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话铃像一把刀,扎穿了我的睡意。
邻居婶子的声音在发抖:“老三,你快来,你妈在灶台边摔了,嘴里冒沫子。”我光着脚跑出家门,鞋都没来得及穿。
县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凉得透骨。
医生拿着一张单子递到我面前:“脑溢血,得马上手术,先准备六十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手机抓在手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比这六十万更烫人。
01
我蹲在医院门口抽烟。上一次抽烟还是五年前,怀女儿那阵戒的。兜里那包烟是问门卫老头要的,一个人蹲在台阶上,点了好几根才点着。
我从小就知道,钱是个祸害。爹走得早,临了也没享过一天福。妈一个人拉扯三个闺女,起早贪黑,喂猪种地,愣是把我们都供完了初中。
大姐早早嫁了人,二姐也嫁了。
就剩下我,留在这座小县城,守着妈过日子。
说是守着,其实也不近。
我在城里开了间小吃店,忙起来也顾不上回老宅。
妈总说:“你别管我,我身子骨硬朗,一顿能吃两大碗饭。”她骗人。
我上次回家,灶台上那半锅粥,喝了一整天还没喝完。
我不该信她的。
抢救室的灯亮着。
我妈被推出来时,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医生在旁边说:“急性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先住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得尽快安排手术。”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准备好钱。”我点头,点头,再点头。
等他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听清他说的其他话,脑子里全是“六十万”三个字,来回转。
六十万。
我蹲在病床前,手伸进被窝,握住我妈冰凉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干泥。
那大概是她倒下前,在院子里鼓捣她那几畦韭菜留下的。
我想说什么,嗓子眼发紧,半天憋出一句:“妈,没事,有我呢。”她听不见。
监护仪滴滴响着,像是替我数着余下的时间。
那晚我回了一趟家,翻箱倒柜。
存折、银行卡、微信余额、支付宝,全加在一起,八万三。
蔡明杰坐在床头,沉默地看着我,不说话。
他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说:“不够,还差好多。”他说:“要不要跟姐姐们商量一下?”我攥着那几张存折,半天没吭声。
我知道大姐的日子好过,她家在隔壁县,盖了一栋三层小楼。
二姐日子紧巴,可也不至于一分拿不出来。
可我犹豫了。
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口要钱,有些事儿就变了。
拿起手机,手指头停在通讯录上,大姐的名字亮晶晶的,像一块冰。
我按下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喂?”大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姐,妈病了,脑溢血。”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麻将声又响起来了。
大姐说:“怎么突然就病了?我这儿正忙着呢……你姐夫前两天还说这批货压了不少钱。”她顿了一下:“老三,你先帮我垫上,我过两天就回去。”
然后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就是那样挂断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后半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蔡明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也没说话。
那晚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儿:如果躺在医院里的人是他妈,他会不会跟我一样,要把房子卖掉。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二姐打电话。
手机响了一声就接了。
二姐那头很安静,像是在屋里。
我问她知道妈病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刚听大妹说了。”大妹,她叫大姐。
我说妈要手术,钱不够,我跟大姐说了,大姐说没有。
二姐那边又安静了一阵,然后她低声说:“你也知道我这边的情况,马俊茂的腰伤了,上不了班,两个孩子张嘴要吃饭。”
她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我听着她的呼吸,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响。
半晌,二姐又开口:“我……我想想办法。”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吃店的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口外来来往往的人。
市场里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价,卖鱼的小伙拎着杀好的鱼往案板上一摔。
一阵鱼腥味飘过来,我只觉得嗓子发堵。
下午的时候,二姐发来一条微信。
我点开,是两千块。
她说:“姐,你先拿上,我再想想。”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我打了两个字过去:“收到。”然后我把手机关了。
晚上我去医院,给妈擦了身子。
她瘦了很多,脸上颧骨高高顶起来,像一块布蒙在树枝上。
我一边擦一边跟她说话,虽然说给一个昏睡的人听,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听见。
我说:“妈,你可得快点儿好。家里的韭菜我不认得,长了草我都不知道。”我笑着说,可笑着笑着,眼皮底下就热了。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恰好碰上邻床陪护的大姐在走廊里吃泡面。
她看我红着眼眶,递了根香蕉过来:“妹子,你妈这病,拖不得。”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六十万,真不是小数目。我们村前年也有人得这个,花了四十多万,人还是没留住。”我没说话,接过香蕉,攥在手里,没剥。
回到家,蔡明杰破天荒做了饭。
一桌的菜,西红柿炒蛋、大白菜炖豆腐、炒土豆片,还有个凉拌黄瓜。
他给我盛了一碗米饭,自己也端了一碗,埋头吃。
吃了几口,他放下来:“大姐怎么说的?”我说:“她说没钱。”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片,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二姐呢?”我说:“转了两千。”他没再问。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顿饭吃得很慢,谁都没再说话。
饭后蔡明杰蹲在门口抽烟,我站在窗边洗碗,水哗哗地流着,我盯着水面上浮着的那层油花,愣神了很久。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
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烫得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长时间,蔡明杰把烟头摁灭,回屋睡觉。
经过厨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那房子……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卖了吧。”
我手里的碗“啪嗒”一下,掉进水池里,溅了一身水。
03
第三天中午,大姐来了。
穿一件红色羽绒服,挎着个亮皮的包,头发烫着大卷,远远看着,跟县城这破医院格格不入。
她先没去病房,把我拉到楼梯间,说:“老三,妈这病到底咋样?”我说了情况。
她皱了皱眉:“医生说的话,不能全信。现在这些人,为拿提成,净吓唬人。”
我没接话。
她顿了顿,又说:“你姐夫那边,我已经问过了,手头紧得很。你也知道,做生意的,资金全押在货上,一时半会儿抽不开。”我说:“那也得治。”她眼皮一跳:“治当然要治,但得有个章程。妈这些年该存了些钱吧?老宅又不是不能抵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离我很远。
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这也是为你好。别到时候人没救回来,你倒落一屁股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面糊的布鞋,轻声说:“姐,妈还没死。”大姐的脸一下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她死了吗?”走廊里有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嘎吱嘎吱响。
我们谁都没说话。
那天傍晚,二姐来了。
她比大姐晚一步,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也没怎么梳,低头往里进的时候,喊了一声“姐”,又喊了一声“大姐”。
大姐正在翻手机,头也没抬,应了声“嗯”。
二姐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眼眶红红的,看了妈半天,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摸了摸妈的脸,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她在楼道口停住。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地面:“老三,大姐那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几年,被她男人那一摊子破事折腾得心气不顺。”我愣了一下:“郭高昂怎么了?”二姐摇摇头,不肯多说:“你管好妈就行。”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个鼓鼓的信封,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借的。你先拿着救急。”我捏着那信封,觉得烫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信封打开。
一沓百元钞票,捆得整整齐齐,一共两万。
钱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字迹歪歪扭扭:“别跟大姐说。”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猛地就酸了。
蔡明杰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热汤面。
我蹲在灶台边,就着碗沿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吃,面汤辣子搁多了,呛得我眼泪直流,但我没停。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二姐塞钱时那躲闪的眼神。
她日子不好过,这我知道。
马俊茂腰椎伤了一根骨头,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二姐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这两万块,怕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打开手机,又给大姐发了一条信息:“姐,妈的手术费还差很多,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到天亮,那头也没回。
第四天,大姐走了。
她走之前来病房转了一圈,没说几句话,就说单位里有事。
我送她到医院门口,她走到台阶下,回过头看着我:“老三,妈的事你多操点心。真需要凑钱,老宅那边,你该想办法想办法。”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钻进出租车。
车门关上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味儿,有点躲闪,又有点为难。
我转身回了病房,在我妈床边坐了一下午。
那天下午她突然醒了一小会儿,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她的声音像蚊子哼一样:“老宅……柜子……”后面的话就被痰音堵住了,再也说不清楚。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妈,你别吓我。”她没再说话,又昏睡过去。
我看着她枯瘦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马上要断了。
05
手术费还差三十九万。我把房子挂了出去。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眼镜,声音还带着没变完的青春嗓子。
他盯着房产证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姐,你这是学区房,县一小对面,位置好。你们真舍得卖?”我说:“卖。”他数了数手指头:“前两个月也有个卖房的,比你这小十平米,卖了五十二万。你这儿挂六十多万,不好卖。”我说:“那就降。”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有人看房。
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女的说采光好,男的说位置不错,孩子明年上学刚好。
蔡明杰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那棵树上挂着个秋千,是我当年用绳子拴的,女儿小时候爱坐,后来蔡明杰嫌难看要拆,我没让。
那天晚上蔡明杰终于爆发了。
他一脚踹翻了一把塑料凳子,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年!这房子我们才住了半年!我跑了五年货车,没日没夜才凑够首付!”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涨红的脸,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那是我妈。”他站着,胸口起伏了好久,然后他转过身去,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听见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他在卖房合同上签了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足有半分钟。
最后,他把名字写完,把笔扔在桌上,说了句:“钱你拿去。”然后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那扇门关得很轻,可我听着,像一声闷雷。
我站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子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妈,爸爸哭了。”那晚我没回家。
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灯管上沾着几滴陈年的灰。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什么也不敢想。
06
手术费凑齐那天,医院通知我下午安排手术。
我把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薄薄一张卡,里头光溜溜的。
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这钱到了手里,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队伍排得很长,前面是个老太太,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解开,手抖抖地数着零钱。
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卡。
轮到我时,我把卡递进去:“沈桂英,脑溢血手术。”窗口里的姑娘啪嗒啪嗒敲键盘,熟练地刷卡、打单子。
她抬头:“家属签字。”我签了。
她把单子推回来,我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出了门。
阳光特别大,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病房。
手术那天,二姐来了。
她穿着那件灰棉袄,站在走廊里等。
手术室的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一直盯着那盏灯,不说话。
中途她出去接了一次电话,回来时眼眶有些泛红。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家里那点儿事。没事。”我没再问。
我们并肩站在走廊里,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地里的树,各有一寸根须,彼此隔着一段距离,但脚下那片泥土是连在一起的。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时,口罩没拉下来,先说了句:“手术还算顺利。”我腿一软,要不是扶墙,整个人就滑下去了。
他接着说:“还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后续费用也不少。”我说:“钱的事,我想办法。”他又看了我一眼,顿了顿:“你妈这个情况,得有人专门照顾。”我说:“我来。”
当天晚上我就回出租屋收拾了衣服。
蔡明杰帮我把牙刷毛巾塞进包里,动作很轻。
他什么也没说,但临出门时,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钱,皱皱巴巴的,面额不一,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
他没看我,塞进我外衣口袋里:“食堂的菜贵,你吃好一点。”我的喉咙猛地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转身回了屋。
我攥着那把钱,走出门,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07
母亲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那天,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远处飘过来的:“还活着?”我擦了擦眼角:“活着呢,活得好好的。”她又闭上眼,隔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房子没了?”我愣了一下:“什么?”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我没告诉她房子卖了,只说钱是借的。
她信没信,我不知道。
出院那天,她执意要回老宅。
医生说可以,但要注意休息。
我拗不过她,叫了辆面包车,把她拉回了老宅。
车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颠簸着,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看得很专注,像要把每一棵树都刻进心里。
到了老宅门口,她让二姐扶着她下了车。
站在院子里,她抬头看了半晌那棵老枣树,回过头,说了一句:“还是家里好。”
那天下午,大姐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好几个本家亲戚,二伯娘、小叔、婶子,坐了一屋子。
她面子上做得周到,提着水果,进门先喊了一声“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知道她要唱什么戏了。
果然,安顿下来没一会儿,她跟小婶坐在院子里唠嗑,声音不大不小的:“妈这病花了六十多万,老三把房子都卖了,这孝顺真是没得说,可咱老宅这前后三间大瓦房,将来总得有个章程吧。”
我心里一凉,正要开口,坐在堂屋圈椅里的母亲忽然开口了:“依萱,你进屋来。”大姐一愣,站起身走进去。
母亲说:“老三,老二,你们也进来。”我们都进了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那个樟木柜子。
柜子旧得四角都磨白了,锁搭子都掉了漆。
她弯着腰在里头翻了一会儿,掏出两样东西来。
第一样,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边卷得毛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褪色,但红手印清清楚楚。
母亲说:“你爹躺床上的时候写的。你们三个都在场,按过手印。”她展开那张纸,举到我们面前。
上面写着:三个女儿,谁承担养老送终并翻修老宅,老宅归谁,其余两女不得干涉。
落款日期,十五年前。
大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样,是一本崭新的红皮公证书。
母亲把那本公证书递给我:“老三,这是妈发病前一个礼拜去县城办的。老宅的宅基地使用权和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我愣住了。
大姐“腾”地站起来:“妈!你什么时候办的?我怎么不知道!”母亲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但字字分明:“你们不是都不出钱吗。老三把房子卖了救我的命。老宅给她,这不应该啊?”
屋里鸦雀无声。
大姐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二姐站在墙角,眼眶先是红,然后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没擦,也没有说话。
我手里攥着那本公证书,红皮有点硌手。
我想说什么,嗓子眼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我:“老三,你把头抬起来。”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你爹没看错你。”窗外,树影动了一下,夕阳从门缝里斜斜透进来,落在那张泛黄的分家协议上,红手印像三滴血。
08
大姐没在老宅吃晚饭。
她摔门出去的时候,二伯娘在身后喊了两声,她头也没回。
屋里的亲戚们都有些讪讪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母亲摆摆手:“都散了吧,这天不早了。”众人陆续走了,院子空下来。
我送二姐到院门口。
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我:“老三,那两万块钱的事,别跟大姐提。”我说:“你哪来的钱?”她想了想,也没瞒我:“马俊茂的伤残赔偿金,前些天刚下来的。”
我半天没吭声。
那笔钱我听她提过,是马俊茂工伤赔的,不多,四万块,是拿来给他治病和养腰的。
二姐看出我要说什么,先一步摇了摇头:“我跟他说了,他说先救命要紧。”她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老宅是你的,我不眼红。妈心里那杆秤,比咱谁都清楚。”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晚我陪母亲睡。
她躺在里屋的床上,我在外屋支了个小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她翻身的声响,我爬起来去看她。
她没睡着,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半晌说:“老三,你家的房子,真卖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没瞒她:“卖了。”她闭上眼,过了好久才说:“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老三心眼实,将来的福气在后头。”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赶紧用手背擦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轻轻说:“房子没了还能再挣。人在,比什么都好。”
过了两天,大姐那边的动静传过来。
郭高昂的建材公司被人起诉了,欠了三十多万货款,债主堵了好几次门。
大姐本指望老宅能抵一部分债,结果地契一收,她没了念想,在自家门口当街骂了指桑骂槐的话。
邻居把话传过来的时候,我没做声。
母亲听见了也没说话。
她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择着择着,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之后大半个月,大姐没再来过。
电话也没有一个。
我偶尔从母亲的神情里看出点不安。
她没提大姐,但时常坐在井台边发呆,望着通向村外的那条路,看很久。
我装作没看见。
第九天,大姐那边的动静又传来。
郭高昂被债主堵在店里,砸了柜台。
大姐报了警,又借了一圈钱,总算凑了部分还上,但房子也押了出去,两个孩子眼看没地方住了。
老宅那套学区房的户口,成了一条救命的路。
大姐托了二伯娘来问,说想把自己两个孩子的户口迁到老宅,好念书,等风头缓了就走。
二伯娘原话带到时,母亲正在灶台上焖饭,掀开锅盖,白汽腾地冒上来,糊了她一脸。
她没立刻应,也没立刻回绝。
隔了好几天,大姐那边催了两回。
母亲才从里屋柜子里取出户口簿,又在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存折,两张东西放一起,用皮筋一捆,递给了二伯娘。
她说:“户口簿给她。折子里有六万块,给娃儿念书用。”二伯娘还想劝两句,看了看母亲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走了。
二伯娘走后,我望着母亲:“妈。”她低头收拾灶台,头也没抬:“她自己选的路,吃多少苦,也得自己咽。”
10
又过了半个月,大姐那边收下了存折和户口簿,但再没有话传过来。
她既没说谢谢,也没说不要,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能猜到她的心思:债还没清,娃的户口落上了,学区房解决了最大的事,她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她拿不动,也不想让人看见。
老宅翻修的事,提上了日程。
钱不算多,卖房剩下的那二十来万,我留了一部分。
母亲说,老宅墙根有些潮了,得重新做一遍防水。
找来的匠人是本村的,知根知底,开口要先拆南墙。
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匠人们一砖一瓦地砌,看得很认真,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转机发生在冬至那天。
母亲搬回老宅的第三个月,我回出租屋取冬季的厚衣服。
路过县城那条街时,正好碰见大姐。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也淡了,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在菜市场门口拎着一兜土豆。
我们两个人站在路边,彼此都停了一下。
她先开口的:“妈身体好些了吗?”我说:“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了。”她点点头。
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背对着我,闷声说了一句:“老宅的空调,是我装的。”然后她没回头,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想起前几天妈说“这屋里怎么暖和了”,我没多想。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又过了几天,母亲洗头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有一沓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叠旧版纸币,皱皱巴巴的,花花绿绿的,有车工两元,有纸分币,褶子都磨光了,最老的一张,年号停在我出生前十年。
我凑过去看了看:“这谁放的?”母亲没说话。
她数了数那叠纸币,不多不少,六十三张。
她摩挲着一张两元票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问笑什么。
她说:“大妮小时候,我给她买糖葫芦,找回来的钱。这丫头,偷摸摸存了三十年。”她嘴上这么说,却把那些纸币一张张理平整,拿一块干净的手巾包好,塞进贴身口袋里,然后骂了一句:“这个傻丫头。”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瘦瘦的手,在等春天。
冬至那天,老宅翻修完。
二姐来了,提着两只大公鸡和一大袋糯米,搁在灶台边。
她进门就撸起袖子帮忙揉面。
母亲坐在灶前烧火。
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
我们包了饺子。
面的皮有点厚,馅也没怎么调好,但满屋子的白汽让人觉得踏实。
太阳下山的时候,大姐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她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母亲坐在堂屋里,看到她,没起身。
大姐也没进来。
两个人隔着门槛,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母亲开口了:“还杵在那儿干什么?水都烧好了,进来喝碗饺子汤暖暖。”大姐“嗯”了一声,跨进了门槛。
她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灶台边坐下,拿了个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饺子汤。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
沈梓晴蹲在院子里给母亲剪脚趾甲,阳光暖融融落在白墙灰瓦上。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门外,雪花开始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落在地上化成了水。
母亲喝完最后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明年开春,院子里的韭菜,该畦上了。”的声音里,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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