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上海弄堂深处,八十岁的老太太张秀兰在一张老旧的木头床上沉睡着。她的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刚会走路的小猫,脸蛋红润,安详得不行,谁看了都说这老太太就是睡着了,不像个病人。第一天家里人发现她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时候,大女儿周美华还笑着跟弟妹们说,咱妈这是缺觉补回来了,让她睡吧。第二天老三周建国提着保温桶来了,里头是他媳妇熬的红枣小米粥,他在老太太床头喊了七八声妈,老太太愣是一点反应没有。周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看着张秀兰那张睡得香喷喷的脸,他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盖好盖子说先凉凉,等妈醒了再热给她喝。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过去了,张秀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躺在那张铺着碎花老床单的床上,呼吸轻得跟羽毛似的,六个子女来来回回,轮番守夜,谁也没想着去打急救电话,谁也没想着去掐人中,更没人想着去弄点冷水毛巾拍拍老太太的脸。
第六个孩子叫周美玲,是老幺,从小被张秀兰捧在手心里头长大的。她坐在床边,攥着老太太的手指头,指甲盖干干净净的,是老四周美芳前天拿小剪刀一点一点给修的。周美玲歪着头,盯着老母亲那张没有一丝痛苦的脸看了好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顺便跟大姐周美华嘀咕了一句,妈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都快赶上小时候我外婆说的睡罗汉了。周美华正在客厅拿抹布擦茶几,她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抬眼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是没把到了嘴边的担忧说出来。在这个家里,周美华是老大,从小跟着张秀兰吃苦受累带大下面的五个弟妹,她习惯了忍,习惯了把话咽回肚子里,也习惯了觉得什么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老太太既然睡得香,那就让她多睡睡,这把年纪的人了,能睡是福。
这六个子女里头,老二是个儿子叫周建国,在街道办做了一辈子的小科员,老实巴交的性子,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板一眼。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骑车到张秀兰住的老房子里来看一圈,把保温桶里的汤换新的,把老太太翻个身,用热毛巾擦擦后背,然后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沉默地看一会儿。周建国的媳妇刘慧娟在菜市场卖豆腐,脾气火爆,嘴皮子利索,这些天没少在周建国耳朵边上吹风,说你们家这事透着邪乎,一个人再能睡也不能十天不睁眼吧,你赶紧把妈送医院去。周建国每次都耷拉着眼皮嗯一声,屁股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张方凳上,像生了根似的。刘慧娟气得摔了两次豆腐板子,后来索性不管了,由着这一家子人去折腾。她在菜市场跟隔壁卖猪肉的孙姐说,我婆婆那一家子人,各个心里都有小九九,谁先开口把老太太弄醒了,谁就得出钱出力伺候,这年月谁都不傻。
周美华其实心里头是有数的,她比谁都清楚老太太的状况不对劲,可她说不出那话。她怕。她怕自己一张嘴说妈不行了赶紧送医院,几个弟妹就要让她出头掏住院费,就要让她在病床前头没日没夜地守着。周美华今年六十了,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走久了腿麻,站久了腰疼,自己的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八,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安了家,她一个人过得紧巴巴。老三周建平在浦东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平平,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时对老太太也算孝顺,逢年过节给红包从不手软。可这次的事,周建平往床前站了两次,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体温正常,又看了看老太太的嘴唇,不干不裂,水润润的,他扭头就走了,第二天再没来过。后来他媳妇吴秀芳跟邻里聊天的时候遮遮掩掩地说,家里头有老人这个样子的,不能轻易惊动,弄不好就是老人家自己在选时辰,你这一惊动反而坏事。这话传到周美华耳朵里,她脊背一阵发凉,可她依旧没动。
老四周美芳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话文绉绉的,做事讲究体面。她给老太太换睡衣的时候发现老太太的指甲长了,就拿剪刀细细地修了,还顺便拿热毛巾把手心手背擦了个干净。周美芳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老母亲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发高烧,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守了她三天三夜,那时候母亲的手贴在她额头上,凉凉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周美芳的眼睛有点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弄堂里有人家在晒被子,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麻将,日子热气腾腾地过着,跟自己家这间安安静静躺着个沉睡老人的屋子像是两个世界。她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头,最后还是松开了,转身轻声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老五是个儿子叫周建国,和周家老二重名了,这事儿说出来都像个笑话。张秀兰当年生了四个闺女一个儿子之后,第五胎又是个儿子,她懒得想新名字,直接就跟着老二叫建国,只是平时家里叫老二大国,叫老五小国。小国在虹桥机场做地勤,三班倒,休息时间不固定,他来看老太太的时间也乱,有时候凌晨一点下了夜班骑车过来,在床边坐上半个钟头再走。小国话少,整个人闷闷的,小时候被张秀兰打得最多,因为调皮捣蛋上房揭瓦。长大了倒是最安分的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挣的工资一大半都交给媳妇张丽,自己兜里常年揣着不超过两百块。张丽这个人精明,在机场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水果店,脑袋瓜子活络,这次老太太出事,张丽是最早说那句要送医院的人。可小国听了只是闷声回了一句,大姐说了先看看,然后就不吭声了。张丽气得在水果店里摔了好几个橙子,后来索性也不管了,只是每天晚上睡前跟小国嘀咕,你们周家六个子女,凑不出一颗敢做主的胆。
最小的周美玲今年四十五,在一家私企做财务,离婚五年了,带着一个上高中的女儿。她对老太太的感情最深,因为张秀兰最疼她,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先来。这次老太太昏睡过去,周美玲是哭得最凶的那个,第一天的时候趴在床头哭了一整个下午,眼泪把老太太的枕巾都洇湿了一大片。可哭完了她也没打急救电话,也没去找社区医生,就是红着眼睛给老太太擦了把脸,然后把家里的老式挂钟上了发条,叮叮当当的钟声在屋里响了又响,老太太依旧是雷打不动地睡着。
六个子女形成了一个古怪的默契,谁都不说破,谁都不先动。仿佛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只要不被宣告有事,就真的只是睡了一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就会自己睁开眼,坐起来,像往常一样揭开煤炉子烧水,然后扯着嗓子喊一句美华啊,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这十几天里,弄堂里的邻居们起初还来问问,后来看见周家子女进进出出神色如常,也就懒得再多嘴了。隔壁王奶奶拄着拐棍来看过一回,站在床头瞅了半天,撂下一句话就走了,说这老太太有福气,走得这么安详,连个动静都没有。周美华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头,可她咬着牙没出声,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继续切。
第十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周美华照例推开老母亲的房门,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米汤。她走到床前,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轻声喊了一句妈,然后把米汤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去掀被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老太太的手指头凉了,凉的像冬天弄堂里那根生锈的铁水管。周美华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母亲那张依旧安详的脸,脸还是红润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周美华没有哭,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贴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卧室,对着客厅里正在叠被子的周美玲说了一句,妈走了。
家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周美玲尖叫了一声冲进卧室,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刮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周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晨会,他拿着手机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旁边的同事推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周建平在五金店里头正跟顾客讲价,接完电话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跨上电动车就往老房子赶。周美芳在教室里刚翻开语文课本,接到电话后嘴唇白了又白,跟同事交代了一句代课就冲出了校门。小国正在机场给一架飞机做绕机检查,他听完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检查板递给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帮我顶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秀兰的遗体被安置在卧室里那张睡了四十年的老床上,六个子女围在床前,哭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提之前那十二天的事情。社区医生来了之后看了一眼就走了,在死亡证明上写了四个字,自然死亡。派出所的人来问了两句,看了看老太太的面容,又说了一句这老太太走得真安详,就登记完走了。灵堂搭起来的时候,邻居们陆陆续续来吊唁,每个人都说了类似的话,说张秀兰这辈子没病没灾,睡一觉就走了,这是积了大德了。
只有周家的六个子女心里清楚,这十几天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深夜坐在那张床边,盯着母亲那张沉睡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同一个问题。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瞬间觉得应该打个电话叫辆救护车,应该把母亲摇醒,应该做点什么,可最后每一个人的屁股都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椅子上,直到时间一天一天流过去,直到母亲的手指头凉透。
出殡那天上海下着毛毛细雨,周美华撑着黑伞走在最前面,她的腰疼得钻心,步子却迈得又稳又直。周建国低着头跟在后面,手里的花圈被雨打湿了一角,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周建平推着老母亲的遗像,眼眶红肿,吴秀芳跟在他旁边搀着他的胳膊,难得没说什么闲话。周美芳捧着一束白菊花,步子细碎,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她说要给母亲留个体面。小国走在最后头,整个人缩在黑色的夹克里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张丽撑着伞走在他旁边,手指头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骨灰盒安放进墓穴的那一刻,六个子女跪在潮湿的泥地上,磕了三个头。周美华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周美芳一把扶住了。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复杂让旁边的人都看不懂。周美华率先别开了目光,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台阶下面走。周美玲跪在原地没动,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你是自己不想醒了,还是我们没叫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在场的五个人心里头,谁都没接话。雨越下越大了,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筐黄豆。
葬礼结束之后的那个晚上,周美华一个人坐在自己那间一室一厅的老公房里头,电视机开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过去,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母亲把家里唯一一条厚棉被裹在她身上,自己缩在床角盖着一件破棉袄,浑身冻得直打哆嗦。那时候母亲年轻,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脸蛋冻得通红,却还是咧着嘴对她笑。周美华的眼睛终于湿了,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
周建国那天夜里在菜市场帮刘慧娟收摊,手忙脚乱地搬豆腐板子的时候没留神踩滑了,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刘慧娟骂了他一句笨手笨脚的,他却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愣愣地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呆。他想起来自己十八岁那年顶替父亲进厂上班,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母亲站在弄堂口等着他,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一看见他就塞进他手里说快吃,饿坏了吧。周建国吸了吸鼻子,撑着地面爬起来,拎起两块豆腐板子就往三轮车上摞,摞得歪歪斜斜的,刘慧娟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听见。
周建平把自己关在五金店里头一整夜没回家,吴秀芳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他坐在一堆钢筋管子中间抽了一整包烟,烟雾缭绕里他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在小院子里劈柴,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小时候他淘气把邻居家玻璃砸了,母亲拎着扫帚追了他三条弄堂,最后逮住了也没舍得真打,就是拿扫帚柄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周建平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用脚碾了又碾,然后拉开门走进了雨夜里头。
周美芳回家之后把老太太的遗物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樟木箱子。她翻到箱子最底层的时候摸到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张秀兰抱着刚满月的周美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周美芳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终于哗地涌出来,她趴在樟木箱子上哭得喘不上气,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母亲最喜欢说的那句话,你们六个是妈的心头肉,妈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小国从墓地回来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说话,张丽端了碗姜汤放在他面前他也没动。小国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凌晨他下班回来守在母亲床前的画面,他记得当时母亲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以为母亲要醒了,可后来那眉头又平了下去。他当时想的是再等等,等天亮了再说,然后就趴桌子上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母亲依旧是那副安详的睡颜。小国把脸埋进掌心里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闷的哭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张丽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眶也跟着红了,她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小国的背,嘴硬心软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谁都不怪,妈自己选的。
周美玲回了自己家之后把女儿叫到跟前,抱着女儿坐了很久。女儿问她外婆怎么了,周美玲说外婆去很远的地方了。女儿又问,外婆睡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醒她,周美玲一下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那天夜里周美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遍一遍回想那十二天里每一次自己推开母亲房门的情景,每一次她都看见母亲安详地睡着,每一次她都觉得再等等,等母亲自己醒,每一次她都没有伸出手去真正推一推母亲的身体。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发高烧昏迷不醒,母亲守在她床边两天两夜没合眼,每隔十分钟就用酒精棉给她擦手心脚心降温,母亲的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闭一下。周美玲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客厅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她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时间一天一天流过去,弄堂里的日子还是照旧过着。张秀兰住的那间老房子空了出来,六个子女商量着把房子卖了分钱,可商量来商量去谁都不肯先签字。那房子就像个烫手的山芋搁在六个人中间,每次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就要吵架。大国说这房子是妈留下的念想,不能卖。建平说留着一间空房子有什么用,年年还得交物业费。美芳说妈刚走就卖房子,外人看了怎么想。小国闷头不说话,美玲红着眼说你们爱卖不卖我不掺和。美华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只能拍桌子说都别吵了,先放着再说。
可房子放着不动,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周美华有一天在菜市场碰见了隔壁王奶奶,王奶奶拽着她的袖子问,你妈那会儿睡了那么多天,你们咋就不送医院呢,我寻思着但凡打个急救电话也不至于睡十几天就没了吧。周美华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她干笑了两声糊弄过去,回家之后坐在马桶上发了半个钟头的呆。她想起那十二天里自己每天早上去老太太房间里送米汤的画面,她从没想过要把米汤换成别的,也从没想过要把老太太弄醒灌下去,她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端着碗走进去看一眼,然后原样端出来倒掉。周美华捂着脸哭了出来,哭声闷在手掌心里头,呜呜的像个受伤的野兽。
周建国有一天晚上喝了几杯酒,醉醺醺地跟刘慧娟说,其实那天我要是打120了,妈现在说不定还在呢。刘慧娟正在洗碗,听了这话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摔,扭头瞪着他吼,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当时你干嘛去了,你们六个人都干嘛去了,就眼睁睁看着老太太睡了十几天。周建国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红得更厉害了,他趴在桌子上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怕啊,我怕我打了120他们说我多事,我怕我出了钱他们不认账,我怕我妈醒了怪我折腾她。刘慧娟听完这话安静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周建国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们六个啊,谁都怕担责任,结果把一条活生生的命给担没了。
周建平在五金店里头有段时间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跟顾客吵架,有一天把一个老顾客气走了之后吴秀芳终于忍不住了,当着店里几个工人的面就数落他,说你妈走了你冲谁发火呢,你当时但凡像个儿子该有的样子,也不至于让大家伙看你现在的脸色。周建平把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红着眼吼回去,我当时不也是听大姐的吗,大姐说先看着我就先看着,我怎么知道看着看着人就没了。吴秀芳冷笑了一声,你们家大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妈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你去看过几回,你摸摸良心数数。周建平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捡扳手,捡着捡着肩膀就开始抖。
周美芳在学校里有一天上语文课讲到一篇关于母亲的课文,讲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她站在讲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底下的学生一个个仰着头看她,有个胆大的女生喊了句老师你怎么了。周美芳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匆匆把那篇课文翻过去,让孩子们自己朗读。下课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窗户发了很久的呆。她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天给母亲剪指甲的画面,母亲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头温暖柔软,她当时甚至还想母亲的手保养得真好,一点老茧都没有。可那双温暖柔软的手在她剪完指甲之后的第十天就凉透了。周美芳把脸埋进办公桌上的教案本里头,教案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被她的眼泪洇花了一大片。
小国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趴在母亲床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他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坐起来之后总要抽好几根烟才能缓过来。张丽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把他拉到水果店里头,关了门跟他正经谈了一次。张丽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你们家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谁心里都有杆秤,你大姐那天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她说妈是自己不想醒了。小国低着头搓着手里的打火机,来回搓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大姐是怕我们怪她,才那么说的。其实我们都知道,妈不是不想醒,妈是叫不醒了,是我们把她给叫没了。
这句话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小国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张丽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丈夫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说你可算把这话说出来了。小国苦笑了一下,把打火机往桌上一丢,说你知不知道这十几天我每天去机场上班的时候心里头都在想什么,我总是在想那天凌晨我要是推她一下叫她一声,她会不会睁开眼。我不怕别的,我就怕她其实听见我们每一个人的声音了,她就在那儿等着,等着谁喊她一声,结果等到最后谁都没喊。
张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冰柜里头拿了个橙子剥开递给他,说吃吧,别想那么多了。
可不想是不可能的。张秀兰走了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周美华把五个弟妹召集到了老房子里头。六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头餐桌旁边,桌上摆着周美华烧的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张秀兰生前最爱吃的。周美华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今天是妈走了整三个月,咱们兄弟姐妹聚一起吃顿饭,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吧。
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建国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大姐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周美华放下酒杯,看着面前这五个跟她流着同样血的弟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她说我知道大家心里头都堵着一口气,我也堵着,这三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妈那张脸。她说那天早上我去给妈送米汤,我摸到她的手凉了,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哭,是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周美芳皱了皱眉想说话,被周建平用眼神按住了。周美华继续说,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人,妈躺在床上那么些天,我每天进去看她,我明明知道不对劲,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怕,我怕我做了那个出头的人,我怕你们埋怨我多事,我怕你们把责任全推我头上。我六十了,我腰疼腿疼一个人过日子,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扛一个担子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酒杯里。
周建国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地说大姐你别说了,这事我们都有责任。我那时候每天都去看妈,我每天带着汤去,我明明可以叫个社区医生上门来看看,我也没有。我媳妇刘慧娟催了我多少次我都没动,我总想着你们当姐的都没发话,我一个当弟弟的急什么。他说着说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头也不觉得疼。我不是怕花钱,我是怕你们说我在老太太面前装孝顺,我就是怕这个,怕兄弟姐妹嘴里的闲话。
周建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盅震得跳了起来,他说你们都怕,就我不怕吗,我开店一天到晚忙得跟狗一样,我去了两次看见妈睡得挺香我就没管了,我当时想着有大姐盯着呢出不了事。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了两把,声音闷闷的,我在老太太跟前是最小的儿子,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听你们的,你们说东我不敢往西,你们说妈没事我就真当没事,我就这么把自己的妈给看没了。
周美芳抹了把眼泪,声音轻轻地说,我教了一辈子书,天天跟孩子们说要孝顺父母,要关心家人,可轮到自己头上我什么都没做。我那天给妈剪指甲的时候她手还是暖的,我知道她不对,我坐在床边想了好久,我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打120,可我一想到打120之后要签字要交钱要陪护,我腿就软了。我承认我就是怕麻烦,我把自己的体面看得比妈的命还重。她说完趴在桌上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国一直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不说话。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说完了,他才把酒杯放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他说你们都在说怕,我也怕,可我最怕的不是花钱不是麻烦不是担责任。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最怕的是我喊她她不理我,我最怕的是我推她她一动不动,我最怕的是她真的就这么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给我们。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怕她走了,我是怕她不走,我怕她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动弹不了,我怕她要人端屎端尿伺候,我怕她拖累我们。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周美华攥着酒杯的手指头泛白,周建国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周建平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外,周美芳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抽噎。周美玲坐在最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她听着哥哥姐姐们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心里头像是有块冰在慢慢融化,又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她终于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杯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有,可我还多一样。她抿了一口酒,声音哑哑的,妈最疼我,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给我,她把我宠得无法无天,所以那天我趴在床头哭的时候我就想,妈要是真走了,我就不用还她的恩情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该遭雷劈,可我那会儿脑子里就是那么想的。
周美玲这话一出口,桌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外面弄堂里不知谁家的电视开着,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着风吹过晾衣杆上衣服的扑簌声。周美华把杯子里剩下的白酒一口干了,烈酒烧过喉咙的滋味让她皱了一下眉,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老式吊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那是张秀兰生前最喜欢的一盏灯,她说这灯的光不刺眼,照在人脸上好看。周美华想起小时候每到晚上母亲就点亮这盏灯,然后坐在灯下给他们六个缝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像一首催眠曲,他们六个挤在一张大床上打打闹闹,母亲总是回头笑骂一句,再闹明天上学都迟到。
周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把烟雾吐向空中。他说大姐,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周美华摇摇头,我不知道。周建平说要不咱们把房子翻新一下,租出去,租金大伙平分。周美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租出去让人家住妈的房子,你心里过得去。周建平被她堵得没话说,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小国闷声说了句,房子留着吧,隔段时间我们过来打扫打扫,就当妈还在。周美玲抬起头看了小国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反对的话。
六个人一直坐到深夜,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后来周美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锅面条,每个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那是张秀兰活着的时候最爱给他们做的夜宵。周美华端着面碗坐下来,吸了一口面条,忽然说,我想妈了。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可就是这五个字让桌上剩下的五个人同时红了眼眶。周建国把脸埋进面碗里呼噜呼噜吃面,眼泪掉进汤里头混在一起,他一口一口全喝了下去。周建平端着面碗的手一直在抖,吴秀芳不在旁边替他圆场,他整个人像座快要塌了的土墙。周美芳小口小口地咬着荷包蛋,眼泪吧嗒吧嗒滴在桌面上。小国把面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张着嘴却一口都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周美玲趴在桌子上,面碗歪在一边,汤洒了一桌子也没人管。
那一夜六个人谁都没走,像小时候一样挤在张秀兰那张大床上。床不够大,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腿压着腿胳膊压着胳膊,谁也不嫌谁。周美华躺在最中间,望着头顶那盏关了的吊灯,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们记不记得小时候妈总说等以后你们长大了都成家了,这床上就剩我一个老太婆了。周建国接话,记得,那时候我说我娶了媳妇也回来跟你睡。周建平说吹牛,你第一个娶媳妇跑得比谁都快。周美芳说二哥那时候还哭了呢,舍不得妈。小国说我那时候最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抢糖吃。周美玲说妈每次分糖都多给我一块,你们还老告状。
说着说着就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六个人挤在母亲睡了四十年的那张老床上,像六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可这个家里再也没有那个点着灯等他们回来的老太太了。
第二天早上周美华第一个醒过来,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横在自己肚子上的周建平的腿挪开,把压在小国脸上的周美芳的胳膊拿下来。她走到厨房里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从碗柜最里面翻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茶叶,那是张秀兰生前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周美华捏了一撮茶叶放进那把旧瓷壶里,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壶里慢慢地舒展开来,清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端着茶壶走回客厅,把六个茶杯一字排开,挨个倒满。茶香飘进卧室里,五个弟妹陆陆续续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周美华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对着坐在对面的五个人说,妈走了这事翻篇了,但咱们心里头的那笔账不能糊弄过去。她说咱们六个从现在开始每个月轮一次值日,到老房子里来打扫一次,聚在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事摊开来说,不许再藏着掖着。这房子不卖也不租,就留着,留到咱们都老了,留到哪一天咱们中间也走了人,剩下的再商量。她顿了顿,看着弟弟妹妹们一张张憔悴的脸,声音柔和了下来,妈一辈子就盼着咱们六个人和和气气的,她活着的时候咱们没让她省心,她不在了咱们就别再让她操心了。
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我听大姐的。周建平跟着点头。周美芳擦了擦眼角说行。小国嗯了一声。周美玲最后端起了杯子,她抿了一口茶,抬眼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然后说大姐,我想去妈坟上跟她说句话,你们谁跟我去。
那天上午六个人一起去了墓园。天阴沉沉的,风吹过来带着些凉意。六个人站在张秀兰的墓碑前面,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张秀兰七十岁那年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嘴角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周美玲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白菊放在碑前,然后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母亲的脸。她说妈,那天我问你是自己不想醒了还是我们没叫你,我现在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是我们没叫你。是我们六个谁都没叫你。你肯定等了我们很久吧,等到最后实在太累了,就自己走了。
周美华站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周美玲的肩膀上,手指头紧了紧。周建国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周建平低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石子,周美芳攥着包带的手关节泛白,小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表情。风从墓园的空地上穿过去,吹动了白菊的花瓣,吹起了碑前未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六个子女站在那座小小的墓碑前面,像六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根还扎在土里,可枝干都歪向了同一个方向。
回去的路上周美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母亲昏睡那十几天里的某一天,她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好像看见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就没当回事。现在回忆起来,那也许不是什么幻觉,那也许是母亲在睡梦深处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试图说什么,可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凑近听一听。周美华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到家之后周美华把六个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那把旧瓷壶用软布擦了又擦,放回了碗柜最里面。她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这间熟悉的老屋子,煤气灶上的铁锅还是母亲用了二十年的那口,锅底已经被火烧得发黑,锅沿豁了一个小口子。灶台旁边的小罐子里还剩半罐白糖,是母亲生前拌凉菜用的。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枝繁叶茂,藤蔓垂下来都快拖到地面了,周美华拿了把剪刀把长出来的枝条剪了剪,又接了一壶水浇透了土。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着,那是张秀兰结婚那年买的,走了快六十年了,上发条还是老式的钥匙插进去拧。周美华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给挂钟上好了发条,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钟摆晃荡起来,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跳。她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面挂钟出神。母亲这辈子就是这挂钟,滴滴答答走了八十年,一刻都没停过,可最后那十几天她停了,他们六个守着停了摆的钟愣是没一个人伸手去推一下那个钟摆。
周建国回到自己家之后刘慧娟正在院子里晒豆腐干,看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是递了块干净的毛巾让他擦脸。周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忽然开口说,慧娟,以后我每个月回老房子那边一趟,你别拦我。刘慧娟正在翻豆腐干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谁拦你了,你爱去去。周建国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面,走到刘慧娟身边蹲下来帮她把竹匾上的豆腐干一块一块翻面。他翻着翻着忽然说,其实那几天你要是再多骂我两句,没准我就动了。刘慧娟手上一滞,她把一块豆腐干翻了个面之后才说话,我骂你骂得还少吗,你不听我的怪谁。周建国低着头没吭声,手上翻豆腐干的动作越来越慢。刘慧娟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你妈走了就是走了,你们六个以后好好处比什么都强。
周建平的五金店里头最近生意好了些,他雇了个小伙子帮忙看店,自己隔三差五就往老房子跑。吴秀芳一开始还嘀咕两句,后来看他是真上心,也就懒得管了。有一回周建平在店里头整理货架的时候从一堆旧零件底下翻出来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面印着安全生产的红色大字,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张秀兰以前在街道工厂上班时候发的。他把搪瓷缸子洗干净了放进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谁来店里看见了问,他就说这是我妈留下来的,不值钱,但得摆着。
周美芳最近在学校里又讲了那篇关于母亲的课文,这回她安安稳稳讲下来了,还多讲了一段自己的体会。她说同学们,孝敬父母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等他们老了病了再去伺候,是在每一个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问一问自己,要是父母现在需要我,我敢不敢第一个站出来。她没有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可下课后那个上次喊她老师你怎么了的女生追到办公室门口,递给她一颗棒棒糖,说老师你辛苦了。周美芳攥着那颗棒棒糖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瓷砖地面上亮堂堂一片,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松快了一些。
小国和张丽的水果店最近搞了个促销活动,生意红火了不少。张丽忙不过来的时候小国就请假回来帮忙,两口子一个称重一个收银,配合得还算默契。有天晚上收摊之后小国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剥了个橘子吃,张丽拎了把凳子坐在旁边。小国把一半橘子递给她,说其实我现在每天晚上下夜班回来都会去老房子门口站一会儿。张丽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你身上的味道一闻就是那边弄堂里的潮气。小国低头笑了笑,然后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干净,站起来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里头,拍拍屁股上的灰说走了,回家。
周美玲有天接女儿放学回来的路上,母女俩并排骑着自行车。女儿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忽然问她妈,你最近好像开心一点了。周美玲愣了一下,然后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响。她说对啊,妈想通了,外婆走了,可妈还有你,妈得好好过日子。女儿在后座上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蹭了蹭,说妈你骑快点,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周美玲应了一声好嘞,脚上加了把劲,自行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过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三个月后老房子里的那盆绿萝又长出新藤了,垂下来的枝条比上次剪的时候还要长。周美华每个月第一个周末都会提前到,烧好开水泡好茶等着弟妹们来。六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头餐桌旁边吃饭聊天,有时候聊各自家里的鸡毛蒜皮,有时候聊工作上的烦心事,有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坐着喝茶看窗外弄堂里的人来人往。没人再提那十二天的事了,不是不敢提,是大家都明白了,提与不提,母亲都回不来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守着这间母亲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守着彼此之间那根断过一次又被接起来的血脉,好好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又过了大半年,有一天周美华在老房子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头装着一沓子老照片,全都是张秀兰和六个子女在不同年份拍的合影。最早的一张是黑白的,照片上的张秀兰还很年轻,梳着两条长辫子,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周美华,旁边站着叉腰笑得憨憨的周建国。最后一张是彩色的,拍的是前年过年时全家在老房子里吃年夜饭的场景,张秀兰坐在主位上举着酒杯笑得满脸褶子,六个子女和各自的家人挤在一张桌子上闹闹哄哄的。周美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剩下的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头,走到客厅里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
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搁在那里,电视机每天照常开着,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弄堂里有人家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地响了好几天。隔壁王奶奶的孙子出生了,满月酒的那天周美华还去随了份子。菜市场里刘慧娟的豆腐摊搬到了东头,每天照样扯着嗓子喊豆腐豆腐新鲜的豆腐。周建平五金店里的那个搪瓷缸子被人不小心碰掉地上摔了个豁口,他用胶布缠了缠继续摆在柜台上。周美芳班上的孩子们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她自掏腰包给每人买了个笔记本当奖励。小国和张丽的水果店又扩大了门面,把隔壁的铺子盘了下来打通做成了一间更大的店。周美玲的女儿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高中,她每天下班之后骑着自行车去学校门口等女儿放学。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绕过了那些硌脚的石头继续往前面淌。张秀兰睡了那十二天之后的第十三个月,老房子里的挂钟忽然停了一次。周美华那天去的时候发现钟不走了,她搬了椅子上去拧发条,拧了好几圈也没动静。后来她找修钟表的师傅来看了看,师傅说这钟太老了,零件磨损得厉害,修不好了。周美华听了这话没说什么,付了上门费把师傅送走之后,她站在那把椅子上头,伸手把挂钟取了下来,用报纸仔细包好放进了储物间里。
挂钟停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许多,再也没有滴答滴答的声响了。可周美华坐在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上喝茶的时候,忽然觉得耳朵边上还是有声音的,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扭头看了一眼储物间紧闭的门,然后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势正好,新长出来的叶子绿油油的透着亮光,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荡着。外面弄堂里有人在放收音机,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周美华跟着调子轻轻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就笑了。她笑自己哼错了词,可周围没有一个人笑话她。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热热闹闹的阳光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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