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二十年前，闽中山区一个叫青石坳的小村子。

那年夏天雨水多，村后的老林子里潮气重，蛇虫鼠蚁比往年都多。最先出事的是老赵家的小孙子，六岁，叫豆豆。那天傍晚豆豆在院门口玩，他妈进屋盛碗饭的工夫，出来人就不见了。全村人打着火把找到后半夜，最后在老林子边上的灌木丛里找到一只小鞋，鞋面上全是黏液，旁边的泥地上有碗口粗的蛇道痕迹。

老赵家儿媳妇当场就瘫了，哭得嗓子都哑了。老赵蹲在鞋旁边抽了一宿的旱烟，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接下来半个月，村里又丢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放牛回来的路上没的，牛自己跑回了村，牛角上挂着半截衣服片子。另一个是去河边洗手的工夫，再也没回来。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才四岁。整个青石坳像被人捂住了嘴，没人敢大声说话，家家户户天不黑就关门落锁。

村里的老辈人说，那老林子里有条成了精的大蟒，早年间就有人见过，说是比水桶还粗，几十丈长。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东西开始往村边凑了。有人提议请人来除蛇，可山里穷，请不起。也有人提议搬走，可祖祖辈辈的地在这里，搬去哪？

老赵是村里最沉得住气的人。豆豆没了之后他没掉过一滴泪，就是天天磨他那把砍柴刀，磨得刀刃能照见人影。他找了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又托人从镇上买了三大包雄黄粉，天天往老林子边上撒。有人说老赵魔怔了，有人说老赵是要报仇。老赵不吭声，只管磨刀、撒药、巡林子。

到了第三个月，秋收刚过，有人在山脚那片荒了的梯田里看见了那条蛇。那蛇盘在田埂下的水沟里，肚子鼓起老大一截。消息传到村里，老赵拎着刀就出了门，身后跟了十来个拿锄头、铁锹的汉子。

他们找到那条蛇的时候，那东西正盘在一棵老樟树底下，一动不动。肚子鼓得像口大锅，鳞片被撑得发亮。老赵没说话，绕到蛇头侧面，举刀就砍。一刀下去，蛇头连着半截脖子被劈开，那蛇猛地一抽，尾巴甩断了两棵小树，几个后生扑上去用锄头钉住蛇身。折腾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那蛇才彻底不动了。

围过来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喊赶紧剖开肚子看看孩子还在不在。老赵把刀递给旁边一个后生，自己蹲下来，拿手摸了摸蛇腹鼓起的地方。那个位置，恰好是蛇身最粗的一段。后生接过刀，小心翼翼地从蛇腹侧面划开一道口子。蛇皮又厚又韧，割了好几下才划透。

蛇腹一破开，一股腥臭气扑面而来，周围的人全捂住了鼻子。可紧接着，所有人都愣住了——蛇肚子里滚出来的，不是什么孩子，是三只半大的野山羊，还有两只野兔，外加一堆没消化完的草根树皮。

没有孩子。

老赵盯着那一堆东西看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老赵坐在自家门槛上，跟村里人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想明白了——蛇吃的是野物，孩子们丢了，跟蛇没有关系。豆豆他们三个，是被人贩子趁乱偷走的。那片灌木丛里的蛇道，是蛇路过留下的，不是蛇吃了人。

后来镇上来了警察，在老林子另一头的山路上找到了线索。第三个月底，邻省破了一个拐卖儿童的团伙，三个孩子都在里面，最小的那个还记得自己叫豆豆，记得奶奶做的米糕甜。

豆豆被送回来的那天，老赵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等着。孩子瘦了一圈，但人没事，扑进老赵怀里喊爷爷的时候，老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村里人把那蛇埋在了老林子边上，立了个小土堆。老赵逢人就说，是他冤枉了那蛇，那蛇不过是饿极了到山脚来找吃的，根本不会伤人。从那以后，青石坳再没有人见过那么大的蛇。有人说那蛇是老林子的守山灵，被冤枉杀了之后就不出来了。也有人说，是那蛇自己不愿意再靠近人的地方了。

老赵后来在埋蛇的地方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他总跟小一辈的孩子说，遇到事情别急着往坏处想，有些看着吓人的东西，说不定也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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