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把两张高铁票压在蛋糕盒旁边时,许建国刚吹灭六十岁生日蜡烛。

奶油上的烟还没散,妻子张兰端着长寿面从厨房出来,嘴里催着:“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许宁没有接碗。她把手机推到丈夫周骁面前,屏幕上是北京东四一家民宿的订单。

“我和罗凯七月三号去北京,八月二号回来,住一个月。车票和房子都订好了。”

周骁低头看见订单上的“两室一厅,连住三十晚”,没有碰手机。

“一个月?”张兰把面碗放下,“你哪来那么长的假?”

“攒了年假,又申请了两周无薪假。罗凯要拍一组北京老街,我给他写配文,顺便换换心情。”

许建国摘下老花镜:“罗凯是谁?”

“我大学同学。跟你们说过,我最好的朋友。”

“男的那个?”

“对。”

许建国转头看女婿:“小周也去?”

“不去。他们公司最近忙,他走不开。”许宁坐下来,拆掉手机的充电线,“再说罗凯拍片子,早出晚归的,周骁跟着也没意思。”

她说得流畅,连住处有两个卧室、费用回来后平摊、罗凯离婚后状态不好,都一项项交代清楚。显然,这些话她早就准备过。

周骁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蛋糕边缘被蜡烛油烫出的凹坑,右手藏在餐桌下面,一遍遍捏着裤缝。许宁每说一句,他都像是要抬头,最后却只把面前的酒杯往里推了推。

张兰看了看女儿,又看周骁:“这事你们商量过了?”

“现在不就在说吗?”

“票都买了,房也订了,还商量什么?”

许宁皱起眉:“妈,我就是通知一声,免得你们到时候找不到我。工作都请好假了,肯定要去。”

“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另一个男人住一套房,住一个月?”许建国问。

“两个房间。”许宁把手机拿回来,点开民宿照片,“门都是分开的。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能不能别看见一男一女就往别处想?”

许建国没看照片,只看着她:“我问你,周骁答应了吗?”

“他又不是我领导,我出门还要他批准?”

“我问他答没答应。”

许宁把脸转向丈夫:“周骁,你说话。”

周骁抬起眼。她原以为他会问行程,会劝她把一个月改成十天,或者像以前一样说“你决定就好”。

可他只是看了她几秒,又低下头。

一句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让许宁有些恼火。她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你有意见就说。别回头又摆脸色,好像谁欺负了你。”

周骁仍旧没说话。

三天前,他给书房打印机加纸时,已经见过这份民宿订单。房费一万六千八,预付全款,付款卡是他们的家庭信用卡。那张卡平时用来交物业费、买家电,还款账户连着夫妻二人为换房攒的存款。

当晚他把订单放在餐桌上,想等许宁回来问清楚。

许宁十点多才到家,进门还在给罗凯发语音:“故宫得抢票,你别又拖到最后一天。胡同那部分我来排,你负责器材。”

周骁坐在沙发上,问她吃没吃饭。

“吃了。”她回完语音才看他,“怎么还不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订单,伸手把纸翻了过去。

“没事。”

他并不是不生气。他只是怕一开口,许宁又会说他疑心重、心眼小,最后两个人吵到半夜。过去五年,每次意见不合,他都习惯先让一步。他以为避开争执就是体谅,结果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越积越多,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件才是真正不能忍的。

此刻,当着岳父岳母,他又犯了同样的毛病。

许宁等不到回应,索性把车票收回包里:“他不说就是没意见。行了,吃饭吧。”

许建国伸手按住了她的包。

“这叫没意见?”

“那叫什么?”

“叫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许宁把包往回拽了一下:“爸,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你还知道你们是夫妻?”

“我怎么不知道?我出去工作兼旅游,又不是跟人私奔。”

“罗凯离了婚,你就要放下丈夫,陪他住北京一个月?”

“他现在状态不好。”许宁压着火,“大学那几年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陪我熬过来的。他现在需要人,我不能装没看见。”

“你最困难的时候?”周骁忽然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桌边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许宁看向他。

周骁像是后悔开了口,嘴唇紧紧抿住,又没了下文。

许建国替他问下去:“去年亲家母做手术,小周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那时候他需不需要人?”

许宁的神情变了:“怎么又说这个?当时我手里有项目,天天加班。”

“一个月里,你去了两次。第一次待二十分钟,第二次把水果送到护士站就走了。”

“我婆婆是做胆囊手术,又不是没人照顾。周骁他姐也在。”

“所以轮不到你?”

“爸!”许宁提高声音,“今天是你生日,非要把几年前的事全翻出来吗?”

“就去年的事。”

张兰拽了一下丈夫的衣袖:“先吃饭,有话慢慢说。”

许宁却停不下来。她憋了几个月的话找到了出口:“你们都觉得周骁好,稳当、顾家、不会发脾气。可跟他过日子的是我。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一到周末只想睡觉。我说出去看看,他嫌远;我说见朋友,他又不认识。罗凯至少知道我想做什么,能跟我聊到一起。”

周骁的手从桌下拿了上来。裤缝已经被他捏出几道深褶。

他想说去年许宁母亲腰伤复发,是他连续几个周末开车送她做理疗;想说许宁要辞职考证那半年,是他主动承担了全部房贷和生活费;也想说自己不是不愿意出去,而是她每次约罗凯时,从没真正问过他要不要一起。

这些话挤在胸口,最后仍旧没能出口。

许建国看着女婿那双发红的眼睛,问女儿:“民宿谁付的钱?”

许宁顿了一下:“我先付的,回来再平摊。”

“你自己的钱?”

“家里的信用卡。总共一万六千八,又不是十六万。”

周骁抬头看向她。

他原本以为,至少这件事她会私下解释。实际听见她当着父母的面说出“一万六千八又不是十六万”,他握住酒杯的手松开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一瞬间,他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为换房攒了三年。去年他的年终奖到账,许宁还说少买一辆车,把首付款先凑齐。如今这笔钱未经商量就付了民宿,在她嘴里只是一笔不值一提的开销。

许建国追问:“小周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付款前呢?”

许宁避开父亲的目光:“我有这个额度。”

许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镜腿碰到瓷盘,发出轻轻一响。

“把票退了,房子也退了。”

“退不了全款。”

“损失多少,你自己承担。”

“不退。”许宁把包从父亲手下抽出来,“我已经把工作交接了,罗凯的拍摄计划也排好了。你们反对归反对,我还是要去。”

“周骁明确反对,你也去?”

“他反对了吗?从进门到现在,他说了几个字?”许宁转身指着丈夫,“他自己连话都不肯说,你们凭什么替他做主?再说了,钱是我刷的,假是我请的,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许建国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许宁也起了身。

她从包里抽出车票,摊在父亲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七月三号上午九点十七分,我和罗凯去北京。八月二号回来,整整一个月。谁反对都没用。”

她说完便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许建国绕过餐桌,抬手甩了她一耳光。

巴掌落得结实,许宁的头偏向一侧,耳边像钻进一阵尖锐的电流。她没站稳,胯骨撞上桌角,蛋糕盒被带得转了半圈。

张兰失声叫了丈夫的名字。

许宁扶着桌面,先摸了摸左脸,又看了看指尖。她原以为父亲顶多把车票撕了,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拍桌子吓唬她。从小到大,她考试不及格、逃课、辞掉父母替她找的工作,许建国都没动过手。

现在最疼她的人当着丈夫的面打了她。

她缓慢地转回脸,呼吸一下一下变重。左手死死捂住脸,右手把外套揉成一团。几秒后,她一把扫掉桌边的酒杯。

杯子掉在地上,碎片溅到周骁鞋边。

“你打我?”她声音发哑,“为了他,你打我?”

许建国那只手垂在腿侧,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看见女儿脸上迅速浮出的指印,气势先泄了一半,却没有往前走。

“这一巴掌是我不对。”他说,“可你今天做的事,也不对。”

“你少来这一套!”

许宁抓起包便往门口走。张兰追过去拉她,被她甩开。

周骁弯腰捡走她脚边的一块玻璃,起身挡在门与餐桌之间,却没有拦她。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递过去。

“先敷一下脸。”

许宁盯着他手里的纸:“刚才怎么不说话?现在会装好人了?”

周骁把纸巾放在鞋柜上,转身看向岳父:“爸,您不该动手。”

“是,我不该。”许建国低声说,“明天我去给她赔不是。”

听见这句话,许宁并没有好受。她等着周骁再说点什么,至少明确站到她这边。周骁却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民宿房费是不是全从家庭信用卡扣的?”

“是。怎么了?”

“今晚我会把还款账户解绑。你补回一万六千八,罗凯那部分让他转给你。”

“你跟我算账?”

“这笔钱本来要用来换房。你没问过我。”

“行,我补。”许宁咬着牙,“还有吗?”

周骁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酒杯,又看向她红肿的脸。

“你去北京的这一个月,我搬出去住。”

许宁抓着门把手,没有立即拉门:“你吓唬谁?”

“公司附近有间公寓,月租三千六,押一付三。我明天去签合同。”

“为了这点事,你浪费一万多块租房?”

“不是为了今天这一件事。”

周骁说到这里又停了。他习惯性地想把后面的话收回去,可这次许宁正盯着他,岳父岳母也没有替他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分开住半年。半年后,如果还是这样,就去办离婚手续。”

许宁拉门的动作停住了。

她原本料定周骁不会拦她,更不会离开这个家。过去无论她辞职、和朋友深夜聚会,还是临时动用家里的钱,他最多冷淡两天,最后总会先问她晚上吃什么。

可现在,他连住处和租金都已经问清楚了。

许宁把门又推回去半寸。她上下打量周骁,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接着抬手将鞋柜上的纸巾扫到地上。

“拿离婚逼我取消行程,是吧?”

“你可以照常去。”周骁说,“我也照我的决定办。”

这句话让许宁彻底没了退路。她用力拉开门:“好。谁反悔谁丢人。”

防盗门撞上门框,震得墙上的生日挂饰掉下来一角。

她当晚住进了工作室附近的快捷酒店。罗凯接到电话后赶来,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先骂了许建国,又问周骁当时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许宁坐在床边,用毛巾裹着冰袋敷脸,“后来倒挺能说,要跟我分居半年。”

“那北京先别去了。”罗凯说。

许宁把冰袋拿开:“你也觉得我错了?”

“我没说你错。可拍摄什么时候都能做,真闹到离婚,不值当。”

“不去才会闹得更难看。”许宁重新按住左脸,“票给人看了,话也说死了。现在取消,他们都会觉得打我那一下有用。”

罗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再劝。过后,他把八千四百元转给了她,备注写着“民宿一半”。

第二天,许建国来酒店道歉。

许宁没有开门。父女俩隔着门板说话。

“昨天我动手,是我的错。”许建国站在走廊里,“你不原谅也应该。回头你要报警,或者让我当着小周的面再道歉,我都认。”

门内静了一阵。

“但你和小周的事,我管不了。”他继续说,“那一巴掌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也不能替他出气。我以后不插手了。”

“你不是最喜欢他吗?”许宁靠在门后,“让他给你当儿子好了。”

“你说的这是气话。”

“那你打的不是气巴掌?”

许建国没回答。

脚步声离开后,许宁开门看了一眼。地上放着一只药店纸袋,里面有消肿喷雾和一盒纱布。她把纸袋提进屋,没有给父亲回消息。

七月三日,她依旧和罗凯去了北京。

周骁没有送站。

出发前一晚,她回家收拾行李。衣柜已经空出一半,书房里的电脑和几本专业书也被拿走了。卫生间洗手台上少了一只牙杯,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水印。

餐桌上摆着家庭信用卡账单。许宁将一万六千八转回共同账户,又给周骁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他回复:“收到了。”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第二句话。

北京的第一个星期并不轻松。

罗凯天不亮就出门拍胡同,许宁背着电脑和水跟在后面。七月的热气积在灰墙和路面之间,上午十点以后,衣服贴在背上,连相机都烫手。晚上回到东四的民宿,两个人各自关上房门,一个修图,一个整理采访。

他们没有越界,也没有发生任何值得怀疑的事。

正因为如此,许宁渐渐无法再用“你们思想龌龊”解释家里那场冲突。没有男女关系,不代表她的做法就没有问题。她未经商量用了共同存款,也把丈夫明确可能介意的事安排完毕,再逼他当场接受。

第十一天晚上,罗凯在客厅核对照片,忽然说:“我打算把拍摄压到二十天,后十天你自己安排。”

许宁从电脑后抬起头:“为什么?”

“工作室接了活,我得回去。”

“我们说好一个月。”

“接活的时候也没想到这趟要花这么多钱。”罗凯揉了揉脖子,“再说主要画面拍得差不多了。”

许宁盯着他:“我为了陪你请了无薪假,家里也闹成这样。你说提前走就走?”

罗凯皱了眉:“你来北京不也说是为了自己散心吗?怎么全算成陪我?”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罗凯合上电脑:“许宁,咱们说难听点。我离婚以后心里乱,知道叫你你多半会来,所以就叫了。你想从家里喘口气,也正好借了我的事。谁都别说是单纯为谁牺牲。”

许宁把文档关了,没有接话。

罗凯最后还是在第二十二天提前离开了北京。剩下八天,许宁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里,按原计划去了国家博物馆和几处旧书店。她没有提前回去,因为无薪假已经生效,改签和空置房费也不会退。

她为这一个月损失了半个月工资,承担了八千四的房费,还多花了近四千元日常开销。更实际的代价是,周骁不再每天问她到了哪里、几点回住处。两人的聊天框里只剩物业缴费和家电维修。

八月二日晚上,许宁回到家。

客厅没有开灯。周骁带走了常用的跑鞋、书房里的台灯和阳台上那盆他养了四年的茉莉。冰箱里只剩她出门前留下的半袋挂面,已经过了保质期。

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周六上午十点回来谈。”

周六,周骁准时进门。

他没换拖鞋,只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坐到餐桌边。许宁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北京之行的账目和罗凯的转账记录。

“共同账户的钱已经补齐了。”她说,“我和罗凯各住一间房,也没发生别的事。他二十二号就先回来了。”

周骁扫了一眼账目:“这些不用证明。我没怀疑你们有关系。”

“那你介意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许宁被问得难堪,声音也硬起来:“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尊重你。可你从来不说,我怎么知道哪件事你介意、哪件事你不介意?”

“我说过几次。”

“每次只说半句,等我追问,你又说算了。”

周骁没有否认。他把文件袋合上,手指按着边缘:“这也是我的问题。我怕吵,就什么都憋着。最后你觉得我什么都能接受,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

“所以呢?”

“先按原来说的,分居半年。”

许宁本以为这一个月足够双方消气。听见他仍要分居,她伸手去端水杯,杯底碰了两次桌面才拿稳。

“半年以后一定离?”

“不一定。每周见一次,家里的共同开支照旧,其他钱各自负责。有事当面说。到期以后再决定。”

“你租那间房,每个月三千六,半年两万多。”

“我知道。”

“换房的计划呢?”

“暂停。”周骁说,“首付款不再共同追加,各自存各自的。以后继续过,再重新算。”

这才是许宁没有料到的现实后果。她为了坚持一个月的行程放弃了半个月工资,周骁为了搬出去承担半年房租,他们筹划三年的换房也因此停下。没有谁赢,钱和信任都实实在在地少了一截。

许宁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接受分居。罗凯那边,我不会再跟他单独长途旅行。但正常联系,我不会断。”

“可以。”

“我爸打我的事,我暂时不想回去吃饭。”

“那就不回。”

她抬起头:“你不劝我?”

“他说过不再插手我们的事。我也不替你决定什么时候原谅他。”

周骁起身要走,许宁跟到玄关:“下周还见吗?”

“见。”

“去哪儿?”

“楼下那家面馆吧。你有空就提前发时间。”

他拉开门,许宁忽然叫住他:“周骁。”

他回头。

“以后你不愿意,直接说。”许宁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等别人替你说。”

周骁看了她一会儿:“你也得听完。”

门关上后,许宁没有追出去。

她回到餐桌边,把北京的两张车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票面已经被揉皱,边角留下生日那晚沾上的一点奶油。她把票展开,压进最底层抽屉,又取出共同账户的存折,放进另一只抽屉。

周骁的钥匙还留在玄关的小碟子里,但那晚,他没有用它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