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莫言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先是一片欢呼,后来又一片谴责。这种前后反差,其实与民族情绪上升有直接关系。
从古今中外的历史经验来看,不论哪个国家,民族情绪上升带来的,既有自豪,也有狭隘,二者其实是同步发生并发展的,而且都逐步走向极端。
这种情况发展到什么时候,才能出现转折呢?一般来说,都是要等到坐到世界第一的“宝座”时,才有望好转。
在这个过程中,民族自信与不自信,如影随形,几乎成为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
处在这个时期的人和事,只要涉及到对立面,即意识形态问题,就一定会受到争议。这一点,在莫言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人。
莫言受到争议,争议点有好多,其中之一,就是他提出的写作原则: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
严格来说,“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其实只是对一种写作原则的高度概括,而且这种高度概括其实还是不准确的,只不过这样概括更方便表达,方便传播,能够让人过目不忘。
准确地说,“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的意思是说,要写出好人身上的缺点、毛病、不足,写出坏人身上的优点。这样写的理由,是现实中的人既没有完美无缺的,也没有绝对一无是处的。
显然,这样的写作原则,符合事实的逻辑,是绝对正确的,是无可厚非的。而这种写作原则对标的,是那种脸谱化写作方式,写好人完美无瑕,写坏人一无是处,好人是理想化的,坏人也是“理想化”的,背离了生活的正常逻辑。
然而,反对莫言的人,并不懂这些,在他们的认知里,莫言不是“把好人当坏人写”,而是“把好人写成坏人”;不是“把坏人当好人写”,而是“把坏人写成好人”。这是理解能力差的表现。
如果具备相应的理解能力,就能够懂得,所谓“把好人当坏人写”,前提是确定这个人是“好人”,把握这一点,在此基础上,去写出“好人”身上的缺点,而无论怎么写其缺点,都不会喧宾夺主,导致读者把这个“好人”认定为“坏人”。
同样的道理,如果具备相应的理解能力,就能够懂得,所谓“把坏人当好人写”,前提是确定这个人是“坏人”,把握这一点,在此基础上,去写出“坏人”身上的可圈可点之处,而无论怎么写其闪光点,也都不会改变其“坏人”的定性。
总之,“把好人当坏人写”不是“把好人写成坏人”,“把坏人当好人写”不是“把坏人写成好人”,这一点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有些人搞不懂,那是其个人理解能力有问题,不能因此谴责莫言。
而实际上,这样的写作原则,也并不是莫言发明的,莫言只是总结出了这样的说法而已,而且还是不准确的说法。事实上,在莫言以前,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文学作品里都存在这样的写法。
外国的作品,比如巴尔扎克《高老头》里面的拉斯蒂涅、伏冷脱,托尔斯泰《复活》里面的聂赫留朵夫,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里面的希斯克利夫,雨果《九三年》里面的叛军首领朗德纳克侯爵,等等,这些人物都是多面性的。
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里,这样的人物,也比比皆是。
《三国演义》里面的曹操,绝对是这方面的一个典型。曹操被塑造成一个“奸雄”,奸猾多疑、杀伐狠辣,屠城、杀吕伯奢、杀杨修等,恶行写得明明白白。但是另一方面,曹操又胸襟开阔、爱惜人才,对关羽百般优待,落魄时也体恤士兵,显得有情有义,还有诗人的慷慨悲悯。读者看得见他的恶,也看得见他人性闪光点。
《西游记》里面的唐僧,是公认的大好人、大善人,可是,唐僧也有很多缺点,迂腐糊涂,耳根子软,偏执,容易听信谗言,其好心办坏事,救了妖精,害死寺庙里面的和尚。
古典文学巅峰之作《红楼梦》里,你是喜欢林黛玉,还是喜欢薛宝钗?作者写这两个人,是不是都既有可爱一面,也有让人不喜欢的一面?包括袭人与晴雯也是。
这种写作方法,现代影视剧里也很常见,比如有一部电影叫《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杀手,在他冷血的职业身份之下,藏着质朴、纯粹甚至天真的人性。
成语“盗亦有道”也说明这个道理。
总之,科学合理的塑造人物形象的方式,就是写出人物多方面的特点,表现人物复杂的心理活动与情感变化,而不是脸谱化、程式化、机械化。
莫言写坏人,写出其身上良心未泯之处,或者是其它可圈可点之处,我个人感觉,他是借鉴了雨果《九三年》的写法。至少二者具有高度相似性。
《九三年》里面的叛军首领朗德纳克侯爵,从革命阵营视角看,他是标准的“恶人”,是顽固保王党,其心狠手辣,下令焚烧村庄、屠杀俘虏,手上沾满共和派民众与士兵的鲜血,是共和国死敌。
但是,雨果没有把他写成纯粹冷血魔头。一方面,他骁勇善战,有贵族式荣誉感;另一方面,也良心未泯,被围困后,本可以顺利逃走,但看见城堡失火,有三个孩童被困火海,他毅然折返冲进火场救人,结果被俘 。
莫言《丰乳肥臀》里面的司马库,是还乡团头目,杀害共产党,杀害老百姓,但抗日时期却能不惜赌上自家产业跟日军硬碰硬,其性格豪爽勇猛,重江湖义气,后来躲藏在外,听说岳母上官鲁氏因为自己被牵连受刑,主动出来自首赴死,身上有一股刚烈磊落的江湖好汉气质。
当然,“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这种写作原则在运用时,需要注意对程度的把握。会不会把好人写成坏人、把坏人写成好人,主要就取决于这个度。
如何判断作者对程度的把握恰到好处?那就是要看大多数读者的感受了。如果本来是写坏人,结果大多数读者同情这个坏人,为这个坏人辩护,这就是写失败了。同样的道理,本来是写好人,结果大多数读者都不喜欢这个感好人,都谴责这个好人,也是写失败了。
我读莫言小说,认为莫言塑造人物没有失败,其笔下的正面人物就是正面的,反面人物就是反面的,不至于产生相反的感受。而其对正面人物缺点的描写,与对反面人物优点的描写,都只是能够引起读者对人性与社会背景的思考,懂得结合人之本性与历史背景去理解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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