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木生第一次梦见那口井,是儿子谭启荣在广东东莞喝喜酒失踪整整十年后的清明前夜。
那晚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地敲在瓦片上。谭木生睡在老屋东边那间房,床头摆着一个旧闹钟,指针走起来咔哒咔哒响,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木板。
他在梦里看见儿子站在水里。
水没到谭启荣的胸口,黑得发亮。井壁很窄,青灰色的砖一圈一圈往上垒,砖缝里全是滑腻的绿苔。谭启荣仰着头,脸被井口落下来的光照得发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喊出一声:
“爸。”
谭木生想伸手去拉他,可自己的手像被绑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谭启荣又说:“爸,我在井里。水冷,脚伸不开。”
谭木生猛地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雨声还在。老闹钟停在三点零七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电。谭木生坐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背心全湿了。
他今年七十六了,右腿膝盖年轻时摔伤过,阴天下雨就疼。可那一刻,他顾不上疼,摸索着下床,连鞋都没穿好,就扶着墙走到堂屋。
堂屋正中供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谭启荣三十六岁,穿浅灰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厂牌。那是他当年在东莞清溪镇一家塑胶电子厂做副厂长时拍的工作照。照片是失踪后从厂里拿回来的,边角已经有点发黄。
谭木生站在照片前,嘴唇抖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阿荣,你刚才是回来找爸了?”
没有人回答他。
老屋里只有雨声,还有梁上老木头受潮后轻微的响动。
十年前,谭启荣失踪那天,也是这样湿冷的天气。
那是腊月二十,东莞清溪镇到处挂着红灯笼。嘉和楼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充气拱门上写着“百年好合”。结婚的是厂里仓库主管罗志强,大家都叫他阿强。
谭启荣本来答应父亲,喝完喜酒第二天就回老家揭西一趟,帮他修屋后的抽水泵。
那天上午九点多,谭启荣还给父亲打过电话。
“爸,我在厂里拿完红包就去酒楼,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别自己拆水泵,等我。”
谭木生那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挑花生,听他声音里带着笑,心里也高兴,嘴上却硬。
“你胃不好,少喝两杯。人家敬你,你不会推啊?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要我教?”
谭启荣在电话那头笑:“知道了知道了,老谭同志,你比厂长还会开会。”
谭木生骂他没正经,可挂电话后,还是去厨房把儿子爱吃的酸笋焖鸭提前腌上了。
谁知道,那是父子俩最后一次通话。
嘉和楼的酒席摆在二楼大厅,二十二桌。谭启荣作为厂里的副厂长,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厂长那天去了深圳见客户,厂里的面子就落在他身上。
他平时不爱摆架子,工人喊他荣哥,没人喊谭厂长。谁家孩子升学,谁家老人住院,他知道了总会包个红包。阿强结婚,他封了八百块,在当年不算小数。
酒席开始后,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
谭启荣喝得不多,杯子里大半是茶。旁边的老电工梁叔还笑他:“荣哥今天转性了?以前你可没这么躲酒。”
谭启荣揉了揉胃口,说:“我爸在家等我回去修水泵,我明天得开车,不能喝多。”
下午两点半,酒席散得差不多了。
有人看见谭启荣站在嘉和楼后门边打电话。电话很短,他只说了几句:“我出来了……不用进酒楼……你在后巷等我。”
梁叔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碰见他往后巷走。
“荣哥,去哪儿?一起回厂啊。”
谭启荣摆摆手:“我去买包醒胃茶,顺便见个人,几分钟就回来。”
他说完,拎着一个黑色尼龙腰包,拐进了嘉和楼后面的旧巷子。
那条巷子通向一片老糖厂。糖厂八十年代办过几年,后来倒闭,里面剩下一排破仓库、一个蓄水池和几口老井。再往前走,是菜地和鱼塘。
当时谁也没觉得奇怪。
清溪镇那几年到处在拆旧建新,巷子、工棚、废厂房挤在一起,本地人和外地工人来来去去。谭启荣是成年人,又是个身高一米七八的壮男人,谁也想不到他会从那里消失。
傍晚六点,谭启荣的妻子黄美兰给他打电话,关机。
晚上九点,还是关机。
第二天上午,黄美兰从东莞打到揭西老家,声音抖得厉害:“爸,启荣没回来。”
谭木生握着话筒,手心一下子凉了。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说:“你别慌,我马上过去。”
那时候他六十六岁,身体还硬朗。接完电话,他把酸笋焖鸭从锅里端出来,盖好,跟邻居借了两百块钱,坐最早一班中巴赶去东莞。
他到了清溪,先去嘉和楼,再去厂里,再去派出所。
那几天,谭木生像丢了魂。
他拿着儿子的照片,问酒楼服务员,问卖凉茶的阿婆,问摩的司机,问后巷里租房子的工人。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印象,有人摇头说这么久了谁记得清。
警察查过医院、车站、旅馆,也查过厂里有没有欠薪、有没有矛盾。查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成年人失踪,暂未发现刑事线索,继续寻找。
谭木生不信。
他的儿子不会不告而别。
谭启荣小时候上山砍柴,天黑了都会顺着溪水走回家;去当学徒的时候,三个月发一次工资,每回都寄一半回来;后来做了副厂长,忙得脚不沾地,也会每个星期给老父亲打电话。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喝完一顿喜酒,就不要老婆孩子,不要父亲,不要这个家了?
那一年,谭木生在东莞住了整整四个月。
他住在厂门口一间十五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墙皮潮得一摸一手灰。每天早上,他揣着照片出门,晚上拖着肿胀的腿回来。
黄美兰劝他:“爸,您先回去歇歇吧,海仔还小,您身体也吃不消。”
谭木生坐在床边,低头剪脚上的水泡皮,声音闷闷的:“我回去了,阿荣回来找谁?”
黄美兰背过身,捂住嘴哭。
后来,谭木生还是被接回了老家。
不是他不想找,是身体先撑不住了。一次在旧糖厂附近,他走着走着眼前发黑,摔在水泥地上。送到卫生站,医生说血压高得吓人,再这样下去,人没找到,老人先倒了。
回老家那天,他带走了一袋寻人启事,带走了谭启荣留在厂里的几件衣服,还有那张副厂长的工作照。
此后十年,他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
每年腊月二十,他都会在院子里摆一双筷子。
不是祭拜。
他说人没找到,不能当死了。
黄美兰后来带着儿子谭海留在东莞打工。海仔从六岁长到十六岁,个头窜得比父亲当年还高。每年暑假回来,他都坐在爷爷门口的小板凳上,听爷爷讲父亲以前的事。
谭木生讲来讲去,都是那些旧话。
“你爸小时候最怕黑,睡觉要点煤油灯。”
“你爸十六岁去东莞,第一次回家给我买了一双胶鞋,大了两码,他还说大点好,能多穿几年。”
“你爸当副厂长后,回村也不摆阔,别人喊他老板,他脸都红。”
谭海听多了,有时候会低头抠手指。
他对父亲的记忆很少,少得像几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可爷爷讲得那么认真,他也不敢说自己快记不清父亲的声音了。
谭木生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自己老了,怕有一天没人再记得谭启荣,怕儿子就这样被时间吞掉。
直到那个清明前夜,儿子从梦里回来,说自己在井里。
第二天一早,谭木生给黄美兰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黄美兰正在早餐店帮忙,周围全是碗筷碰撞声。
谭木生开门见山:“美兰,我梦见阿荣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些。
黄美兰这些年听过不少类似的话。
刚开始失踪那几年,她也梦过丈夫。梦见他站在厂门口,梦见他骑摩托车回来,梦见他躺在沙发上说累。醒来后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
所以她轻声说:“爸,清明快到了,您心里惦记,才会梦见。”
谭木生却说:“不是那种梦。他说他在井里。”
黄美兰没说话。
谭木生把梦里的青砖、绿苔、冷水,一样一样说给她听。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哑了。
“他说脚伸不开。美兰,我要去东莞。”
黄美兰急了:“爸,您今年七十六了,腿又不好。东莞那么大,井那么多,您去哪里找?”
“去嘉和楼后面。”
“那里早变样了。”
“变样了也得找。”
“警察当年都找过。”
“他们找路,我找井。”
黄美兰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爸,您别一个人去。我下班请假,明天陪您。”
“不用等明天。”谭木生说,“我今天就走。”
黄美兰还想劝,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收拾东西很慢。
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两件换洗衣服,一瓶降压药,一把手电筒,还有谭启荣的照片。他又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串钥匙。
那是谭启荣失踪前一年回老家时留下的厂里旧钥匙,说是换了新门锁,用不上了。他随手丢在桌上,谭木生却一直收着。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是谭木生年轻时在镇上铁匠铺给儿子打的。铜牌上只有一个字:荣。
那时候谭启荣刚出生,村里老人说孩子名里带荣,将来有出息。谭木生嘴上说封建,转头就去打了这块铜牌,拴在孩子摇篮边。
后来儿子长大,这块铜牌跟着他去东莞,挂过摩托车钥匙,挂过宿舍门钥匙,最后因为换钥匙,才回到父亲手里。
谭木生把铜牌攥在掌心,像攥着儿子的手。
中午,他坐上去东莞的大巴。
车窗外,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谭木生靠着窗,膝盖疼得发麻。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口井。
井口很小。
水很冷。
儿子仰头喊他爸。
到清溪时,天已经擦黑。
黄美兰和谭海在车站等他。黄美兰比十年前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早餐店的灰色围裙,还没来得及换。谭海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一瓶热水。
“爷爷。”
谭海扶住他,发现爷爷的手冰凉。
谭木生看着孙子,有一瞬间恍惚。谭海的眉眼像极了谭启荣,尤其是皱眉的时候,眼角往下一压,倔得要命。
他没多寒暄,只问:“嘉和楼还在不在?”
黄美兰说:“楼还在,改成茶餐厅了。后面那片老厂房拆了一半,剩下一半围起来当仓库。”
谭木生点点头:“先去。”
黄美兰看了看天色:“爸,今天太晚了,您坐了一天车,先吃口饭睡一觉。”
谭木生抬头看她:“美兰,我睡了十年,不能再睡了。”
这句话一出来,黄美兰眼圈红了。
她知道拦不住了。
三个人打车去了嘉和楼。
曾经办喜酒的地方,如今招牌换成了“嘉和茶餐厅”。一楼卖烧腊和快餐,二楼改成棋牌室。门口原先的红柱子刷成了米黄色,墙边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
谭木生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也站在这里,拿着照片问人:“见过我儿子没有?”
那时他头发还黑一半,背也没驼。如今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白发稀疏,脸颊塌下去,像被岁月一点点挖空了。
茶餐厅老板不是当年的人,问不出什么。
他们绕到后巷。
巷子窄,地上油污发亮。墙上挂着空调外机,滴水落在水泥地上。巷子尽头原本通向旧糖厂,现在被一排铁皮围挡堵住,围挡上贴着“闲人免进”。
谭木生扶着围挡站住。
他的呼吸变得急。
黄美兰紧张地问:“爸,怎么了?”
谭木生盯着围挡里面:“梦里有股味。”
“什么味?”
“潮味。老井底下那种味。”
谭海忍不住说:“爷爷,这里到处都潮。”
谭木生回头看了孙子一眼,没有生气。
“海仔,你没见过老井。老井的潮,不一样。”
黄美兰去旁边小卖部打听。
老板娘说,里面以前确实是旧糖厂,后来被一个姓冯的老板租下来放瓷砖和木板。平时有人看门,晚上不开。
“里面有没有井?”黄美兰问。
老板娘想了想:“听老街坊说过,好像有。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开店才六年。”
谭木生听见“有井”两个字,手指一下攥紧。
黄美兰低声说:“爸,明天我去找管理仓库的人。”
“不等明天。”谭木生说,“今晚找看门的。”
看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冯,是仓库老板的堂弟。他住在铁门旁边一间小房里,正端着饭碗看电视。
黄美兰说明来意,对方一开始不太愿意。
“这么晚了,进去做什么?里面堆的都是货,摔了碰了谁负责?”
谭木生从帆布包里拿出儿子的照片,双手递过去。
“我儿子十年前在这里附近失踪。我昨晚梦见他,说他在井里。麻烦你开门,让我看一眼。”
冯看门愣了一下,饭碗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谭木生的白头发,脸色缓下来,但还是为难。
“阿叔,不是我不帮你。你说梦见,这个……我也不好跟老板交代。里面有没有井,我都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自己看。”
“真不行。”
谭木生没有争,只把照片收回来,慢慢在铁门边蹲下。
黄美兰吓了一跳:“爸,地上凉!”
谭木生说:“我就在这里等天亮。天亮等你老板。”
冯看门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了。
谭海小声说:“爷爷,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谭木生抬头看着他:“你爸在井里等了十年。我在门口等一晚,不算什么。”
巷子里安静下来。
茶餐厅后厨传来炒锅碰撞声,油烟味从窗缝里飘出来。几只猫从垃圾桶边跑过,尾巴一扫不见了。
冯看门终于叹了口气。
“行,进去看一圈。但我说好,不能乱动货。真要挖什么、撬什么,明天找老板,或者报警。”
铁门打开时,发出很长一声响。
里面比外面暗,手电筒照过去,全是堆高的瓷砖箱、木架、旧机器。地面有些地方还是旧厂房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后来铺了红砖,凹凸不平。
谭木生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看脚下。
梦里,儿子所在的井口旁边有一截断掉的石槽,石槽边长着一棵细瘦的榕树苗。可眼前都是货架和杂物,哪里还有什么石槽。
他们找了二十多分钟,没有发现井。
冯看门有些不耐烦:“阿叔,你看,真没有。这里我住几年了,要有井,我还能不知道?”
谭木生没有说话。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忽然停住。
那边有一堵半塌的红砖墙,墙后堆着十几块旧广告牌,上面印着褪色的字。最上面一块蓝底白字,能看出“润发建材”几个字。
谭木生的脸一下变了。
他第二次梦见儿子,就是在来东莞的车上。
大巴经过惠州边界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谭启荣不再站在水里,而是坐在井底,手里抓着一块蓝色的铁皮。
他说:“爸,井口上面压着蓝牌子,我推不开。”
醒来后,谭木生以为那只是梦的延续,没有跟黄美兰说。
现在,这块蓝色广告牌就压在红砖墙后面。
谭木生伸手指着那里:“下面。”
冯看门皱眉:“下面是废料,堆了好多年了。”
“挪开。”
“阿叔,这个我真不能做主。”
谭木生转身看着黄美兰:“报警。”
黄美兰迟疑了一下。
她怕又是一场空。
这十年,他们经历过太多场空欢喜。有人说在深圳见过谭启荣,她赶过去,只是背影像。有人说河边捞起一具无名尸,她咬着牙去认,不是。有人说某个工地有失忆的男人,她带着孩子坐两小时车去看,还是不是。
每一次希望升起来,又摔下去,都会把人摔得更疼。
可眼前的谭木生站得很直。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背已经驼了,肩却绷着。他看着那堆广告牌,像看着一扇门。
黄美兰拿出手机,拨了110。
民警来得不算慢。
带队的是清溪派出所的周警官,三十多岁,听完经过后,表情很克制。他没有嘲笑托梦,也没有立刻相信,只问黄美兰:“你们当年有没有报案记录?”
黄美兰把身份证和旧资料拿出来。
周警官用手机查了一会儿,点头:“确实有失踪记录。既然家属坚持,现场也有疑似旧井可能,我们先做安全确认。”
仓库老板也被电话叫来了。
老板姓冯,四十多岁,穿着拖鞋匆匆赶来,脸上很不高兴:“警官,我这仓库明天还要出货。十年前的事,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谭木生忽然开口:“冯老板,耽误你出货,我给你赔工钱。但今天晚上,这堆东西必须挪开。”
冯老板看他年纪大,没把话说重,只说:“阿叔,不是钱的问题。你说梦见儿子在井里,听着吓人,可万一下面什么都没有呢?”
谭木生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下面什么都没有,我给你赔不是。下面要是有人,那不是一晚出货的事,是一条命回家的事。”
这话说得不响,却让仓库里一下静了。
周警官看了冯老板一眼:“配合一下。我们先挪外围,不破坏货品。”
几个人开始搬广告牌和废木板。
谭海也上去帮忙。他年轻,力气大,搬得最快。搬到第三块蓝色广告牌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下面露出一块圆形水泥盖板。
盖板边缘被泥和灰糊住了,旁边确实压着一截断裂的石槽。石槽里积着黑水,长出一株细细的榕树苗,叶子在手电光里发亮。
谭木生的拐杖“当”一声掉在地上。
黄美兰扶住他:“爸!”
谭木生嘴唇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水泥盖板。
“就是这里。”
冯老板也傻了:“我租这里的时候,上面就堆着废料,我真不知道下面有井。”
周警官蹲下看了看,让所有人后退,叫了消防。
等待消防的时候,谭木生一直站在离井口不远的地方。
黄美兰劝他坐下,他摇头。
谭海把热水递过去,他也没接。
半个小时后,消防来了。水泥盖板很重,又被杂物压了多年,几个人用撬棍一点点撬开。盖板松动时,一股浑浊潮腐的气味从缝里涌出来。
那味道一出来,谭木生的眼泪就掉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像断了线。
盖板被掀开的瞬间,所有手电都照向井底。
井不算深,大概六七米,井壁是青砖,砖缝长满绿苔。下面有积水,也有厚厚的淤泥。水面上浮着烂木头、塑料片,还有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黑影。
消防员换了强光灯,又用探杆试探。
周警官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转身对谭木生说:“阿叔,您先到外面等。”
谭木生没有动。
“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眼。”
周警官沉默两秒,放低声音:“下面可能有遗骸。”
黄美兰捂住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谭海站在原地,脸一下白了。
谭木生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他扶着旁边的货架,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怕。爸来了。”
那句话不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
是说给井里的人听的。
后半夜,仓库被拉起警戒线。
消防和刑侦人员小心清理井底。因为井口太窄,不能直接下人,只能先抽水,再用工具分层打捞。每一次水泵响起,谭木生的心就跟着一缩。
黄美兰坐在仓库门口的塑料凳上,手一直抖。
她看着井口,像看着十年里所有说不清的夜晚。
她曾经恨过丈夫。
恨他那天为什么要离开酒楼,恨他为什么不多说一句去哪儿,恨他把她和六岁的孩子丢在东莞。可更多时候,她又怕自己恨错了人。
如果他不是走了,而是回不来呢?
这个念头折磨了她十年。
谭海站在母亲身边,手攥成拳。他太小的时候失去父亲,后来别人问起,他总说“不记得了”。可这会儿,井底那团黑影像把他丢失的记忆一点点拽回来。
父亲抱他坐在摩托车油箱上的感觉。
父亲刮胡子时下巴上的泡沫。
父亲出门前揉他脑袋,说“海仔,听妈妈话”。
他忽然蹲下去,抱住头,肩膀发抖。
黄美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背,自己也哭不出声。
凌晨两点多,第一件东西被装进物证袋里拿上来。
不是衣服,也不是鞋。
是一串锈蚀严重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枚发黑的铜牌。铜牌被淤泥糊住,清理后,隐约能看见一个字。
荣。
谭木生隔着物证袋,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摸,又停住。
“这是我给他打的。”他说,“他满月那天,我打的。”
周警官问:“能确认是您儿子的吗?”
谭木生点头,又摇头。
“铜牌是。可人还要你们确认。不能光凭我这把老骨头认。”
他说得很清楚,反而让周警官眼眶有些发酸。
随后打捞上来的,还有残破的黑色尼龙腰包、厂牌外壳、几枚硬币、一只被淤泥包住的皮鞋。
厂牌里的纸已经糊掉了,但塑封边缘夹着一小块红色印章,能看出“清溪东盛塑胶电子厂”几个字。
那正是谭启荣工作的厂。
遗骸被送去做进一步鉴定。
凌晨四点,周警官让家属先回去休息,等通知。
谭木生不肯走。
他坐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口井重新被临时封住。天快亮时,清溪镇起了雾,仓库外的路灯在雾里发黄,像一盏盏快灭的油灯。
黄美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爸,回去吧。”
谭木生声音很轻:“美兰,他在下面十年,我就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黄美兰没有再劝。
她坐到老人旁边,陪他等天亮。
鉴定结果出来是在七天后。
遗骸确认为谭启荣。死因无法百分百还原,但从骨骼情况和现场判断,最大的可能是坠井后被困,因受伤、低温和缺氧死亡。井口原本盖着几块木板,后来仓库清理废料时,又被水泥板和广告牌压住,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至于他为什么会走到那里,仍然只能靠当年零散的线索推测。
警察重新走访后,找到了当年嘉和楼附近一个卖醒胃茶的老人。老人年纪大了,记忆不全,只说十年前腊月,有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问过路,说要从老糖厂那边抄近道去后街公交站。
那天嘉和楼前面修路,后巷成了很多人临时绕行的路。谭启荣大概是想去买醒胃茶,或者去见电话里那个人,经过旧糖厂时,踩塌了井口旧木板。
这解释不完整。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为什么约在后巷,已经查不到了。十年过去,公用电话拆了,很多人也搬走了。警方没有发现明确犯罪证据,只能把事故可能作为主要方向。
黄美兰听完这些,坐在派出所接待室里,很久没说话。
她问周警官:“所以,他不是不要我们?”
周警官摇头:“从目前情况看,不是。”
黄美兰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这十年,她最怕听见别人说:“会不会他自己跑了?”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不是。
谭海也问了一句:“我爸当时是不是喊过人?”
周警官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残忍。
最后他说:“井在旧厂房深处,周围没人住。就算喊了,外面也很难听见。”
谭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红得吓人。
谭木生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等所有手续办完,他才对周警官说:“谢谢你们把他捞上来。剩下的,不管查到哪里,按你们规矩办。我老了,能等就等,不能等,也认。”
周警官看着这个老人,心里堵得慌。
他见过很多家属,有哭闹的,有质问的,有崩溃的。谭木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块被雨淋了很久的石头。
可石头里面,也是会裂的。
从派出所出来,谭木生没有马上回住处。
他让黄美兰和谭海陪他再去一趟仓库。
井已经被围起来,仓库老板暂停了那一片使用。冯老板见到他们,搓着手说:“阿叔,我真不知道下面有人。要是早知道,我早就报了。”
谭木生点点头:“我知道。”
冯老板又说:“以后这口井我会填掉。”
谭木生看着井口,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填。等我儿子入土,再填。”
冯老板连忙答应。
谭木生走到井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包老家带来的黄土。
那是他出门前在祖屋门槛下挖的。
黄美兰不明白:“爸,这是做什么?”
谭木生把黄土慢慢撒在井边。
“让他认认家里的土。别再迷路。”
说这话时,他手抖得厉害。
黄美兰终于忍不住,跪在井边哭出声。
“启荣,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不再等一下?你怎么不托梦早一点啊?”
谭海也跪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水泥地上,哑声喊了一句:“爸。”
这一声,他像迟到了十年。
谭木生站在他们身后,眼泪也落下来。
他没有跪。
他怕自己跪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谭启荣的葬礼办在老家揭西。
黄美兰坚持把他带回去。她说他出生在那里,父亲在那里,祖屋在那里,他不能再留在东莞的井边。
骨灰盒到村口那天,村里下着小雨。
谭木生没有打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车门打开,黄美兰抱着骨灰盒下来,他伸手接过,像接过一个刚睡着的孩子。
“阿荣,回家了。”
村里很多老人都来了。
有人叹气,有人抹泪,有人低声说:“老谭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一句准话了。”
灵堂设在老屋堂屋。
谭启荣的照片摆在正中,旁边放着那枚清理干净的铜牌。铜牌上的“荣”字已经不亮了,边缘有被水泡和锈蚀留下的斑点。
谭木生坐在灵堂边,一夜没合眼。
半夜,黄美兰给他端来一碗粥。
“爸,吃一点吧。”
谭木生看着照片,说:“他小时候不爱喝白粥,非要放咸菜。你去厨房拿点咸菜,摆一小碟。”
黄美兰照做了。
摆完咸菜,她站在照片前,轻声说:“启荣,海仔长大了,比你高。你没看见,我替你看着了。爸也等你等得太苦了,以后你别再让他等了。”
谭海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出殡那天,雨停了。
山路湿滑,谭木生坚持要亲自捧骨灰盒上山。大家都劝,说老人腿不好,让年轻人来。
谭木生摇头:“我儿子从井里出来这段路,我送。”
没人再劝。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谭海在旁边扶着他,黄美兰跟在后面。山风吹过松树,发出低低的响声,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墓地选在半山腰,能看见村口的田,也能看见谭家的老屋屋顶。
下葬前,谭木生把那枚铜牌放进墓穴旁的小陶罐里。
谭海急了:“爷爷,这个您不是一直留着吗?”
谭木生说:“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小时候我给他,是盼他有出息。后来他有出息了,我又总嫌他回家少。人啊,嘴硬没用,心里想什么,不说出来,别人听不见。”
他顿了顿,看着谭海。
“海仔,你以后记住。想谁了,就说。别等梦里才说。”
谭海用力点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泥土里。
墓封好后,大家陆续下山。
谭木生却留在墓前。
黄美兰站在不远处,没催他。
谭木生蹲不下去,就弯着腰,用手把墓碑前的一点浮土抹平。他摸着照片里的儿子,像摸孩子小时候睡乱的头发。
“阿荣,爸以前老骂你,说你顾厂不顾家。其实爸心里知道,你是想让家里过好一点。”
“那天电话里,我还凶你。我说你少喝,别喝死了。这话不好听,爸给你赔不是。”
“你在井里冷不冷?怕不怕?爸来晚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断了。
一个在儿子失踪后扛了十年的老人,站在儿子墓前,哭得像个孩子。
黄美兰捂住嘴,靠在树边也哭。
谭海想过去扶爷爷,被母亲拉住。
“让他哭吧。”黄美兰说,“这十年,他比谁都憋得苦。”
那天晚上,谭木生又梦见了谭启荣。
这一次,没有井。
梦里是老屋的院子,阳光很好,晒着几床被子。谭启荣穿着那件浅灰色短袖,站在水井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修那台坏了十年的抽水泵。
谭木生走过去,问:“修好了没有?”
谭启荣回头笑:“好了。爸,以后水就通了。”
谭木生想骂他一句“臭小子,十年才修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说:“进屋吃饭吧。”
谭启荣把扳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住。
“爸,我不冷了。”
谭木生醒来时,天刚亮。
屋后有人家的公鸡在叫,远处传来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堂屋里,谭启荣的照片安安静静摆着,旁边那盏小灯还亮着。
谭木生坐了很久,忽然扶着床沿站起来。
他走到屋后。
那台旧抽水泵早就坏了,十年没人认真修过,只用来堆杂物。谭木生以前一直不让人拆,说等阿荣回来修。
现在,他叫来村里的水电师傅。
师傅问:“老叔,这泵都锈成这样了,修它干嘛?换新的吧。”
谭木生看着那堆铁锈,慢慢说:“换新的。旧的也该放下了。”
这句话传到黄美兰耳朵里,她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对谭海说:“你爷爷是真的把你爸接回来了。”
生活没有一下子变好。
黄美兰还得回东莞早餐店上班,谭海还得读书,谭木生的腿还是疼。警方那边偶尔会来电话,说又补问了什么人,又查到哪些旧资料,但再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新消息。
可这个家变了。
以前谭启荣像一扇没关上的门,风天天从那扇门里吹进来,吹得每个人心里都凉。现在门关上了,屋里还是空了一块,却不再四处漏风。
清明过后,黄美兰带着谭海回东莞。
临走前,谭木生把儿子的照片重新擦了一遍,放进堂屋柜子里。不是藏起来,而是不再摆在正中央日日夜夜看着。
黄美兰问:“爸,不供着了吗?”
谭木生说:“他有坟了。该去山上看他,不用把他困在屋里。”
黄美兰听见“困”字,眼睛红了。
她点点头:“好。”
谭海临走时,抱了抱爷爷。
他以前不好意思跟老人亲近,这次抱得很用力。
“爷爷,我以后每个月给您打电话。”
谭木生拍了拍他的背:“不是给我交差。想打就打,不想打也别硬装。人活着,心里别欠话。”
谭海闷声说:“我想打。”
谭木生笑了一下:“那就打。”
大巴开走后,村口扬起一点灰。
谭木生站在老榕树下,直到车影看不见,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屋后的新水泵时,他停了一下,打开开关。清水从管子里哗啦啦流出来,冲进石槽,溅起一片亮光。
他蹲下去洗了把脸。
水有点凉,但很干净。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儿子电话里的笑声。
“老谭同志,你比厂长还会开会。”
谭木生坐在石槽边,骂了一句:“没大没小。”
骂完,他自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这一次,眼泪不是从黑暗里来的。
是从一个终于等到的人心里,慢慢流出来的。
后来,清溪那处旧仓库里的井被填平了。
填井那天,冯老板特意给谭木生打了电话。谭木生没有去,他让黄美兰带了一小包老家的黄土过去,撒在井口最后一层土上。
黄美兰照做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挖机把泥土压平,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恨。
她只觉得累,也觉得终于结束了。
回早餐店的路上,她买了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柜台旁边。老板娘问她给谁留的,她说:“给一个下班晚的人。”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谭海后来考上了广州一所职业学校,学机电维修。
填志愿那天,他给谭木生打电话,说:“爷爷,我想学修机器。以后家里水泵坏了,不用等我爸托梦,我回来修。”
谭木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学门手艺,不丢人。”
谭海问:“爷爷,您是不是哭了?”
谭木生立刻板起声音:“胡说。我切辣椒呢。”
电话两头都笑了。
谭启荣失踪十周年那年,成了他们家重新往前走的一年。
不是因为痛没了。
痛还在。
只是他们终于知道,那个在广东东莞做副厂长、喝完喜酒后再也没回家的男人,不是抛下家人走了。他被困在一口被遗忘的井里,等了十年,最后把一句“爸,我在井里”托给了最不肯放弃他的父亲。
而那个父亲,真的听见了。
第二年清明,谭木生拄着拐杖上山。
山路比去年干,野草长得高。他走到谭启荣墓前,先把草拔了,又把带来的茶倒了一小杯,放在墓碑前。
“阿荣,海仔去广州读书了。美兰还是忙,一天到晚闲不住。家里的水泵新换的,好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山风吹过来,墓边的松针轻轻响。
谭木生看着照片里的儿子,声音低下去:
“爸也挺好。就是年纪大了,走路慢。你别催我。等哪天我真走不动了,你再来梦里接我。”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墓碑。
“但别再站井里了。爸看不得那个。”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谭木生坐在墓前,眯着眼晒太阳。
他忽然觉得,儿子好像就坐在旁边,还是三十六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短袖,笑着听他唠叨。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回头看。
他知道,人回家了,就不会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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