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7日,许卫东抱着父亲的遗像,站在村口的风里。

他从北京回来,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车。先是绿皮火车到省城,又挤上县里的班车,最后花二十块钱雇了一辆农用三轮,把父亲的骨灰盒送到村口。

三轮车斗里放着一卷席子、一捆纸钱,还有一块临时找木匠钉的白木牌,上面写着:许大成之灵位。

天阴着,前两天下的雨还没干透。村里的土路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沟,鞋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背。

许卫东三十二岁,在北京一家建筑材料厂当采购员。父亲许大成去世前,反复交代过一句话:“别麻烦村里,找块清静地把我埋了。”

许卫东嘴上答应了。

可他还是把人带了回来。

父亲离开村子二十多年,仍总惦记着村后的老井、老屋檐下那棵枣树,还有埋在祖坟里的爷爷奶奶。病到最后,话都说不利索了,听见电视里有人说河南话,还会偏过头,半天不吭声。

许卫东觉得,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人死了,总该回家。

他先去了村支书赵富强家。

赵家新盖了两层小楼,院门是铁的,门旁贴着褪色的春联。许卫东敲了三遍,里面才有人问:“谁?”

“赵叔,我是卫东,许大成的儿子。”

屋里静了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赵富强披着棉袄站在里面。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捏着半截烟。

“卫东啊。”他朝三轮车看了一眼,“你爸……这是回来了?”

“回来了。”许卫东说,“明天想送他上山。我一个人抬不动,赵叔能不能帮忙招呼几个人?”

赵富强没有立刻答应。

许卫东看见他身后堂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有个人低头喝茶,有个人把脸转向电视机,电视里正放着戏曲。

“这事,不好办。”赵富强说。

“哪里不好办?”

“你爸当年走得不光彩。现在又是骨灰回来,村里有老人讲究这个。”赵富强把烟灰弹到门槛外,“再说,祖坟那边也不是谁想埋就能埋。”

“我不进祖坟。”许卫东盯着他,“村后荒坡就行。人我也不白用,明天每人给二十块钱。”

赵富强皱起眉:“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赵富强抿了抿嘴,声音低下来:“卫东,你在北京待久了,不懂村里的规矩。你爸那年拿了队里的钱,闹得全村都不安生。有人愿意帮,是情分;没人愿意沾,也不能怪人。”

许卫东胸口一沉。

父亲被人说成偷了生产队的四百块钱,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许卫东才十二岁,只记得父亲从大队部回来,额头破了,母亲哭着收拾衣服,第二天就带他去北京投奔亲戚。

父亲后来一直说,钱不是他拿的。

可他没有证据。

“赵叔,”许卫东压着嗓子,“我爸已经死了。”

赵富强把门拉开一点,又很快停住:“人死了,旧账也不好翻。你先找别人问问。”

门关上了。

许卫东站在院外,听见屋里有人叹气。过了几秒,赵富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俺也去真帮不上。”

他又去了两家。

一家是父亲的堂弟许保民家。许保民隔着院墙说家里老人咳嗽,怕冲着。另一家是以前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的刘长顺家,门倒是开了,刘长顺却只把许卫东拉到一边,小声说:“我想帮,可我儿子明年要竞选村干部,俺也去不敢跟赵家顶着来。”

“抬个棺材,也要看赵家脸色?”

刘长顺脸上挂不住,摆了摆手:“你别难为我。”

天快黑了。

许卫东没有再问。

三轮车司机急着回镇上,站在车边催他:“兄弟,这车我不能留一夜。你要不找个地方先安顿,明早我再来。”

许卫东看着车斗里的骨灰盒,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村里亮起了灯。

他小时候熟悉的巷子、墙角、晒粮场都在,可没有一扇门愿意为父亲打开。

“卫东?”

身后有人叫他。

许卫东回头,看见周春兰站在不远处。她四十多岁,头上包着蓝头巾,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她身边跟着儿子周小满,二十岁出头,肩上搭着一把铁锹。

周春兰家住村西头,是村里唯一一户外姓人家。她丈夫周顺民去世得早,母子俩守着三间旧瓦房和两亩地过日子。

“春兰嫂。”许卫东勉强应了一声。

周春兰看见车斗里的东西,脚步慢下来。

“你爸没了?”

“前天走的,肺癌。”许卫东说,“在北京火化了,我带他回来落个土。”

周春兰没问他为什么不去别人家,只朝赵富强家那边瞥了一眼。

“去我家吧。”

许卫东摇头:“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我爸当年那事,村里都躲着。俺也去不想连累你。”

周春兰把煤油灯往上提了提,灯光照在她脸上。

“你爹活着时,没欠我家什么。死了,也轮不到我家嫌他。”

她转头对周小满说:“你去叫你舅,再把西屋那张床拆了。今晚让大成哥在堂屋停一夜。”

周小满应了一声,扛着铁锹跑了。

许卫东站着没动。

周春兰皱眉:“你还站那儿干啥?天黑透了,俺也去家。”

那晚,父亲的骨灰盒放在周家堂屋的八仙桌上。

周春兰找出一块干净白布垫在下面,又让周小满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三盒蜡烛。许卫东想给钱,周春兰不接,只说:“明天再说。”

灶房里烧着柴火。

周春兰煮了一锅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许卫东捧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吃吧。”周春兰说,“明天还得忙。”

许卫东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问:“春兰嫂,你知道我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吗?”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周春兰拿着锅铲,许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全套。”她终于开口,“但我男人活着时,提过一嘴。”

许卫东抬起头。

“那年修水渠,顺民给生产队赶驴车。有天半夜,赵富贵让他拉水泥去镇砖厂。跑了两趟,回来时让他别吭声。”周春兰顿了顿,“赵富贵是赵富强的亲哥,当时是生产队会计。”

许卫东的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队里少了水泥,账上也对不上。赵富贵把账往你爸身上一扣,说钥匙在你爸手里。你爸闹过,赵富贵就说他拿不出证据。”

“周哥为什么不说?”

“他说过一次。”周春兰低头拨柴,“赵富贵带着人堵到我家,说顺民要是再乱讲,就让他以后没工分挣。那年我刚生完小满,家里穷得锅都快揭不开。顺民怂了。”

她把火钳放下,声音有点干:“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爸。临死前还说,俺也去要是有机会,得替他家办件事。”

许卫东盯着跳动的火苗,没有骂人,也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碗面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清早,周春兰一家叫来了三个人。

周小满的舅舅周德旺、隔壁村来帮忙干活的表哥,还有昨晚没走的三轮车司机。加上许卫东和周小满,一共六个人。

没有鼓乐,没有白事班子。

周春兰给每个人煮了鸡蛋,又塞了烟。周德旺摆摆手:“别弄这些,赶紧把人送上去,天要下雨。”

墓地选在村后荒坡,离许家祖坟隔着一条干沟。

坑是周小满和舅舅天没亮就挖好的。土冻得发硬,镐头砸下去,震得手掌发麻。

抬骨灰盒上山时,村里有人站在远处看。

赵富强也来了,但没有靠近。他站在沟对面的地头,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

许卫东看见他了。

赵富强显然也看见了许卫东,却没有过来。

骨灰盒落进坑里时,许卫东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

“爸,”他说,“到家了。”

风把纸钱卷起来,挂在枯草上。

周春兰站在不远处,眼眶发红,却没上前劝。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下山后,许卫东从包里拿出六张二十元,硬塞给帮忙的人。

周德旺只收了路费,剩下的钱退回来:“人都埋完了,别弄得像买卖。”

周春兰把钱推回许卫东手里:“俺也去家没出这个价。”

许卫东把钱攥在掌心,最后只留下二十块,买了一包红糖和两斤挂面,放进周家灶房。

临走前,他给周春兰留了北京的地址和单位电话。

周春兰没接,只说:“你在北京好好过。你爸这边,俺也去有空去看看。”

许卫东坐上三轮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春兰站在土墙边,周小满扛着铁锹站在她身后。村子里炊烟升起来,赵富强家的二层楼在灰蒙蒙的天里格外显眼。

二十年后,许卫东五十二岁。

他没有成什么大人物,仍在北京做物业维修主管。妻子在社区食堂上班,女儿刚结婚,日子算不上富裕,但能过得稳当。

他每年清明都回村给父亲上坟。

周春兰家这些年也没断过来往。周小满结婚时,许卫东送过一台洗衣机;周春兰生病住院,许卫东寄过钱。可周家一直记着分寸,能还的还,不能还的就记在账上。

2012年10月,许卫东接到周小满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嘈杂,像是在医院走廊。

“许叔,我妈摔了一跤,县医院说髋部骨折,得做手术。”

许卫东问:“钱差多少?”

周小满沉默了几秒。

“医生让先交两万八。我借了一圈,还差一万多。”他停了停,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想跟您开口。我就是想问,北京那边有没有工地活儿,我去干两年,把账先顶上。”

许卫东把电话握紧了。

二十年前,周春兰没有问他带了多少钱,也没算把父亲停在家里会惹来多少闲话。她只是把堂屋腾出来,让他进门。

第二天,他请了假,坐高铁回到县城。

周春兰躺在病床上,右腿固定着,头发已经全白。她看见许卫东,先骂了一句:“你跑这么远干啥?你家日子不过了?”

许卫东把缴费单放在她床头。

周小满拿起来一看,单子上盖着红章,住院押金两万八已经缴清。

他愣了半天,抬头说:“许叔,这钱我不能收。”

“不是白给。”

许卫东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对折多年的纸。

那是周小满结婚那年写下的借条。八千块,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还有红手印。

“这八千,今天作废。”许卫东把借条撕成两半,又放到桌上,“剩下的算我借你。等你妈能下地了,等你家两个孩子都大点,你想怎么还就怎么还。”

周小满脸涨得通红。

“许叔,我还不起。”

“还不起就先欠着。”

“可这不是一笔小钱。”

“我知道。”

许卫东坐到病床边,看着周春兰。

“春兰嫂,二十年前那晚,我爸放在你家堂屋。要是没有你,我连他最后一夜放哪儿都不知道。那份情,不是几千块能算的。”

周春兰把头转向窗外。

窗外有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很久,她才说:“卫东,当年我没敢替你爸说话。”

“你让我进了门。”

“就这点事,你记到今天。”

“对我不是小事。”

周小满站在床尾,低头把那两半借条捡起来。他想拼回去,拼了几次没拼好,最后攥在手里,一句话都没说。

手术做得顺利,周春兰住了十几天院。

许卫东没有立刻回北京。他帮周小满跑了医保报销材料,又把周家屋里漏雨的瓦换了几片。赵富强来过一次,拎着两箱牛奶,在院门口站了会儿。

他看着许卫东说:“当年的事,我哥做得不对。”

许卫东正蹲在地上拌水泥,听见这话,没有抬头。

赵富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那时候年轻,也没敢吭声。”

“赵叔,”许卫东把水泥铲进桶里,“我回来不是找谁认错。”

赵富强脸上有些尴尬。

“那你这是……”

“周家帮过我,我来还人情。”

赵富强没有再说下去,把牛奶放在门口走了。

许卫东回北京那天,周春兰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院里挪几步。周小满把一只旧布包塞进他车里。

许卫东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还有一本小账本。

账本第一页写着:欠许叔住院钱,陆续还。

许卫东把布包塞回周小满怀里。

“你留着给孩子交学费。”

“许叔,账得记着。”

“那就记着。”许卫东说,“等你妈腿好了,俺也去父亲坟边那棵松树该修枝了。你带把锯过去,算还我一次。”

周小满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开出村口时,许卫东没有回头。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小满扶着周春兰,慢慢站到路边。周春兰抬起手,没挥太高,只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许卫东把车窗降下来,秋风灌进来,带着晒过的玉米秆味道。

副驾驶上放着周小满塞给他的那本账本。第一页被他翻开,纸角在风里轻轻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