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五月熊廷弼扔出颗炸弹,“请问皇上要辽东否”。此话不仅升级了他和朝廷的矛盾,也招来言官的围攻,并导致熊廷弼主动托病求去。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封疆情绪失控,连神宗都要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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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七年七月,熊廷弼虽成为执掌十几万明军和数百万辽饷的经略,但明朝的官制却又让他沦为难以施展的“光杆司令”。

辽东经略是明廷为征剿建州女真,而效仿援朝旧例设置的临时性职务。简单来说辽东经略不像其它地方的常设督抚,没有现成配套的下属官吏系统。与辽事相关的军政事务何止千万,熊廷弼一个人就算是劳模也干不过来。

所以熊廷弼要想平辽,首先就得招人。只是这人非常难招,因为熊廷弼没有辽东地界内各职务的直接人事权(尤其是文职)。

首先,经略和其它各省督抚一样,可以配置直属的“监军道”。此职务主要协助封疆大吏们督管麾下各部明军(常以镇或协来划分),以保证它们服从部署、清晰任务、执行军令等等。

但是具体的配属名额以及任命的权力在中枢(吏部和兵部协商),身为经略的熊廷弼只有推荐权。后明廷依熊廷弼推荐,任命高出和刑慎言为辽东监军道。作为对比万历二十七年的“播州之役”,明廷为总督李化龙配属了七名监军道。

且不说建州女真的叛乱规模并不亚于土司杨应龙,辽东经略除了监军道也没其它属官了(私人幕僚不算)。明廷为何不愿给经略多派人手?倒不是故意整治,朝廷认为可借用辽东原有的地方衙门和官员。只是现实总比设想要麻烦:

其一,辽东在行政上隶属于山东布政司,而且一直是以军卫来管理。所以辽东并不像关内各省,没有府州县这类多级衙司和对应的官吏配置,真想用人还得请求山东布政司临时调派。先不说山东会不会配合,它也没有这么多闲人。

其二,可供熊廷弼直接调用的辽东都司以及五个兵备道,也非常“不好用”。

在女真叛乱前的上百年里,朝廷给辽东都司划定任务很平和,辽东各卫军政(指挥权在朝廷)和附带料理一些民政,它天生就不适配处理大型军事任务。比如辽东都司负责粮草的官员,只有辽阳管粮通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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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事一起不仅要管关内调入粮饷的核验、收发、记账,还要管转运、分发、采买(如运输用载具和牲畜)等等。熊廷弼一到任就收到通判的告急,辽东后勤快瘫痪了,因为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

由于长期承平,辽东都司将原负责打造兵器的管局给裁并进了管屯(负责屯田、佥夫)。现在大军云集,军械需求一下就暴涨,忙得团团转的管屯,根本没人手去组织打造兵器更别说火器了 ……

所以辽东都司对于熊廷弼的征辽大业,可以说只是一个空壳。他还得先花精力跟朝廷拉扯谈判,以扩充辽东都司的职位和人力。

五个兵备道中的宁前道(王化贞)、广宁道(郝大猷)辖区在河西,能给熊廷弼提供的直接帮助并不多。位于河东的韩元善(开原道)、袁鸣泰(辽阳道)、康应乾(海盖道)三人,是可以干不少活,但熊廷弼无权节制他们。

朝廷为防军镇和封疆聚集兵权以致割据,让各地兵备道直属兵部管辖。所以熊廷弼和这些兵备道之间,既不是上下级关系,也无统辖责权。想让他们干活,熊廷弼还得通过兵部行令(对巡抚也是一样)。

就算是兵部下令,这些兵备道能不能真心配合,还要看他们和熊廷弼的关系以及是否认同其方略部署。不然他们玩起阳奉阴违或故意拖延,熊廷弼即便向兵部告状,也难换回好结果。

及后改加兵备,奉有,无事修整边隘补练兵马、有事督率兵将相机战守之敕,而责寖重矣。今且奴隶将帅,一兵一卒,一器一械,无不出于兵备之手,而责极重不返矣。兵备要作,将帅谁敢不作?兵备不行,将帅谁敢擅行 ……
《熊襄湣公集·正军法定官守疏》

除此之外,明廷为了让兵备道能够强力掣肘各地封疆和军镇总兵们,还赋予他们很大的权力,包括其辖区内的军队指挥权。换句话说,这些兵备道不仅可以不帮忙,还有权部分阻止、改变熊廷弼的部署和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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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就是在这方面栽了跟头,才奏请朝廷削夺兵备道的部分权限(朝廷没同意)。这种情况下,熊廷弼借用这些兵备道的效率又能有多高呢?更糟糕的是这些兵备道还陆续“跑路了”。

首先是辽阳兵备袁鸣泰称病求去,无论熊廷弼怎么劝都不干。接着开原兵备韩元善因母丧,需回家守制三年 ……

注:袁鸣泰大概率是怕死,因为熊廷弼入辽之初让他先赴沈阳安抚军民,他行至虎皮驿就大哭而回,不管熊廷弼怎么骂都不出行(如果他是武将,熊绝对要请尚方剑砍了他)。

这两位兵备道的离去,不仅加重了熊廷弼和两位监军道(各分担一个兵备道的职责)的工作量并让他们累病,还诱发了两个严重问题。

其一,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离职。在辽东军民眼里,这都是朝廷大员对辽事丧失信心的躲避。所以本就惶惶的辽东军心士气再遭打击,也让熊廷弼倍感气馁。

其二,两人的离去,也进一步打击了朝廷官员对辽事的信心并视辽东为死地。这导致官员各种理由抵制出关补缺,让辽东本就不高的政务效率继续下降。用熊廷弼的话说,很多事明知紧急但找不到人去做 ……

除此之外,熊廷弼作为经略也不能直接决定辽饷的支配,这是户部在辽阳临时设置的“新饷司”的权限(由户部派遣的一名主事负责)。熊廷弼在用钱上也备受掣肘(所谓辽督每年坐拥数百万辽饷让各党竞相追捧,只不过是当下一些人加戏,朝廷怎会如此放任辽督)

所以无法施展的束缚、繁杂政务的压力以及患病带来的郁结,让熊廷弼彻底爆发了:

题为辽阳城中独一经略,病臣卧理军务哭恳圣明亟补各道,分理共保危辽事 ……
但一费思索,心跳头晕、屋翻地转,辄蒙被而卧稍定,又复起床打发事件。偶想一紧要应商量者,两道(高出和刑慎言均外出暂兼空缺道臣)又皆不得至前。仅一中军官朱万良,又代臣奔走于沈阳、奉集间,而月余未归也。朝廷太平优游、官盛任使;皇上深居静摄、禁不闻声,宁知病臣之孤之劳一至此?臣即病死不惜、劳死不惜,伹愿冒死进一言:请问皇上要辽东否?再问朝臣要辽东否?如要辽东,则奈何以封疆存亡、国家安危之担子,独交付一病经略卧床料理 ……
《熊襄湣公集·亟补各道疏》

我在辽东一线以身御敌且累死累活,你们安居关内却茫然无视?

虽然神宗部分理解熊廷弼,但收到这份奏疏时已经没啥寿元了。其驾崩后言官们更是以“无人臣礼”和“出关逾年,漫无定画”,来攻击熊廷弼。那他还有什么动力坚持下去,又为什么不撂挑子以图自保?

只是此时的痛快也为自己埋下死劫,就如天启念念不忘的,“乃熊廷弼欺朕即位之初,始则托病卸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