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五十二岁,觉越来越轻。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楼下菜市场的三轮车已经开始倒车,滴滴滴的提示音隔着一栋楼传上来,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五点四十七。
身边空着的那半边床,被子铺得平平整整,三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离婚的时候她把床单被套全换了,连枕头都扔了买新的,可躺下去还是习惯只睡右边。
左边那个位置,像身体记住的一个旧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去厨房烧水。
六十平米的房子,一个人住刚刚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昨天吃剩的半碗毛豆,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阳台上晾着两件薄毛衣,都是她的。
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就是到了晚上,电视机一关,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那种安静不是外头的,是心里的。
她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隔壁单元的老周推着轮椅送老伴出来透气,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太太歪着头,老周弯下腰听。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手机响了,是老同事刘姐。
“秀芳,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老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两个月前刘姐说要给她介绍个人,五十五,退休前在国企做行政,老婆走了四年,有个儿子在外地成家了。
当时她推说再想想,后来就忘了。
“人家托我问了好几回了,”
刘姐在那头说,
“你要是觉得行,就见一面,又不掉块肉。”
她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冒出张姐的脸。
张姐比她大四岁,前年搭伙找了个退休教师,当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老李人好,会疼人,做得一手好菜。
两个人搬到一起住了大半年,张姐把老李那边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花了二十万,说是以后一起养老。
结果去年秋天,老李的儿子从深圳回来,说要接父亲去那边住。
老李走了,二十万装修款没提,张姐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她去看张姐那天,张姐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着,桌上摆着一堆收据和转账记录。
“他说那是他儿子名下的房子,装修款算我自愿出的。”
张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秀芳,你记住,我们这个年纪搭伙,钱的事一定要说在前头,别等到人走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当时只是点头,觉得张姐遇人不淑,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可后来每次有人介绍对象,张姐那句话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钱的事,要说在前头。
她起身去厨房,把昨晚剩的毛豆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了灶台。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想,见一面就见一面吧。
就当是多个说话的人。
第一次见面约在小区附近的茶馆。
老陈比她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桌上已经点了一壶普洱。
她走过去,老陈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刘姐说你喜欢喝普洱,我就先点了。”
声音不高不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坐下来,心里想,至少是个懂礼数的。
那天聊了些什么,后来她也记不太清了。
好像说了各自的家庭,老陈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一个人住,五十五平米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她也说了自己的情况,离婚三年,女儿在外地工作,平时一个人。
老陈听着,点点头,说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熬的是吃饭。
“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有时候就煮碗面凑合一顿。”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话她说过,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走动。
老陈隔三差五来她这边,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两盒茶叶,从不在她家过夜,吃完饭坐一会儿就走。
她也去过老陈那边几次,房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利索,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厨房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
邻居看见她,笑着跟老陈挤眼睛,老陈就摆摆手,说别瞎说,是朋友。
这种日子过了小半年,她觉得挺好。
有人说话,有人一起买菜散步,不用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发呆到半夜。
但她也清楚,老陈想要的不止这些。
上个月,老陈在她家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忽然说了一句。
“秀芳,要不你搬过来住吧。”
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咱们这个年纪,也不图什么了,就是互相有个照应,”
老陈把橘子递给她一瓣,
“你搬过来,生活费我出,一个月三千,够咱俩吃喝了。”
她接过橘子,没接话。
老陈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那房子虽然不大,但住两个人没问题,你那边房子租出去也行,空着也行,随你。”
她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心里想的却是张姐那二十万。
那天晚上老陈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上在播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搭伙可以,但怎么搭,得说清楚。
她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又放下了。
女儿那脾气她知道,一听说她要搭伙,肯定先跳起来反对,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
还是自己先想清楚再说。
她翻出抽屉里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
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又划掉,重新写。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纸上的内容,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不是她信不过老陈。
是到了这个年纪,她谁都信不过了。
第二天,她给老陈发了条微信。
“老陈,你说的事我认真想了。搭伙过日子,我愿意。但有些事,咱们得先签个协议。”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什么协议?”
她盯着那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明天下午,我去你那边,当面说。”
老陈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那份写了三遍的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头发白了不少,她用手拢了拢,又放下。
到了老陈楼下,她没急着上去,在花坛边站了两分钟。
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按了门铃,老陈来开门,穿着拖鞋,围裙还没解,灶台上炖着东西。
“来了?正好,我炖了排骨,晚上咱俩喝点汤。”
老陈语气轻松,好像不知道她要来谈什么。
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张纸。
老陈看见她把纸摊在茶几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秀芳,你这是……”
“老陈,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
老陈在对面坐下,眼睛盯着那张纸,没伸手拿。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推过去。
“我写了点东西,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同意的,咱们商量。”
老陈接过纸,低头看起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响。
她看着老陈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老陈把纸放下,抬起头看她。
“秀芳,你这是信不过我?”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没躲他的目光。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这个年纪。”
“咱们都是过来人,有些事说在前头,比出了事再扯皮强。”
老陈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生活费我出三千,你出一千五,这个我没意见。”
“但后面这条,你说如果一方生病,医疗费各自承担,这个……”
“咱们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应吗?你病了我不出钱,我病了你不管,那还叫搭伙?”
她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老陈,我不是不管。小病小痛,互相照顾应该的。但万一是大病,几万几十万那种,到时候怎么办?”
“你儿子在深圳,我女儿在外地,真到了那一步,咱们两个老人能扛得住?”
“我的意思是,小病互相照应,大病各自找自己的子女,医疗费也各自承担。不是不管,是量力而行。”
老陈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她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再商量。”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这条我认了。但第三条,你说如果一方去世,另一方不得继承对方房产,这个……”
“秀芳,咱们还没住到一起,你就想身后事?”
她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舒服。
“老陈,不是我想得远,是张姐的事就在眼前。”
“她跟老李搭伙,老李走了,她花了二十万装修,一分钱没拿回来。”
“我不是咒谁,但到了咱们这个年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房子是咱们各自留给孩子的,说清楚,以后谁也不欠谁。”
老陈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叹了口气。
“秀芳,你这协议写得,比我儿子签劳动合同还仔细。”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陈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那你说,家务怎么算?”
“家务不算账,谁有空谁做,但说好,不是单方面伺候谁。”
“你要是病了,我照顾你,我病了,你照顾我,这个不用写进协议。”
老陈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你说如果一方想结束搭伙,提前一个月通知,财产互不纠缠。”
“这个……”
“老陈,这个是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好。”
“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大家好聚好散,不用为钱的事撕破脸。”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开口了。
“秀芳,我今年五十八了,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我找搭伙,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找个会计。”
这话说得有点重。
她心里一紧,但没让步。
“老陈,我今年五十二,也不是小姑娘了。”
“我经历过一次离婚,知道感情再好,也挡不住现实。”
“我不是会计,我只是不想再栽跟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香味飘过来,但谁也没心思喝。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先开口。
“协议先放我这里,我再看两天。”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汤你留着喝,我先回去了。”
老陈没留她。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老陈在后面说了一句。
“秀芳,我不是不同意,我是需要时间想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也想了很久才写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至少,她把话说出来了。
但心里还是悬着,不知道老陈最后会怎么答复。
回到家,她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女儿。
“妈,我听刘阿姨说,你要跟那个老陈搭伙?”
声音又急又冲。
她揉了揉太阳穴。
“小雅,你听我说……”
“我不听!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那个朋友张姐的事你忘了?”
“你那个房子好不容易离婚分到的,你要是搬过去,万一出点事,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女儿根本不给她机会。
“我下周请假回来,你在家等我。”
“妈,你别签什么协议,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还留着老陈那条
“什么协议?”
现在好了,女儿也要掺和进来。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本来想自己把事处理好,现在看来,躲不掉了。
第二天,女儿小雅就买了票回来。
比她说的时间还早了一天。
她开门的时候,小雅站在门口,拉着一个行李箱,脸色不好看。
“妈,你到底怎么想的?”
小雅进门,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连水都没喝,直接坐在沙发上。
她给女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小雅,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急?我能不急吗?你上次被爸坑得还不够?”
“那个房子,是你跟爸打了两年官司才分到的,你现在要搬出去,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搭伙?”
她坐在女儿对面,把那份协议复印件递给女儿。
“你看看这个,我写的。”
小雅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她把纸拍在茶几上。
“妈,你这协议写得再细,有什么用?”
“法律上,搭伙关系不受婚姻法保护,你这协议到时候能不能执行都是问题。”
“而且,你搬到他那边住,你的房子怎么办?空着?租出去?”
“租出去的钱算谁的?万一他儿子回来,说你占他房子,你怎么办?”
她没想到女儿反应这么大,而且问的问题,她确实没完全想好。
“房子我打算租出去,租金我自己存着,不搭伙用。”
“协议我咨询过律师了,虽然不如结婚证硬,但至少有个依据。”
小雅冷笑了一声。
“律师?你找的什么律师?网上查的?”
“妈,你知不知道,这种协议如果写得不规范,到时候法院都不认。”
她被女儿问住了。
她确实只是自己写了,没有正式找律师看过。
“我……我是照着网上模板改的。”
“网上模板?妈,你真是……”
小雅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停下来。
“这样,协议你先别签,我帮你找个靠谱的律师看看。”
“还有,搭伙的事,你先别急,等我了解清楚那个老陈的底细再说。”
她看着女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女儿是关心她,但那种语气,好像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小雅,妈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个老陈有没有欠债?他儿子什么态度?他退休金多少?他有没有什么慢性病?”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搬过去住?”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儿说的,她确实没完全弄清楚。
她只知道老陈有退休金,房子无贷款,儿子在深圳。
但具体的,她没细问。
小雅看她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
“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你一个人过了三年,我知道你孤单。”
“但你不能因为孤单,就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你那个协议,写得再细,也防不住人心。”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
女儿的话,句句都戳在软肋上。
晚上,小雅住下了。
她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门关着,灯亮到很晚。
她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拿起来好几次,想给老陈发消息,又不知道说什么。
凌晨一点多,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小雅也起了。
母女俩坐在桌前喝粥,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吃到一半,小雅忽然说。
“妈,我想见见那个老陈。”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见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放心,我不跟他吵架,就问几个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约他下午过来。”
小雅没反对,低头继续喝粥。
她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微信。
“老陈,我女儿回来了,想见见你。下午方便过来一趟吗?”
过了几分钟,老陈回了。
“方便。几点?”
“三点吧。”
“好。”
她放下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女儿见了老陈,会说出什么话来。
下午两点半,她开始收拾客厅,把茶几擦干净,烧了一壶水,摆上茶杯。
小雅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点整,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老陈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来了。”
“嗯。”
老陈进门,看见小雅,点了点头。
“这是小雅吧?常听你妈提起你。”
小雅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算客气。
“陈叔叔好。”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她倒了茶,把牛奶放在一边。
气氛有点尴尬。
老陈先开口。
“小雅,你妈跟我说了,你担心她搭伙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小雅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老陈。
“陈叔叔,那我就直说了。”
“我妈这个人,心软,容易吃亏。她跟我爸离婚的时候,差点什么都没拿到。”
“她现在这个房子,是好不容易保住的。”
“你们搭伙,我不反对,但有些事,我想问清楚。”
老陈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你问。”
小雅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们搭伙之后,我妈的房子怎么处理?”
“第二,生活费怎么出?谁管账?”
“第三,如果你们中有一个生病了,医疗费怎么算?”
“第四,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搭伙了,财产怎么分?”
她听着女儿问出的问题,心里一惊。
这些问题,跟她协议上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小雅,这些问题,你妈写的协议里都有。”
“我看了,大部分我同意,只有医疗费那条,我还有点想法。”
小雅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老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小雅。
“你妈说,大病各自承担,小病互相照应。”
“我的意思是,大病可以各自承担,但照顾上,不能分你的我的。”
“如果她病了,我肯定要照顾,我病了,也希望她照顾。”
“这个不是钱的问题,是情分。”
小雅点了点头。
“那房子呢?我妈的房子,你们搭伙期间,怎么处理?”
老陈想了想。
“我的意思,你妈房子租出去,租金她自己拿着,我不碰。”
“我的房子,虽然小,但够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房子归我儿子,这个跟你妈没关系。”
“反过来,你妈的房子,也归你,跟我没关系。”
小雅看着老陈,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陈叔叔,你这话,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老陈笑了一下。
“小雅,我五十八了,没必要骗人。”
“我找搭伙,是想有个伴,不是想占谁便宜。”
“你妈那份协议,我仔细看了,除了医疗费那条我想再商量,其他的,我没意见。”
小雅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没想到,老陈会这么痛快。
也没想到,女儿会问得这么直接。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老陈走的时候,小雅送到门口,说了句
“陈叔叔慢走”
关上门,小雅转过身,看着她。
“妈,这个老陈,至少目前看起来,还算实在。”
“但协议的事,我还是建议你找律师看看。”
“还有,他的家庭情况,我再托人打听打听。”
她点了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
但还有半截,悬着。
晚上,小雅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协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每一条,都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可女儿说得对,协议防不住人心。
她拿起手机,想给张姐发条微信,又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小雅接了个电话,说了很久。
挂断后,她走到她面前,脸色有点凝重。
“妈,我托深圳的朋友打听了一下。”
“老陈的儿子,其实不同意他爸搭伙。”
“他儿子觉得,你可能是冲着房子去的。”
她愣住了。
“不可能,我跟老陈说过,房子各归各的。”
“你说归你说,人家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而且,我朋友说,老陈的儿子已经在联系中介,想把老陈的房子卖了,让他去深圳住。”
“如果房子卖了,老陈就没地方住了,到时候你们搭伙,住哪里?”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老陈从来没提过这事。
她拿起手机,想给老陈打电话,又放下了。
这事,得当面问清楚。
下午,她给老陈打电话,说想再谈谈。
老陈说好,还是在他家。
她到了老陈家,开门见山。
“老陈,你儿子是不是不同意你搭伙?”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小雅托人打听了。”
老陈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
“秀芳,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儿子确实不同意,他觉得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该再找。”
“他说要把房子卖了,让我去深圳跟他住。”
“但我没答应。”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跟他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房子我不卖,搭伙我还是要搭。”
“他生气,说不认我这个爸。”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她心里一软,但没松口。
“老陈,如果你儿子真的把房子卖了,你怎么办?”
“到时候你没地方住,我们搭伙,住哪里?”
老陈抬起头,看着她。
“秀芳,我不会让他卖。”
“房产证在我手里,他卖不了。”
“就算他闹,我也不怕。”
“我都五十八了,难道连自己的日子都做不了主?”
她看着老陈,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软弱。
但她还是担心。
“老陈,你儿子要是真跟你闹僵了,你以后怎么办?”
“养老送终,还得靠子女。”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秀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我活了五十八年,不是白活的。”
“我儿子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
“搭伙这事,我认定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陈的态度比她预想的坚决。
但她心里还是没底。
回到家,小雅问她谈得怎么样。
她说了老陈的态度。
小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妈,这个老陈,至少还算有担当。”
“但他儿子的事,是个隐患。”
“如果你跟他搭伙,以后他儿子三天两头来闹,你受得了?”
她没回答。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起张姐那句话。
“你得留好自己的退路。”
她的退路,是那套六十平米的老公房。
可如果老陈的退路没了,她真的能不管吗?
她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
“老陈,搭伙的事,咱们先缓一缓。”
“等你儿子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旁边。
过了几分钟,老陈回了。
“好,我听你的。”
她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失望,也有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没有冲动地搬过去。
至少,她还来得及想清楚。
小雅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
“妈,你还没睡?”
“嗯,想点事情。”
小雅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雅开口了。
“妈,你要是真想搭伙,我不拦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女儿。
“你说。”
“房子绝对不能卖,也不能抵押,更不能写别人的名字。”
“那是你的命根子。”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雅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睡。”
然后回房间了。
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她拢了拢衣服,站起来,回了屋。
协议还在茶几上放着。
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
搭伙这件事,她不会放弃。
但也不会急。
到了这个年纪,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个半月后,老陈主动打来电话。
“秀芳,我儿子那边谈妥了。”
“房子不卖,搭伙的事他也认了。”
“但有条件。”
她握着手机,等着听。
“他说搭伙可以,但不能领证。”
“房产证上不能加名字,以后这房子,他继承。”
“我答应了。”
她听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又提了起来。
领证的事,她本来就没想过。
但“继承”两个字,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房子,从今往后,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住了半辈子别人的房子,最后还是要住在别人的房子里。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房子不也一样吗?
老陈住进来,那也是她的房子,跟老陈没关系。
她忽然觉得,这很公平。
“老陈,你儿子有这要求,正常。”
“我也有条件。”
“你说。”
“搭伙前,咱们得签个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协议?”
“生活费协议,还有财产约定。”
“生活费,你出三千,我出一千五,每月打到共同账户上,专门用来买菜、交水电、物业。”
“剩下的,谁的钱归谁,谁的房子归谁。”
“生病了,各花各的,子女各管各的。”
“哪天不搭伙了,各回各家,谁也不欠谁。”
她说得很慢,一条一条,像是早就背熟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秀芳,你这是防着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老陈,我不是防你,我是防万一。”
“张姐的事,你听说过。”
“她搭伙三年,最后人财两空。”
“我不想到那天,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秀芳,你这个人,太小心了。”
“不过,小心也好。”
“我答应你。”
“协议你写,我签字。”
她没想到老陈答应得这么痛快。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谈成了?”
“嗯,他答应了。”
小雅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你不觉得老陈答应得太快了吗?”
“他儿子的事,闹了那么久,突然就谈妥了?”
“协议的事,他连犹豫都没犹豫。”
她愣了一下。
小雅这话,像根针,扎在她心里。
是啊,太快了。
一个半月前,他儿子还闹着要卖房。
现在突然就同意了,还主动提了条件。
老陈到底是怎么谈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太细。
问了,就连这点信任都没了。
又过了半个月,她把协议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协议很简单,一共七八条,用的都是大白话。
她没找律师,也没去公证。
她觉得,到了这个年纪,白纸黑字就够了。
真要变心,公证了也没用。
她把协议装在包里,去了老陈家。
老陈戴上老花镜,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写得挺清楚。”
“不过,这条,我得加一句。”
他指着第五条。
第五条写着:双方生病,各自负担医药费,子女各自照顾。
“我加一句,‘特殊情况,双方自愿帮忙’。”
“你病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她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老陈拿起笔,在协议上加了那句话,然后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了字。
她把协议推过去。
“你的字,该你签。”
她拿起笔,签了。
字迹有点歪,她的手还在抖。
签完,两人对坐着,都不说话。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老陈忽然笑了。
“秀芳,咱们这哪是搭伙,这是签合同。”
“跟做生意似的。”
她也笑了,但笑里有点苦。
“到了这个年纪,不做生意,能怎么办?”
“难不成,还像年轻人一样,什么都不管,先爱了再说?”
老陈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秀芳,你搬过来吧。”
“下个月一号。”
她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
晚上,小雅回来,看见她在厨房炖汤。
“妈,今天什么日子,还炖排骨?”
“协议签了。”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签了就好。”
“妈,排骨多炖会儿,烂点儿好吃。”
她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伸手擦了擦,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搬进老陈家的第一天,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老陈给她腾了半个衣柜,两个抽屉。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自己的衣服和老陈的衣服挂在一起,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上一次这样,还是二十多年前,跟前夫刚结婚的时候。
老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秀芳,这屋子小,你多担待。”
“不小,够住。”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冰箱里的菜,是她昨天买的。
老陈说,生活费从今天开始算,月初打账户。
她打开冰箱,拿出青菜和鸡蛋,开始洗菜。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秀芳,你歇着,我来做。”
“不用,我做惯了。”
“那哪行,说好了搭伙,家务得一起干。”
她没坚持,把菜刀递给他。
老陈接过菜刀,开始切菜。
刀工不好,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似的。
她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老陈,你这刀工,还不如我呢。”
“我这不是练着嘛。”
说着,他切了根手指头。
血珠子冒出来,他啊了一声,放下菜刀。
她赶紧拿纸巾,帮他按住伤口。
“你呀,还是出去吧,我来。”
老陈讪讪地笑着,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重新拿起菜刀,把土豆丝改刀,切得细细的。
油烟机嗡嗡响着,油锅冒着烟。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吃饭的时候,老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
“嗯,好吃。”
“秀芳,你手艺真好。”
她低头吃饭,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月一号,老陈准时把三千块打到共同账户上,她也打一千五。
买菜、交水电、物业,都从这账户里出。
她记了本账,每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陈说不用记,她说不记心里不踏实。
老陈就没再说什么。
家务活,两人分着干。
老陈负责拖地、倒垃圾,她负责做饭、洗衣服。
偶尔,老陈也炒两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她都吃完了。
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各自回房睡觉。
老陈睡主卧,她睡次卧。
这是协议上写的,也是她坚持的。
老陈一开始有点不高兴,后来也习惯了。
有时候,她觉得,这日子过得像合租室友。
不像夫妻,也不像老伴。
张姐打电话来,问她搭伙怎么样。
她说,还行。
张姐问,老陈对你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按时打钱,也干家务。
张姐又问,你对他呢?
她想了想,说,我也按时打钱,也干家务。
张姐在电话那头笑了。
“秀芳,你这哪是搭伙,你这是合伙开公司。”
她没笑,只是说,这样挺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她忽然想起,前夫出轨那年,她带着小雅,搬出了那个住了十年的家。
那时候,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靠男人了。
可现在,她还是靠了。
只不过,靠的是合同,不是感情。
转过年来,老陈得了场感冒。
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给他熬了粥,端到床前,又去药店买了退烧药。
老陈吃药的时候,手抖,药片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递给他。
“下次小心点。”
老陈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秀芳,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这病,不知道得拖多久。”
她没说话,只是把粥碗往他手里推了推。
“快吃,凉了不好。”
老陈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秀芳,你说,咱们这协议,是不是太冷了?”
“冷?”
“嗯,冷冰冰的。”
“生病了,各管各的,听着就像两个陌生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协议是协议,人心是人心。”
“我照顾你,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我愿意。”
“你愿意,这就够了。”
老陈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
站在门口,她忽然觉得,老陈说得对。
这协议,确实冷冰冰的。
但要是没有它,她连这碗粥,都不敢熬。
她怕熬了粥,就成了保姆。
她怕伺候了人,就再也要不回来。
老陈病好了以后,变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买菜,有时候还给她买件衣服、买双鞋。
她收了,但每次都记在本子上。
不是记金额,是记日期和事由。
小雅看见了,问她,妈,你这是干嘛?
她说,没什么,就是记着,以后好还。
小雅看着她,叹了口气。
“妈,你活得累不累?”
她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样是累,还是踏实。
今年春天,老陈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
带着老婆孩子,一进门,看见她在厨房做饭。
老陈的儿子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阿姨。
她应了一声,继续炒菜。
饭桌上,老陈的孙子闹着要吃虾,她剥了一只,放进孩子碗里。
老陈的儿子看了,没说话。
吃完饭,老陈的儿子把老陈叫进房间,关上门。
她收拾碗筷,听见房间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爸,这个阿姨,看着还行。”
“就是,你们这日子,过得像隔着什么。”
“隔着什么?”
“隔着心。”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手顿了一下。
隔着心。
老陈的儿子说得没错。
但她不知道,要是把这层心拿掉,她还剩什么。
晚上,老陈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
“秀芳,咱们搭伙也快一年了。”
“你说,这日子,算不算好?”
她想了想,说,算。
“不算好,也不算坏。”
“就是踏实。”
老陈点了点头。
“踏实就好。”
“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电视。
电视里演着家庭剧,吵吵闹闹的。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是这样了。
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
没有亏欠,也没有亏待。
就像那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
合上账本,谁也不欠谁。
这就是她想要的。
也是她唯一敢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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