的穿透力,他要抓住你。在战场上,他旁边的将士会为了他去挡一刀,麾下的将士愿意为他去死。那他得有多大的魅力。

怎么样的一个将军才能做到这样?如果他总是翘脚、高高在上,仰着头跟人讲话的,我才不会为了他去死呢。但如果他能让所有人都有安全感,跟人讲话,他看着你的眼,有一种穿透力,这才让我想要跟随你。我就必须要找出那种感觉。我当时就想到我父亲,他讲话时的那种霸气,会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压迫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有霸气的人,眼神里就会有一点杀气加一点高傲的感觉。

我其实很感谢高希希导演。他当时明明有很多选择,他可以去找其他演员来演项羽,但他竟然最后还是冒着被人家说「找了个偶像」的风险选择了我,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选择,那我就不能辜负这个角色。

而且,关于到底怎么把项羽演到最准确,要怎么掌握这个角色的的命运和性格,高希希导演也给到我很多帮助。我没有怕他觉得我烦,有问题我随时就问。导演后来有一直找我演戏,可能就是因为我很愿意学。

演项羽的时候,我已经37岁了,我比较能理解项羽的一些选择。项羽是一个爱恨分明、很直的人。他有霸气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我在这部戏里表现的,是他做每一件事的出发点和做完这些决定之后内心所受的煎熬是什么,想要把战争的残酷让观众看到。

可能如果当时项羽不杀那20万秦军,死的就是自己的士兵。在战争里,每一个士兵、长官都有自己的无奈,可能课本里一句他坑杀20万秦军,人们就会觉得他是恶魔,但我想,他也许会有做这个事情的理由。

当年电视剧一开始播的时候,我也受到了很多质疑,大家觉得我好像不够粗犷,跟他们想象中那个骁勇善战的项羽不太一样,我还是很像一个偶像小生。

这些声音我都听到了。

我没有什么波澜,面对大家的那些骂声,那些不认同,我就会想——你不认同没办法,我也尽力了。我不能跟每一个人强调说,哎,我不是偶像派!

但是,这些声音让我觉得我必须要更加努力,我可以把所谓的委屈、不甘心,或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子看待我」的负面情绪,转换为——有一天会更好的,你们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努力到老,也会有那一天的,不是吗?有这样的心态,我觉得就OK了。

我们当年剧组的取景地周围看不到高楼大厦,只有一些古代的房子,时间一长,就分不清是戏还是生活。杀青那天,我立刻就把耳钉戴上了,还给自己吹了一个很时髦的现代发型,去市里面好好地晃了一晃,让自己迅速穿越回现代。

其实我真的也没想到隔了那么多年之后,大家开始觉得我当年的演出还挺出色的。

我觉得自己就是运气好。因为审美的东西你根本不会知道到底是个什么趋势。有时候大众又回到复古穿着,开始爱穿喇叭裤,你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样。但刚好我有好多条以前的喇叭裤,赶上现在又流行了。

所以,项羽也是我的「喇叭裤」。这一波项羽的流量突然来了,我没有觉得——耶,大家终于认可我了,你看吧,我早跟你讲过。反而我要维持平常心,只是幸运而已。我要继续把现在在做的事好好完成,好好拍戏。

何润东在《楚汉传奇》中饰演项羽图源剧集《楚汉传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在《楚汉传奇》中饰演项羽图源剧集《楚汉传奇》

左手腕

如果我早10年接项羽,可能我的演出才是真的一塌糊涂。

我很早就出道了。17岁的时候,我在加拿大念书,放假回家的时候,有星探找到我,他们觉得我的型蛮好的。我先拍了一个很大的饮料广告,那个效果非常轰动,大家就说这是10年来大家都没有碰过那么棒的一个新人,我那时候很被看好。

后来有人又叫我去公司试唱。但说真的,我不擅长唱歌。唱片公司的人听到我唱歌也傻眼,从来没有如此五音不全的人。但唱不好可以训练,回到加拿大念书,我就找唱歌老师教我,结果唱歌老师也把我放弃了——他教了几十年也没遇到过我这种音痴。

我从小就是一个蛮听话的人。安排我拍广告,我接受,安排我当歌手,我觉得这好像是人生不一样的机会,觉得不错啊,我接受,被唱歌老师放弃了,也能接受,那再帮我找一个新的老师。

1998年,我的第一张专辑《想你的爱》发了,我没什么喜悦的感觉。

开签唱会,要我在唱片行外面街道上唱歌,再摆个桌子,粉丝来排队等你签名。那个时候,唱片卖得非常不好,销量特别特别惨淡。

有一次,一场签唱会只来了两个观众,唱片行老板都不知道要不要点鞭炮。我坐在车上看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心想你不要点鞭炮好吗?你点鞭炮只会让更多人知道,我更丢脸了。当时我都快哭了,最后被我经纪人推下车,走到台上把歌唱完。

签磁带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个磁带还有之前几场签唱会我的签名,说明这两个人还是重复的粉丝。

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自卑了好久。我一天到晚怀疑自己,干嘛要做这个?我一定是走错行了。为什么要唱歌?为什么,为什么,诸多的为什么。感觉我就是硬凹了一个歌手的头衔,想让大家可怜可怜我,去买我的专辑。

后来《泡沫之夏》播出的时候,我有一首歌叫《我记得我爱过》。那个时候又办了一次签唱会,我很抵触,就觉得我的人生可不可以不要再办签唱会。那个阴影实在让我很难再去面对,没想到我可以再有所谓歌手的这一天。

其实,我一直都是很内向的人,不是很懂得展现自己。高中的时候,我在加拿大读书,我很自闭,没有朋友,到了大学主修美术也是不跟人交流,突然间一下子进演艺圈,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做艺人要面对大众,我有诸多不适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拧巴,在台上一唱歌就特别紧张,走音、跑调都来了,大家对我的期望一下就落空了。

上综艺节目我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一直想要搞笑,想硬要保持一个活泼、开朗的样子。结果大家都很尴尬,主持人都不知道怎么接我的话。

其他嘉宾也觉得,哇,这个人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这么冷。他们那些反应我全部都印象很深刻,我就会更加没有自信。

所以大家看到我,觉得我很阳光、很健康、很开朗,其实背后是我尴尬的内心。我想的是,拜托不要再做出很丢脸的事情,希望笑容可以掩盖一切,也拜托不要再逼我上综艺了。

那时候我爸就说你也已经试过了,也圆了梦了,现在就回公司吧,但是我还是不甘心。唱片卖不好,我很快要考虑要不要转行,遇到当时的经纪人,他让我去内地演戏,我根本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在飞机上准备过去了。

其实早在1994年,徐克导演《梁祝》的时候,我在里面演了一个路人甲,有几句台词。那是我第一次进片场,觉得好新鲜,好有趣哦,拍摄原来好好玩,我觉得以后我应该也可以做这行。

我在内地的第一部戏是《卧虎藏龙》,剧组里所有人都是中戏、北电、上戏毕业的,而我是一个出唱片又卖不好的一个假歌手,我是个ABC,还要演古装戏。

何润东出演《卧虎藏龙》图源剧集《卧虎藏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出演《卧虎藏龙》图源剧集《卧虎藏龙》

其中一个导演脾气不太好,莫名其妙会对我发脾气,我经常被骂,感觉做什么都不行,只有我是最逊的,那个挫折感太强了。

在唱片公司,整个公司其实是把你当成一个宝贝,你是他们投资很多的产品。你做什么都可以,大家都听你的。但我去演电视剧,就只是整个项目板块中的一个棋子而已。

那个戏拍了4个月,好苦啊,想起就难受。我拍完那个戏之后发了一张EP,唱了一首慢歌,拍MV要对嘴,每一次对嘴我都哭,导演就说,Peter,我们这首歌没有那么悲惨,其实不需要你哭。但悲伤的音乐一起来,我又开始哭了。

我其实特别怕高,但古装剧经常要吊威亚,我都吓死了,硬着头皮上,下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还是上。我在恐惧中度过了每一天,但我不能跟武术指导讲,不能跟导演讲,如果讲了,可能他们以后拍戏都不会再找我了。打戏受伤,没关系,流很多血,也没关系,不要让导演看到,如果讲了他觉得我可能动作做不好,以后也不会再找我了。

所以杀青前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房间哭——啊,我为什么要在这边啊?

所以在我演艺生涯的前半场,唱片失败,剧组生活不顺,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后来大家说我演技不好,说我偶像派,这些言论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因为我经历过更难过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的经纪人一直跟我讲,你可以选择放弃啊,但你现在有这个机会,你放弃了就是别人的。你要想想之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还有没有戏找你。

听起来很残酷对不对,其实他说的也是实话。

所以我一直有一种紧迫感,如果我没有了这一部戏,后面可能就没戏、没收入了,所以要多工作、多拍戏、多接角色。而且当时竞争好激烈,你不接的戏,别人就会接。你很快就没有新作品,被人家忘记了。

那就接吧,所有找来的剧本都接。进演艺圈的前15年,演了70几部电视剧,30几部电影。我也不想把年轻岁月全部都用在工作上,但是我又不得不一直工作。

我以前是很出名的时间控,睡觉、洗澡都不摘手表,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算得很精准——刷牙洗脸2分钟,洗澡5分钟,细到这个程度。

这部戏拍完到下一部之间,我可以回家呆23个小时。这23个小时呢,我的规划很仔细。我要跟我爸妈吃饭,有跟他们要讲的话我先写在纸上,怕忘记。要跟朋友出去打一场球,打完球要去夜市吃东西,我要吃哪几样写在纸上。已经吃太饱了,我还是要把所有想吃的都吃完,边走边想吐。要跟朋友一起唱歌,我就把行李拖到前台,唱完之后拿上行李就直接去机场。

之前我说过「我的人生是根据我的左手手腕在过的」,而不是根据我的左胸、我的心在过的。

生活节奏和工作节奏都太快了。我记得当时有一档戏还没拍完,就要进下一个组了,但正在拍的那一部还有116场戏没拍,最后就想办法在三天拍了116场戏,每天都是拍24小时,后来又在新剧组拍了两天,有大概5天没睡,身体已经负荷不了了,光走路就能崴到脚。

现在回想那时候的状态,根本没在想表演到底是在做什么,只要活过今天就好了。

我只是为了去完成一件事情,但是没有去了解完成这个事情的意义是什么,还有过程的重要性是什么。就好像打篮球,很努力地打了上半场,已经有了一些分数了,所以下半场,节奏可以放慢一点、放缓一点。

《泡沫之夏》中的何润东图源剧集《泡沫之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泡沫之夏》中的何润东图源剧集《泡沫之夏》

It's not what he did,it’s why he did it

对我来说,转折点是2006年的一部电视剧《白屋之恋》,是我跟袁泉演的,我演一个天才景观设计师。当时那位导演非常非常有耐心。以前,我并不理解演员真正的工作是什么,而且剧组的大家都在赶行程、赶进度,我以为就是要把剧本里面的台词给念完就好,好像没有大脑,只是听指令。

但那个导演就跟我讲,我们不一定要按照原本的台词、剧本,如果你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就可以去表达。

那时候我才开始思考角色、思考他的台词、他的行为,我也才知道,原来演员是可以这样子的,感觉这位导演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我也打开了我的感官。

从那之后,我开始有人生目标了,我拿到一个角色,我不光要演完,还要想我怎么能让他更好,怎么给这个角色加分。

所以在那个剧组每天都很开心,我可以跟导演讨论——这场戏,导演,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这样,导演就很鼓励我们,说,那我们来试试看。虽然有很多细节我现在都已经忘记,但我那是第一次在演戏的过程当中感受到自由,你要靠自己的理解把一个剧本诠释出来。

从那之后,做演员就变成了一件快乐的事情。看电影、看戏剧的时候我会去想象,为什么这个导演会选择这样的表现方式?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思想?为什么他会产生这样一个独特的方式呢?也会去想象,如果我是这个编剧为什么会这样写?

丁黑导演的出现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他看到了我不同的面向和可能性。我们合作了好几次。《玉观音》里,我演一个亦正亦邪的角色毛杰,但在那之前,我都是演偶像剧。后来到演《那年花开月正圆》前,我都是演将军、硬汉,大家也不会想到我会演吴聘这样一个儒雅、温和的人。

何润东在《玉观音》中饰演毛杰图源《玉观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在《玉观音》中饰演毛杰图源《玉观音》

所以我觉得丁黑导演可以看到一个演员的潜质在哪里,而不只是看重外在。

丁黑导演蛮低调。拍《玉观音》那时候,我还没有那么懂表演。他就很有耐心,他讲话语气不会很重,轻轻地讲,但内容都是有分量。这也让我意识到,如果你要去说服别人,不一定要用很重的语气,或者眼神多凶,内容够分量你多松弛都可以。

我当演员快30年了,一件事情做这么久很容易有倦怠感。我不想重复做一件事情、不想重复演相似的角色。偶像剧霸道总裁演多了,我就会从中去找一些不一样的表演方式,哪怕是一点点,都可以找到热情。

比如在最近的《百花杀》,我就开始演爸爸了,是一个比较爱女儿,有一点点小喜感的、蛮讨好的角色。《雀骨》里的谢怀归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他跟我以前的角色完全不一样,以前我的角色都非常正直,非常敞亮,有什么我们面对面硬干就好了。但谢怀归是谋略型的,前后反差比较大,又比较阴险。我看一些评论说,干嘛给我接这种角色,应该演好人,但我不想把自己框在这个赛道里面,我会觉得好像我的演员生涯就只能这样子了。

何润东在《雀骨》中饰演谢怀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在《雀骨》中饰演谢怀归

有人说演硬汉,演霸总,那你把肌肉练好就可以了啊,这确实是更简单、更有效率的方法,可是如果一直那样子演戏我会觉得很无趣。那我每天不就是举举哑铃去开工就好了。但这样一来,角色带给我的刺激就会少了很多,只是在做行活,我很讨厌这种心态。

大家看到我的肌肉难免会想到男性的阳刚。其实,阳刚对男性是蛮重要的,但要看你怎么理解阳刚,阳刚不在于你有多大的肌肉,或你长得多粗犷,这些都是外在。

我不需要硬去告诉大家,你看,我是一个50岁的成熟男子,或者我是一个多么有担当,多么man的人。真了解一个人是通过相处,是看他面对一件事情保持什么态度,抗压能力如何,面对一个困难的事情能不能勇敢面对、勇敢解决。这些才是判断一个人阳刚不阳刚的标准,而不是看他的肱二头肌有多大。

这次受到更多关注之后,大家一番考古说我情商很高,会化解很多很尴尬的时刻,包括我对别人如何评价我,会有一些自嘲。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和世界的碰撞中领会到的。

我印象很深刻,《泡沫之夏》是我第一次当制片人。那个时候我听到最多的声音是什么呢?哦,你当制片人哦,你就想要那种去指挥大家,高高在上的那种感觉。但事实是,我要去负责打杂,要解决所有问题。

比如美术组出现了问题,我很容易第一时刻先生气想——诶,你干嘛要这样子呢?诶,为什么那个东西不在现场呢?但我一直训练自己要更明确地知道我想要成为哪样的人,不想成为哪样的人。发脾气之前,我回想自己曾经遇到过会发脾气的导演、制片人,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那我就深吸一口气,先问他是遇到什么难处吗?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方法解决这个难处。

我希望我身边的工作人员不会遇到一个不理解情况就随便乱指责的领导。这样大家就一条心了。

后来当了导演之后,我也一直秉持这种想法,这几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it's not what he did,it’s why he did it。不是他做什么,而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要去纠结于别人做了什么,不要先责怪,而是先去理解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先理解对方就可以看清很多东西,理解更多人的处境。

何润东在片场导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在片场导戏

「何家人都是有伤痕的」

我从小个子很小很瘦。以前体弱多病,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哮喘发作,走路都会自己绊到自己跌倒,每个月都要住院。活到10岁,我爸妈他们还有我姐来抱着我哭,说没有想到我能活到10岁。

我曾经设想的生活很简单、很单纯。我想成为第一个打NBA的中国人。等年纪再大一点就知道我在异想天开,开始学美术之后,我就设想以后去广告公司上班,付房贷,结婚,就是这样的人生轨迹。

我妈妈很疼我很疼我,我爸爸很严格很严格,从小学有一科低于80分就要打屁股,所以小时候就很怕我爸爸。

15岁的时候,我去加拿大念书,我爸爸开始不再给我零用钱,学费也要自己赚。当时我没有觉得这是为我好,就觉得为什么同学都有零花钱就我没有?但我从小又被教育要很听爸妈的话,所以我也不会叛逆,就默默接受。

我没有零花钱,还要缴学费、买衣服、买球鞋,我暑假还想要回中国见朋友。钱哪来?我就要想尽一切方法赚钱。

最困难的时候会激发一个人的潜能。我第一份工作是在披萨店洗碗,洗了两年。到了周末的时候,店里有披萨吃到饱的活动,他们一直换盘子,晚上十二点收工,我要洗到两点。我觉得全世界的碗都是我在洗。我还做过奶茶店店员,推销菜刀,工地监工。

卖菜刀这个工作对我来说挑战很大。是要挨家挨户去不认识的人家敲门,我每次都很诚恳,有很阳光般的笑容,我就会说,你们可以不买,但请先给我时间介绍半个小时,你签个名我就可以跟公司交代了。叔叔阿姨们都会觉得不买我的刀好像对不起我一样。所以我那时候的业绩特别好,一天最高卖出了人民币8000块,有一阵子还做到了分公司的销售冠军。

打工会让我很快地知道金钱的价值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运用自己的时间,也会知道当你处于一个很不适应、很不习惯的状况时,我怎么让自己去适应。通过这段时间,你能接触到很多不同类型、不同种族的人,可能看世界的角度会多一点,想问题的方式也不会很局限。

何润东和狗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和狗狗

小时候,我是习惯服从听爸爸妈妈的话,后来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的做法。他就是让你自己去闯啊,你跌倒再爬起来——何家人都是有伤痕的,一定是有伤痕,才会成长。

那个时候我很想念我的朋友。我会靠着画画来想念他们,画一些跟他们有关的东西。我打工的一部分动力,也是因为暑假可以回去跟他们碰面。

我最逼自己成长的一刻也和朋友们有关系。我在加拿大一整年是为了暑假可以回中国,可以见朋友,为此我可以忍受一切吃苦。但当我终于回来了,我的朋友有了好几个其他朋友,他们好像已经取代了我的位置,朋友们也没有很期待我跟他们在一起。那个比在学校被欺负都要来得痛苦。

我有一首歌叫《那年我们17岁》,我跟作词者讲了这个心路历程,里面有一句歌词我觉得很好,永远不变的就是改变。这是我那段时间的感受——友情和朋友都是流动的,人生有很多事情也是流动的。

去年,我过了自己50岁的生日。我以前没有想自己50岁会怎么样,我一直不甘心比别人少活一点,所以即便工作再忙,我还是很珍惜跟朋友一起去唱歌、去烤肉、去小酌一下,根本来不及去思考50岁会怎么样,但一转眼,诶,真的就到了50岁了。

我刚导完的这部戏是一个穿越主题,就有人会问我,如果我能穿越回去,我最想改变些什么?我认真想了一下,我既没有想穿越回去,也不想要改变哪一刻,因为过去的每一刻都在塑造现在的我,有一点改变,都不是何润东了。

50岁听起来好像有点老,50岁的体力没有以前好,但是智慧跟精力都比以前多很多倍。

有些人会觉得,到50岁,我的高光时刻已经过了,开始走下坡,倒数了,人生只能越来越糟糕。这是一种心态,另外一种心态是——我的下半场才要开始。篮球都分上下半场嘛,决胜负的不一定是上半场,可能是下半场,精彩的时候正要开始呢。

图源微博@何润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源微博@何润东

幼稚的心

到现在,我身上还有一种紧迫感。当导演,时间紧迫,预算紧迫。但这只会让我肾上腺素一下起来,有一种很嗨的感觉。最近我刚拍完一部戏,我担任导演跟编剧,是我第五部导演作品。前期筹备了两年多,一直延后,我中间有大概一年的时间都没有接任何工作。

但只要熬过那些紧迫的时候,你就觉得很有成就感。我很享受做导演,它和画画一样是创作。一开始很多人跟我讲,何润东不就是个偶像吗?他跟创作能沾上边吗?他就是一个靠脸蛋吃饭的人。

但我就是做自己喜欢的,等哪一天我的作品出来了,大家如果能看到,那就是我们有这方面的缘分。如果没有看到,那也没关系。

从过去那种失败的阴影里真正走出来,是2018年,我完成了自己导演的第一部作品《翻墙的记忆》。片子播出的效果不是很好,它讲的是一个校园霸凌的故事。

我之前说过,很多人拍霸凌戏,都是着重肉体,但我想要更深入探讨被霸凌的人,被霸凌的人久了会成习惯,就会木然看待这一切,脑中也会出现自己的想象。

学生时代,我头发留很长,旁边都剃掉,绑个马尾,穿个破牛仔裤,上边还有我自己用亚克力颜料画的怪兽,自以为很艺术地去上课,像走路有风一样。我的身体没有外国人这么高壮,常被同班学生言语霸凌,那段时间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很内向,我也很抑郁。我都是通过绘画来表达自己,都比较天马行空,比如说一个人的大脑里面有好多个小人在那边工作,还常常会画英雄人物,或是很壮的人对抗怪兽,跟现实有很大反差,这会给我带来安全感,也会带领我到一个跟现实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地方。在那边是好自由。所以创作《翻墙的记忆》的时候,我也代入了一些自己的经历。

后来这个片子入围了金钟奖,我很荣幸地拿到了戏剧节目导演奖。

何润东在片场给演员导戏图源TVBS戲劇製作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在片场给演员导戏图源TVBS戲劇製作部

自己以歌手身份出道却没得过金曲奖,演电影也没得过三金奖,没想到竟然以导演身份拿到金钟奖。做导演之前,《那年花开月正圆》最火,有很多人很多人劝我,哎呀,你当个导演能赚多少钱?你去接那些商单,是你收入的几十倍,甚至100倍。但我那个时候放弃了,人都面临选择,当下如果我那么贪心,又想赚钱,又想拍我想拍的戏,对哪一方都不负责。

获奖可以说抚平了我过去的伤口和抑郁感,这也让我去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我真的需要一个奖项来抚平我的伤口吗?我真的这么脆弱吗?我真的这么需要一个外在的东西来认可我自己吗?所以那个奖项很有分量,它让我更看清我自己,万一以后我再遇到同样的挫折,我不一定会有奖项来抚平我。我要靠自己来治疗我自己,我不能依赖这种外在的东西。

好演员、好导演最重要是要有童真,要有创作力。我觉得往往限制一个演员发挥的是——我已经是这个地位了,我已经是这个年纪了,所以我就是应该要这样子。好演员可以永远有一个年轻的心——我不怕跌倒,我可以再爬起来,我不怕探索,我脸皮够厚,我不怕别人说我什么。这样子才没有包袱。

而我现在应该可以说是有一颗幼稚的心。

最近,我接触到电竞,我很喜欢打游戏,我之前出差住酒店,会跟前台开玩笑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安排在网速快一点的房间,因为我是个电竞选手。我老婆就开玩笑说你脸皮厚不厚啊?你打游戏那么差,还说自己是电竞选手。结果就被我说中了,我最近在玩一个游戏,还签了一个电竞mcn公司,有机会和专业选手一起直播电竞。对我来说,好像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虽然我打得不是很好,但感觉好像也是我未来的一条路。我现在每天早上很早起来会多预留半小时,先打半个小时游戏,这样脑子会醒得比较快,一下就启动起来了。收工回来再打半小时游戏,放松一下,再睡觉。

人在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感兴趣的东西会越来越少,人会停止冒险,有些勇气也会慢慢失去。但我不会把那扇门给关起来。最近我觉得很幸福的小事也和游戏有关系,像我现在没有拍戏的时候就很自由,看老婆有什么行程,我们一起去做。有时候我老婆会主动跟我讲一些游戏里面的术语,其实这就是代表她有留意我在做什么,或许她也很想要参与到我的兴趣、我的副业里面,还会跟我开开玩笑,我就觉得这很暖。

何润东和妻子图源微博@何润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润东和妻子图源微博@何润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