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厂里分宿舍只剩下一间顶楼小房,别人嫌漏雨,我说给我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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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86年8月,棉纺厂第三会议室里闷得像蒸笼,四台吊扇一起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那天分宿舍,一共七间房,前六间很快就有人要了。轮到最后一间,管后勤的老许抬起头,看了看名单。

“还有一间,三号楼顶层最东头,十六平方米。先说明白,屋顶有旧裂缝,碰上大雨会渗水。厂里已经登记,什么时候修,要等材料。”

屋里安静下来。

排在我前面的两个人都摇头。一个说家里孩子小,受不了潮;另一个说宁可再等两年,也不去顶楼接雨。

老许问了三遍,没人出声。

我身边的丈夫高永强用胳膊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别犯傻。咱再等等,说不定明年有二楼。”

我看着那张分房表,心里却很清楚,再等一年,未必轮得到我。

我叫陈淑英,那年三十二岁,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永强在市运输站开货车,我们结婚九年,女儿高小芸七岁。

一家三口一直挤在公婆家。两间屋住着六口人,公婆住里间,我们一家三口在外间拉一道布帘。小叔子二十四岁,睡在客厅搭的木板床上,年底就要结婚。

婆婆早说过,等小叔子结婚,我们得想办法搬出去。

女儿已经上小学,每晚趴在饭桌一角写作业。公公听收音机,婆婆切菜,小叔子进进出出,她连张安稳的书桌都没有。

我问老许:“那间房,真归我住?”

“只要你签字,钥匙今天就能领。漏雨的事写在登记本上,厂里不赖账。”

我拿起钢笔,在分房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给我住吧。”

高永强的脸一下沉了。

散会后,他把我堵在楼梯口:“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那么多人不要,就你能耐?”

“房子是旧了点,收拾收拾总能住。小芸也该有个写作业的地方。”

“你见过那屋吗?墙皮都鼓了,下雨能往屋里滴水。住进去让人笑话,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说:“咱们现在连一道正经的门都没有,别人就不笑话了?”

他盯着我,嘴角绷得紧紧的。

“你既然签了,就自己搬。那间破房子,谁爱住谁住,别指望我上去。”

说完,他转身下楼,连我手里的钥匙都没看一眼。

我站在楼梯上,手心全是汗。那把黄铜钥匙被我攥得发热,齿印硌进肉里。

我难受,却没有追他。

当天下午,我带着女儿去了三号楼。

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门一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东墙有两大片水印,天花板靠窗的位置裂着一道细缝,墙角还放着前任住户留下的破搪瓷盆。

女儿在空屋里走了一圈,小心地问:“妈,这里以后真是咱们家吗?”

我推开窗。窗外能看见厂区的烟囱,也能看见远处一排梧桐树。

“是。等妈收拾干净,你就在窗边放张书桌。”

女儿笑了,跑过去比画桌子该放在哪里。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压了下去。

第2章

领到钥匙后的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借来厂里的三轮车搬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两床被褥、一只旧木箱、一张折叠桌,再加上女儿的书包和几件衣服,一车就装完了。

高永强早上照常去上班,走之前只扔下一句话:“你要搬,你自己折腾。”

我一个人把东西从一楼搬到六楼,来回跑了七八趟。女儿抱不动被子,就拎着暖水瓶,跟在我身后一级一级往上爬。

那天下午,细纱车间的班长看我实在忙不过来,准我提前一小时下班。她只帮我把折叠桌抬到楼上,没多问家里的事。

我用废报纸糊墙,又从厂里买了两斤石灰,把能刷的地方刷了一遍。窗户关不严,我找了两根旧棉条塞进去。靠东墙不能放床,我便把木箱垫在下面,防着地面返潮。

忙到晚上九点,屋里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我还特意回公婆家,叫高永强过去看看。

他坐在饭桌边喝酒,婆婆正给他夹花生米。

“我把屋里收拾出来了。”我说,“床也铺好了。周日你休息,咱们再买块油毡,先把漏得厉害的地方挡一挡。”

婆婆放下筷子:“永强跑一天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让他爬屋顶?厂里的房,厂里就该修。”

“厂里得排队,我是想先应应急。”

高永强没抬头:“我说过,我不去住。”

女儿站在门边,小声叫了一句:“爸。”

他朝孩子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你妈非要逞强,跟我没关系。等她住够了,自然会把房退掉。”

我本来给他留了台阶,以为他只是气我没听他的。可那晚,他没有跟我们走。

入夜后下了一场雨。

开始只是窗台上有水,到了后半夜,天花板那道裂缝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把搪瓷盆摆过去,又拿出洗脸盆和饭盒接水。

雨大时,东墙像出汗一样往下淌。女儿被滴答声吵醒,抱着被角问我:“妈,屋顶会不会塌?”

“不会,老房子就是漏点水。”

我嘴上安慰她,手却一直发抖。

我把床往西边挪,床腿卡在地缝里,怎么推都不动。着急之下,我一脚踢翻了半盆水,裤腿全湿了。

女儿从床上下来,拿着抹布帮我擦地。

那一瞬间,我鼻子猛地发酸。我背过身,眼泪还是掉进了手里的水盆。

九年夫妻,我没指望高永强替我挡多大的风雨。我只盼着真正漏雨的时候,他能站在屋里,跟我一起挪一挪床。

第二天清早,他倒是来了。

我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他却径直走到木箱前,翻出自己的两件衬衣和那床新棉被。

“妈那边被子不够,小刚结婚要用。这床我先拿回去。”

我拦住他:“昨晚房里漏成什么样,你没看见?小芸身下那床被子都潮了。”

“你不是非要住吗?住之前就该想到这些。”

他把新棉被卷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女儿站在墙边,脸色发白。高永强从她身边过去时,连头都没低一下。

我松开手,让他把被子拿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他留在木箱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了那只空面粉袋。

第3章

中午下班,我骑车把面粉袋送回了公婆家。

高永强不在,婆婆看见那袋衣服,脸立刻沉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

“永强不肯过去住,他的东西就放这边。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领,孩子吃饭、上学和修房,都得用钱。”

结婚以后,我每月工资七十八元,除去车间饭票,剩下的都交给婆婆。她统一管家里的开销,说一家人不能分心。

搬出去前,我还照旧交了当月工资。

婆婆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们两口子拌几句嘴,就要跟家里算账?”

“不是算账。我和小芸已经搬出去了,往后我们的日子自己过。”

“永强是你男人,他住哪儿,你就该住哪儿。”

我看着她:“那他为什么不能住我分到的房?”

婆婆噎了一下,随即说:“那种漏雨的屋,也就你当成宝。”

我没再争,把面粉袋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了厂后勤科。

我没有哭闹,只把昨夜接水的三个盆摆放位置画在纸上,又写清哪面墙渗水、哪处裂缝滴得最急。

老许看过以后说,屋顶防水毡要等采购,最快也得到入冬前。

“能不能先给我两张旧油毡,再借一把长梯?我先挡住最厉害的地方。”

老许抬头看我:“屋顶危险,你不能自己上。”

最后,后勤科安排两名维修工检查。他们在裂缝上方临时铺了旧油毡,又用沥青把边缘压住。不能彻底解决,但下小雨时,屋里只剩窗角有点潮。

我自己买了防潮纸,钉在东墙下面。又请木工房按成本给女儿做了一张小书桌。桌子不大,刚好卡在窗边。

那个月发工资,我第一次直接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先买了一床普通棉被,又给女儿交了新学期的书本费。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装进铁盒,一份留作生活费。

高永强三天后才来。

他发现锁换了,在门外拍了半天门。

我开门后,他指着锁问:“谁让你换的?”

“这间房的钥匙原来有两把,你拿走一把却不住。我怕丢东西,就换了。”

“我是你丈夫,进自己家还得敲门?”

我侧过身,让他看屋里:“你承认这是家,就把你的东西搬回来,跟我一起修。你若只想来拿东西,就提前说一声。”

他脸涨得通红。

“陈淑英,你别以为分了间破宿舍,就能在我面前做主。”

“我没想压谁。我只是不再拿我和孩子的日子,等你什么时候高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屋。

第二天,我去厂工会问了离婚该走什么程序。

我没有马上递申请。我给高永强留了一句话:周日下午,两个人把日子到底怎么过,谈清楚。

第4章

周日下午,高永强来了。

我把女儿送去同学家写作业,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桌上放着一壶凉白开,谁也没动。

这是我和他唯一一次把话从头到尾谈开。

我先问他:“这间房,你住不住?”

“不住。”

“屋顶修好以后呢?”

“也不住。六楼又高又热,亲戚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在运输站开车,别人家里都像个样子,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那你打算让我和小芸怎么办?”

“把房退了,你们搬回去。小刚结婚以后先住里屋,爸妈睡外间,咱们想办法搭张床。过两年我单位说不定也分房。”

我看着他:“你单位一共有多少人排队?”

他不说话。

运输站的住房比我们厂还紧,他进单位晚,前面排着几十户。所谓过两年,只是他不愿面对眼前的难处。

我又问:“就算你不喜欢这间房,我和孩子先住着,至少不用跟六口人挤。你为什么非要我退?”

“你拿工资自己过,还换锁,别人会怎么说我?两口子各过各的,像什么样子?”

“那你每月拿多少钱养小芸?”

他皱起眉:“孩子是你的,也是妈帮着带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还跟我算孩子的钱?”

我提醒他,女儿从三岁起就在厂托儿所,婆婆只是偶尔接送。可他摆了摆手,不愿往下听。

“你要真想过,就把锁换回来,工资继续交给妈。那屋暂时放点东西,别住了。等以后有好房,我自然接你们。”

我心口像被什么压住,却没有再哭。

“房子最漏的时候,你抱走了干被子。今天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搬回来,跟我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高永强坐直了身子。

“我不可能住这种地方。是你非要逞能,就别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点了点头。

“那咱们离婚。小芸跟我,你每月出十八元生活费。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职工宿舍,你不用管。”

他愣了几秒,冷笑一声:“就为一间漏雨房,你要离婚?”

“你不住漏雨的房,我不拦你。可你既不肯一起扛,也不许我自己把日子撑起来,这样过下去没意思。”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别拿离婚吓我。真离了,你一个女人带孩子,早晚回来求我。”

“我不吓你。明天我就交申请。”

第二天,我把材料递了上去。

当时离婚不算容易,单位和街道都劝过。调解时,高永强仍坚持让我退房、回公婆家,工资交给婆婆保管。他不愿住进宿舍,也不愿承担修缮费用。

三个月后,手续办完了。

女儿归我,高永强每月付十八元生活费。那间宿舍继续由我使用。

拿到证明那天,我没有去找任何人诉苦。我回到六楼,把门后那张写着“高家”的旧红纸揭下来,换成了女儿写的两个字:陈家。

第5章

入冬前,厂里买回了防水材料。

维修工掀掉屋顶已经发脆的旧油毡,重新铺了一层。东墙外侧也补了裂缝。完工那天,老许让我签维修单,还特意说:“以后再漏,及时报,别自己爬屋顶。”

当月下了一场大雨。

我提前把搪瓷盆摆在老位置,坐在床边等了半个晚上。雨点敲得窗户直响,天花板却一直是干的。

女儿从被窝里探出头:“妈,不漏了?”

我抬头看了又看:“不漏了。”

她爬下床,把搪瓷盆端到床底下,又把书桌上的课本摊开。以前每逢下雨,她第一件事是把书装进塑料袋,那天她第一次没动。

房子只有十六平方米,夏天热,冬天冷,煤炉一烧,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可门一关,女儿写作业不用再给谁让桌子,我夜班回来,也不用踮着脚穿过别人睡觉的地方。

高永强头两个月按时给钱,后来开始拖。

我没有去公婆家吵,只在他第一次拖欠时,拿着离婚调解书去了运输站财务室。财务员说不能随便扣工资,但可以把他叫来说明情况。

高永强当着同事的面很不自在,当月把欠的三十六元补齐。后来他偶尔晚几天,却没再整月不付。

他来过宿舍两次。

第一次是第二年春天。他站在门口,看见墙刷白了,窗边还多了一个我用木板拼的小书架。

“屋顶真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

“我妈最近腿疼,家里做饭没人搭手。你要是愿意回去,过去的事就算了。”

我问:“回去以后,我和小芸住哪儿?”

“先在客厅挤挤。你这屋反正不会跑。”

他说得很自然,像我只要回去继续做饭、洗衣、照顾老人,这间宿舍还能替他留着。

我没让他进门。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妈该由你和你弟弟商量着照顾。”

他脸色难看,转身下楼。

第二次,他是来接女儿过星期天。女儿去了半天,傍晚自己坐公交车回来,说奶奶让她劝我回去。

我没有责怪孩子,只告诉她:“大人的事,不该让你传话。以后谁再让你劝,你就说不知道。”

从那以后,高永强再来接她,我都先问清去哪里、几点送回。他若临时改变安排,我就不让孩子跟着走。

日子慢慢往前。

女儿小学毕业,考上厂子弟中学。书桌不够用了,我把木箱锯掉一截,重新做了桌腿。她每天在窗边写作业,我在床边缝手套补贴家用。

楼层高也有楼层高的好处。窗外没有遮挡,夏天一开窗,风能从东边一直吹进来。

那间所有人都嫌弃的小房,没让我过上多富裕的日子,却把我和女儿稳稳安顿了下来。

第6章

1998年,厂里开始住房制度改革,符合条件的职工可以按规定购买现住房。

消息一出来,很多人忙着算工龄、凑房款。我那间房面积小,楼层又高,折算下来总价不算多。

这些年我工资涨了,女儿上中专后也开始实习。铁盒里的钱换过几次地方,从床底换到衣柜,再存进银行,终于够付房款。

我递交申请后,住房科核对了职工身份、居住记录和离婚材料。手续办到一半,高永强找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要买房,一进门就问:“这房是不是能办到个人名下?”

“是。”

“那我也有一半。”

我放下手里的棉布,抬头看他:“你凭什么有一半?”

“分房时咱们还是夫妻。我当年也在这个家里,你不能一个人占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最早的分房通知,又拿出住房科开给我的缴款单。

“房是按我的工龄和住房困难分的,使用人一直是我。买房的钱也是我离婚后攒的。你要有意见,可以去住房科问。”

他没想到我连材料都放得整整齐齐,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来抢。好歹夫妻一场,你买下来,将来不也是留给小芸?我最近在外面租房,每月房租不少。你先让我搬回来住,大家都有个照应。”

公婆住的那套房原本也是单位公房。公公去世后,承租手续转给了婆婆。小叔子结婚生子,一家人一直挤在那里。高永强后来跟家里闹了矛盾,只能搬出去租房。

他当年不肯住六楼,是怕热、怕累、怕亲戚笑话。十二年过去,他没有等到运输站分房,反而开始为每月房租发愁。

我说:“你若来看女儿,我不拦。搬回来,不可能。”

“小芸都这么大了,你还记着那些旧账?”

“不是旧账。这间房从漏雨到不漏,是我住下来的。你当年亲口说,谁爱住谁住。现在我住稳了,你又说有你一半,没这个道理。”

他坐了很久。

临走前,他说愿意出一部分购房款,只求我在产权上写上他的名字。

我拒绝了。

第二天,我亲自去住房科补齐材料。工作人员核对后明确告诉我,高永强不是现承租人,也不是我的家庭成员,房改购房与他无关。

一个月后,我交清房款,在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高永强又来找过一次,说他年纪大了,开长途车吃不消,房租却年年涨。他没有哭,也没有道歉,只是把条件从“写一半名字”降成“腾个角落让我住”。

我隔着门说:“你可以找适合自己的住处。这里没有你的地方。”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一层一层远下去。

当年他嫌弃的六层楼,这一次全由他自己走完了。

第7章

2002年,棉纺厂效益不好,我办了提前退休。

女儿中专毕业后进了市里的药材公司,第一年发奖金,就给我换了两扇密封严实的窗户。后来她结婚,住得离我不远,每周都会回来一两次。

高永强的生活费一直付到女儿成年。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经济往来。

听女儿说,他后来在运输站附近租了一间平房。冬天要自己生炉子,夏天屋里闷,他也申请过单位住房,可直到退休都没轮上。

我没有去看过。

厂里的老宿舍后来统一加固,楼顶重新做了防水。施工那几天,我把家具盖上旧床单,看着工人一桶桶往楼上运材料。

完工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大。

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三个人挤在那间十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外孙女趴在窗边写字,女儿坐在床沿削苹果,我把洗好的衣服从阳台收进来。

雨水顺着新换的玻璃往下流,屋里没有摆一个接水盆。

床底那只旧搪瓷盆已经掉了两块瓷,我一直没舍得扔。那天,我把它拿出来,装上刚买的豆角,放在厨房门边。

女儿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妈,今晚这么大的雨,你总算不用半夜起来接水了。”

我把窗扣压紧,坐到外孙女身边,看她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如果当年是你,面对一间漏雨的顶楼房和一个不肯陪你承担生活的丈夫,你会签字搬进去吗?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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