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是一串重复的未接来电,备注写着“舅舅”。十二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先去摸床头的眼镜,再摸到手机。屋里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女儿不在我这里,丈夫也没有。离婚以后,我习惯把所有声音都归到自己身上,水管响了要看,门锁响了要听,手机响了要先猜是不是有人找我收拾残局。
电话又打进来。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岚,你睡死了是不是。”舅舅的声音隔着机场候机厅传来,发干,带着一种他惯常的理直气壮,“赶紧开车来接我。”
“你在哪个机场?”
“还能哪个,云栖机场。二号出口。车牌尾号七六三,别停错了。”
“表哥呢?”
那头静了一下。
我听见有人在他旁边问路,他捂着话筒,声音压低,很快又冲我吼回来。
“你表哥要上班,需要休息哪能打扰他。”
我坐在床沿,睡衣下摆卷到膝盖上。
“他不上班吗?我明天也要上班。”
“你是女的,开个车怎么了。周野明天要开会。”
“舅舅,你不能打车回来吗?”
“我行李多。”
我看了一眼玄关,自己的车钥匙挂在墙上,旁边那把备用钥匙落着灰。舅舅每次需要人时,第一句都说行李多。上次是两只纸箱,一袋干辣椒,一只装着旧报纸的编织袋。
“你给表哥打过电话吗?”
“打了。他睡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他?”
“你怎么这么多话。”舅舅说,“你到底来不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广播,播报一个听不清的航班。舅舅咳了一声,随后像是怕我挂断,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你忍心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起身穿衣服,套上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头发乱,脸上没有准备给任何人看的表情。我拿冷水拍了两下,涂了一层口红。
不是为了好看。
只是我不想凌晨三点去机场,像一个随时会被叫回家的女人。
车开出栖梧小区时,我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
“你舅舅让我去接他。”
他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
“你睡吧。”
这次也没有回。
二号出口的灯牌坏了一半,舅舅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身上穿着深蓝色外套,脚边一只旧皮箱,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他看见我,先往车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怎么这么慢。”
“二十分钟。”
“机场到你家不是半小时吗?”
“路上没车。”
他把皮箱塞进后备厢,布袋却一直抱在怀里,不肯放。
“表哥呢?”我问。
“睡觉。”
“我知道。”
舅舅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顺手把安全带扣上。
车里有我早晨没喝完的半杯茶。他盯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你还是喝隔夜茶。”
“你还是半夜叫人。”
他没有接话。
我踩下油门,车载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三点四十一分。舅舅抱着布袋,低头把袋口一遍遍系紧。每打一个结,他都要用拇指按一下,像怕里面有什么会跑出来。
“一家人最容易说出口的话,往往是‘你方便吗’,真正的意思却是‘反正你不会拒绝’。”
02
舅舅一路没问我过得怎么样。
他问的是车什么时候年检,问栖梧小区的电梯是不是又坏了,问我家阳台那盆薄荷还活不活。
“死了。”我说。
“你养什么都养不长。”
“仙人掌也死过。”
“那是你不会浇水。”
“你不是说少浇水吗?”
“我说的是少浇,不是别浇。”
他说完,低头捏了捏布袋上的线头。袋子是旧窗帘改的,边角还留着一小段花纹,洗得发灰。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这次来干什么?”
“住几天。”
“住我家?”
“先住你家,不然呢。”
“表哥家不能住?”
舅舅转过脸看我:“他家一间客房都没有。”
“他家不是三室吗?”
“他儿子住一间,书房一间,他和媳妇一间。你去住沙发?”
“我问的是你。”
“你表哥要上班。”
又是这句话。
像一块被嚼烂的口香糖,没味道了,还要贴在谁嘴上。
到小区门口,保安把手电往车里照。舅舅把脸往后缩了缩,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又跟周野吵架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回你消息?”
“他可能睡着了。”
“男人睡着了,手机还能亮。”
“你不是也睡着了还接电话吗?”
舅舅看我一眼,没有再说。
电梯停在十二层。舅舅出来时腿有些僵,扶了扶墙,动作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我伸手去接他的皮箱,他立刻抓住拉杆。
“我自己来。”
“你行李多。”
他皱眉:“你学我说话干什么。”
“没有。”
“你这人,一句话都要记着。”
我开门,客厅里还摆着昨天没收的衣服。沙发上有女儿落下的一只发夹,蓝色的,卡在靠垫缝里。舅舅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没有脱鞋,先环视一圈。
“你这里怎么还是这样。”
“哪样?”
“像随时要搬走。”
这句话说得不重,我却停了一下。
我把他的箱子拖进小房间。那间房原本是女儿住的,她去跟她爸爸生活后,里面就只剩一张折叠床和三个纸箱。纸箱上写着“冬衣”“书”“杂物”,字是我写的,写得很端正。
舅舅站在门口,问:“她多久没来了?”
“下周来。”
“上周你也是这么说。”
“她有自己的安排。”
“孩子有自己的安排,你也可以有。”
我没回答,低头铺床。床单有一角怎么也塞不进床垫底下,我反复扯了三次。舅舅坐到椅子上,忽然说:“林岚,周野不是不管我。”
“我没说他不管。”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什么也没写。”
“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事,手一直在收东西。”
我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我确实把沙发上的衣服叠成了方块,连那只蓝色发夹也被我塞进了抽屉。
舅舅打开布袋,里面露出一只白底蓝花的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
我认出那只杯子。
“这个怎么还在?”
“你小时候用过。”
“不是早扔了吗?”
“周野没让扔。”
我笑了一下:“他记这个干什么。”
舅舅把杯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杯底有一道黑色划痕,像有人用铅笔写过字,擦掉了,只留下浅浅一截。
“你表哥说,旧东西留着总有用。”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念旧。”
“他一直这样。”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舅舅在客厅问:“你是不是从来没去过老房子了?”
“哪套老房子?”
他没有回答。
水烧开了,我把热水倒进杯子。搪瓷杯外壁很快烫手,舅舅却没有碰,只是盯着杯底那道划痕。
“你们总夸我懂事,可懂事不是天生的,是没人替我把事情接过去。”
03
天亮以后,舅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我厨房里找盐,找不到,拉开所有抽屉。盐罐就在灶台边,他偏偏没看见。
“周野给你打电话了吗?”我问。
“没。”
“你给他打一个。”
“你打。”
“他是你儿子。”
“你是我外甥女。”
“所以我凌晨去机场接你。”
舅舅把盐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还有半罐。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这个盐受潮了。”
“盐也会受潮。”
“你看,结块了。”
“结块不影响吃。”
“你什么都说不影响。”
我把锅放到火上,倒了些水。舅舅坐在餐桌旁,开始拆那只布袋。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两条旧毛巾,一本边角卷起的通讯录,一把铜钥匙,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干花,还有那只搪瓷杯。
“这些从哪儿拿的?”
“老房子。”
“你去老房子了?”
“周野让我去的。”
我关小火。
“他为什么不自己送给我?”
舅舅拿起那把铜钥匙,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忙。”
“他忙到一句话也不能说?”
“他说了你就会去吗?”
“至少我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这句话落下以后,厨房只剩下水沸的声音。
我关了火,锅盖没有盖好,水汽沿着边缘流下来。
“舅舅,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住几天而已。”
“你不是来住几天。”
“那我是来干什么?”
“你从云栖机场回来,带着老房子的钥匙、我小时候用的杯子,还有我妈的通讯录。你说只是住几天?”
舅舅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他很快把那本通讯录合上。
“你妈的东西,留着碍地方。”
“所以送给我?”
“不是送。你爱要不要。”
“我不要。”
舅舅的手停住。
“不要就扔了。”
“你拿回去。”
“老房子下个月要清空。”
“那就扔。”
“林岚。”
“我听见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像忽然累了。可他还是先把那把钥匙收进衣袋,动作很慢,像是要避免和我继续谈。
周野在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回电话。
我开了免提。
“爸到了吗?”
“到了。”我说。
“你开车去的?”
“不是我还能让他自己走回来。”
“你说话别阴阳怪气。”
“我哪句阴阳怪气。”
电话那边有人叫他周主管,他回了一句“等一下”,随后压低声音:“爸,你怎么不提前说。”
舅舅把手机接过去:“我给她打了十二个电话。”
“你打给我也行。”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上班也能接电话。”
“那你怎么没接。”
周野沉默了。
我在旁边擦桌子。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我把一块地方擦了四遍,抹布拧得发白。
“舅舅,”我说,“他不是说了要上班吗。”
周野在那边问:“林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总这样。”
“我怎样?”
“你一边帮忙,一边等别人承认你在帮忙。承认了你又说不用。”
我握着抹布,停了一下。
舅舅伸手按住手机听筒,却没按实,声音从缝里漏出来。
“别说了。”
周野没听见似的继续:“你要是不想接爸,可以直接说。别把他接回来,再让他觉得自己欠你。”
我把抹布放下。
“我让他欠我了吗?”
“你没有吗?”
“你有本事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舅舅忽然插话:“周野,你别来了。”
“爸。”
“我说别来。她挺好的。”
我看向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拿起那只搪瓷杯喝水。杯口有缺口,他嘴唇碰到时皱了皱,却没放下。
周野说:“她不是挺好,她只是习惯了。”
这句话没有人接。
过了几秒,他挂断电话。
舅舅把手机还给我:“你看,吵什么。”
“是他先说的。”
“你也没少说。”
“我没说他不孝。”
“你不用说,脸上有。”
我转身去收桌上的东西。那包干花被我碰倒,几根细茎掉在地上。我蹲下来捡,舅舅忽然说:“你妈走的时候,周野在老房子里住了三天。”
我手里的干花折断了一根。
“他住那里干什么?”
“看门。”
“那房子有什么可看的。”
舅舅没有回答。
我把断掉的花茎扔进垃圾桶,没再问。
“有些人把偏心挂在嘴上,是因为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最怕被留下的那个人是你。”
04
下午四点,周野来了。
他穿一件皱了领口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换洗衣服。进门以后先看舅舅,再看我,像在两个房间之间找一个不会出错的位置。
“你不是要上班吗?”我问。
“请了半天假。”
“半天也能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舅舅从房间里出来:“周野,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去。”
“我在这儿挺好。”
“这里没有地方。”
“有床。”
“你睡折叠床?”
“我以前睡过。”
“那是以前。”
他们一人一句,像把我从谈话里挤出去。我拿起桌上的干花,想重新包好。报纸摊开,里面掉出一张小纸片。
不是信。
是一张维修单,上面写着老房子的门锁换过两次,日期分别是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签字栏里是周野的名字。
我抬头:“你去换门锁了?”
周野伸手拿走纸片。
“锁坏了。”
“坏了两次?”
“旧房子,锁坏很正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那是我妈住过的房子。”
“你去过吗?”
这句话很轻,却把屋里的东西都碰响了。
我把干花放回布袋,袋口的线又松开了。我低头去系,怎么也系不好。
“我不去,是因为你们从来没让我进去。”
舅舅说:“什么叫没让你进去。”
“每次我问,你们都说不用管。老房子你们处理,外婆的东西你们收,我妈的柜子你们锁。需要签字的时候叫我,需要出力的时候叫我,其他时候就说女人别掺和。”
周野皱了皱眉:“谁让你签字了?”
“你们没有吗?”
“那次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
他停住。
舅舅往前走了两步:“林岚,你别翻旧账。”
“我不翻旧账,旧账自己在我家桌上摆着。”
我把那把铜钥匙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舅舅却缩了缩手。
“这是什么?”
周野看着钥匙:“老房子的后门。”
“后门钥匙为什么在你那里?”
“以前在我妈手里。”
“舅妈把它给你?”
“她让我留着。”
“她让你留着,就不让别人知道?”
周野没有回答。
我忽然笑了一下,走进厨房,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水已经凉了,我还是喝了一口。舅舅跟进来,压低声音。
“你别逼他。”
“我逼谁了?”
“他这阵子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所以我就容易?”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软一点。”
“什么时候有人不把我当成最不容易坏掉的那件东西。”
舅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像要骂我,又像突然找不到可以骂的词。
客厅里,周野说:“爸,你把东西给她了吗?”
我转过身。
舅舅没有答。
周野站在桌边,手还搭在那只布袋上。他的指节泛白,脸色比来时更差。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舅舅说。
“你们父子俩现在连说话都要背着我?”
“林岚。”
“拿出来。”
周野忽然把布袋整个抱进怀里。
“先别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又会觉得我们欠你。”
“那你们到底欠不欠?”
他低头看着袋子,半天没说话。再抬头时,他眼里的防备已经没了,剩下的不是坦然,像是一个人守了太久,守到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守什么。
“我妈说过,不能让你拿到这个。”
舅舅猛地喊:“周野。”
“她说她怕你拿到以后,就真不回来了。”
我手里的杯子碰到水槽边,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东西?”
周野没回答。
舅舅突然抓起桌上的钥匙,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低头穿鞋,鞋带绕了两圈,怎么也解不开。他蹲在那里,手指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念叨:“不用说,不用说,都是过去的事。”
“舅舅。”
他没有抬头。
我走过去,把鞋带从他手里抽出来。那双鞋已经穿得变形,鞋边沾着白色墙灰。
“你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突然问:“你小时候为什么不肯住老房子?”
“我妈不让我去。”
“她不是不让你去。”
“那是什么?”
“她怕你看见。”
“看见什么?”
舅舅的手松开了钥匙。
铜钥匙掉在地板上,滚到鞋柜底下。
周野弯腰去捡,动作比谁都快。可他刚把手伸进去,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邻居在外面喊:“林老师,你舅妈来了,说找你们。”
舅舅一下站直,脸上的慌乱压不住了。
舅妈沈梅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旧铁盒。她没有看舅舅,也没有看周野,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铁盒放在鞋柜上。
“别让他再藏了。”
周野低声说:“妈。”
“你爸藏了二十年,你替他藏了七年。”舅妈说,“够了。”
她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纸,没有首饰,只有一把小小的木梳,梳齿断了三根。梳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岚”字。
我认得。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做手工时刻的,刻坏了,手指还被划破。后来我妈说梳子丑,早就扔了。
沈梅拿出木梳,放到我掌心。
“你妈没扔。”
我的手指收拢,木梳硌着掌心。
舅舅坐回椅子上,像突然失去了撑住自己的力气。周野站在门边,一句话也没有。
我问沈梅:“她为什么不让我去老房子?”
“因为那屋子原本就是留给你的。”
她说得平静。
“你妈怕你知道以后,跟她一起扛。她不想你一辈子守着那间屋子。她把钥匙交给你舅舅,让他等你愿意回去的时候再给你。”
我看向舅舅。
“那你为什么不说?”
舅舅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
“你妈走以后,周野说你刚离婚,工作也乱,不能再让你被那些事拖住。他说先替你看着。”
“所以你们就一直说,表哥要上班,不能打扰。”
周野抬起脸。
“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
“那是什么?”
“我怕你知道以后,还是会回来替我们收拾。”
他说完,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旧通讯录、铜钥匙、搪瓷杯,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岚岚回来,不要催她坐下,先给她倒水。”
我盯着那行字。
舅舅忽然站起来,冲周野说:“我让你别拿出来。”
“她已经三十八了。”
“她三十八也还是你妹妹。”
“她不是谁的妹妹,也不是谁的女儿。她自己会决定。”
那一刻,屋里很静。
我把木梳放回铁盒,重新盖上。
“老房子我去看。”
舅舅抬头:“现在?”
“明天。”
周野问:“你不怪我们?”
“我还没决定。”
舅妈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锅里是不是还煮着东西?”
我闻到一股焦味,赶紧往厨房跑。灶上的水已经烧干,锅底粘着一圈白沫。我关火,拿勺子去刮,没有人进来帮我。
这次他们都没有动。
“你们不是怕我知道真相,你们是怕我知道以后,还是会留下来。”
05
第二天早上,周野开车带我们去老房子。
舅舅坐副驾驶,一路指挥他:“前面别走快了,那个井盖松。”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还不慢点。”
“已经很慢了。”
我坐在后排,抱着那只铁盒。木梳在里面轻轻碰着盒壁,一下一下。车里放着周野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歌,声音很小,像有人在隔壁屋子说话。
老房子在望河巷最里面,院门上爬满了藤,门锁果然换过。周野拿出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不像多年没人住。窗帘洗过,桌上罩着白布,墙角摆着一盆吊兰,叶尖有些黄。舅舅进去以后先去看煤气灶,拧了两下开关,又去摸窗框。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打扫的?”我问。
“周野每个月来一次。”舅舅说。
周野在后面说:“没什么好打扫的。”
“那吊兰是谁浇的?”
“它自己活。”
“植物不会自己浇水。”
“我顺路。”
“从你家顺路到这里?”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走进我妈以前的房间。柜子靠墙,柜门上贴着一只已经褪色的纸蝴蝶。我小时候不肯睡这间屋,因为窗外的树枝总敲玻璃。后来我妈把床搬到另一边,给我换了带兔子图案的床单。
床还在。
只是床单换成了素色。
我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件旧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米白色外套,袖口缝着一块浅蓝布。那块布是我第一次参加学校演出时用剩的手帕,我妈把它缝在外套上,说这样她一眼就能认出是我的。
我把外套拿出来,口袋里掉出一张公交卡。
卡背面贴着一小块纸,上面写着三个字:林岚的。
周野站在门口。
“这些也是你每个月顺路整理的?”
“我妈临走前交代的。”
“她什么时候交代的?”
“她知道自己要走的时候。”
我看着他:“别用这种说法。”
“那怎么说。”
他走进来,靠着柜门,手里还捏着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边缘磨得发白。
我认得那只小鱼,是我十五岁时从游乐摊上赢来的。周野那时候说不要,后来一直挂在钥匙上。
“你一直留着?”
“坏了几次,没换。”
“你不是说不喜欢这种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幼稚。”
“是幼稚。”
“那你还留。”
周野看向窗外:“因为你那时候输了三次,才赢到它。”
我没接话。
舅舅在外面喊:“林岚,厨房还有一只碗,你妈说那是你的。”
“我不想要碗。”
“你妈说要。”
“她人都不在了,还管我拿不拿碗。”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一下空了。
我把外套叠好,动作很慢。叠到第三次时,周野伸手接过去。
“我来。”
“你别碰。”
“你手在抖。”
“没有。”
“衣服都被你叠成一团了。”
我抢过外套,重新抚平袖口。那块浅蓝布贴得很歪,针脚露在外面,不像我妈的手艺,倒像一个不太会缝东西的人临时补上去的。
“这是谁缝的?”
“我。”
“你会缝衣服?”
“不会。照着视频学的。”
“什么时候?”
“你搬出去那年。”
我抬头。
周野把车钥匙放到柜顶,声音很轻:“你说你什么都不要。衣服不要,杯子不要,老房子的钥匙也不要。你把东西装了六个纸箱,放在楼道里,叫我替你扔。”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天穿着一双拖鞋,鞋底沾了菜叶,进门以后一直问我,离婚的人是不是不能回娘家。”
我的手停在外套上。
“我问过?”
“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他低头笑了下,笑得不体面,像一个没准备好被问到的人。
“后来我去问我妈。她说,娘家不是按婚姻算的。”
舅舅在门外咳了一声:“你们说够没有。”
周野没有理他。
“你妈把这屋子留着,不是想让你回来守。她让我告诉你,哪天你想回来,自己开门。她没说要等多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把电话换了,朋友圈也删了。你见到我就问孩子和工作,问完就走。”
“我以为你们不想我回来。”
“我们以为你不想回来。”
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像厨房里少了一只碗,谁也没有认真找过。
舅舅走进来,把那只碗放到我面前。碗底有一圈蓝线,边沿缺了一个小口。
“你妈说,缺口朝外放,免得碰着嘴。”
我摸了摸碗边。
周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这个本来不该给你。”
“又是什么?”
“你妈写给我的。”
我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替她决定,她要留下,就让她留下,她要走,也别拦。”
纸的右下角压着一枚很淡的指印。
没有日期。
我把纸折回去,问周野:“你看过吗?”
“看过。”
“你按她说的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你会走得太快。”
我把纸塞进铁盒,扣上盖子。
舅舅在旁边说:“那你现在还拦不拦?”
周野看着我。
“你要是想把屋子清空,我帮你。你要是想留,我也帮你。你要是想把我赶出去,我先把钥匙放下。”
他说着,真的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我没有拿。
我走到厨房,把那只旧碗洗了一遍。碗底沾着一点白色灰尘,我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皱。舅舅问中午吃什么,没人回答。
周野靠在门边,忽然说:“林岚,昨天你那杯隔夜茶,我喝了一口。”
“谁让你喝了。”
“我以为是水。”
“你味觉坏了?”
“可能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像小时候把我弄哭以后,拿糖又不肯道歉的样子。
“我不是不让你回家,我只是一直把你的离开,当成了你最后的体面。”
06
舅舅在我家住了八天。
第一天,他把折叠床嫌弃了一遍,说床垫太软。第二天,他把我厨房里的调料重新排了一遍,第三天又悄悄排回原来的样子,像怕我看出来。
他不再半夜打电话。
但每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在客厅咳两声,再拖着拖鞋走到厨房。声音很有规律,像一只老钟。我要是没起,他就把水壶放到灶上,开火,过一会儿又关掉。
“你叫我起来就行。”我说。
“我没叫你。”
“水壶自己会响?”
“它年纪大了,脾气不好。”
周野每晚过来一次,有时带菜,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在门口站几分钟。
舅舅总问:“吃饭了吗?”
周野说:“吃过了。”
“吃的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
舅舅便不再问,转身去看电视。电视里的人说着一段没有人听的对白,音量开得很低。
我把那只旧碗放在碗柜最上层。
周野第一次看见,问:“不用?”
“用。只是先放着。”
“放着也会落灰。”
“我知道。”
他站在碗柜前,伸手想把碗拿下来。我挡住了。
“我来。”
“你够得着吗?”
“我搬椅子。”
“你小时候拿这个碗吃过面。”
“我不记得。”
“你每次都把葱挑出来,放到我碗里。”
“你还吃。”
“我不吃就浪费。”
“你不是最讨厌葱。”
“那时候家里不让浪费。”
他说完又把手缩回去。
老房子的钥匙最后放进了我的抽屉。舅舅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搬过去住,周野也没有再替我安排。他们突然变得客气,客气得让我不适应。
周末,女儿来我这里。
她站在门口,问:“妈妈,这个房间以后还是我的?”
“是。”
“那我能不能把小台灯拿回去?”
“可以。”
她进屋拿台灯,舅舅在客厅问:“她喜欢吃什么?”
“她不挑。”
“孩子哪有不挑的。”
周野坐在沙发边,拿着那只旧搪瓷杯喝水。他喝得很慢,故意避开杯口的缺口。
女儿看见了,问:“舅舅,这个杯子为什么坏了?”
“你妈妈小时候摔的。”
“我妈妈也会摔东西?”
“她小时候比现在凶。”
我从厨房探出头:“周野,你别乱说。”
“你看,她现在也凶。”
女儿笑起来。
舅舅跟着笑,笑了一声就停了。他低头看杯子,拇指在缺口旁边摩挲。
晚饭后,女儿靠在我肩上看电视。周野在阳台修那盆快枯的薄荷,剪掉发黄的叶子,剪下来的叶子没有扔,装进一个小碟子里,说可以放在水里闻。
舅舅拿着那本旧通讯录,在门口穿鞋。
“你去哪儿?”我问。
“回老房子。”
“不是说住几天?”
“住够了。”
“谁送你?”
他看了周野一眼。
周野正在阳台上找剪刀,头也没回:“我送。”
舅舅忽然改口:“让林岚送。”
“我明天早上有会。”
“你不是请半天假了吗?”
“明天没有。”
“那就让你妹妹——”
“我没有妹妹。”我打断他。
屋里停了一下。
舅舅看着我,像没听懂。周野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剪刀,剪刀上还沾着一点泥。
“爸,她不是你女儿。”
“我知道。”
“她也不是你要随叫随到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
舅舅把通讯录拍到鞋柜上,声音不高:“我叫她,不是因为她不会拒绝。”
他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又重新落回来。
“是因为我知道她回家的路。”
没人说话。
女儿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问我:“妈妈,明天还去老房子吗?”
“去。”
“带我吗?”
“带。”
“那我可以把台灯也带去吗?”
“你不是要拿回去?”
“我想放那里。”
我看着她把蓝色台灯抱进怀里,灯罩歪着,电线缠成一团。周野弯腰替她理开,舅舅在旁边说他缠得不对,应该先把插头穿过去。
两个人为一根电线争了半天。
我去厨房,把那只缺口的碗从碗柜里拿下来,盛了半碗水,放到窗台上。薄荷剪下来的叶子漂在水面,挤在一起,绿得不太整齐。
我把铁盒打开,又合上。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消息。
“明早七点,别忘了带老房子的钥匙。”
我回他:“你自己记得。”
他很快回:“我怕你又说没带。”
我没有再回。
晚上十一点,舅舅已经睡了。女儿也睡着,手还抱着那只歪掉的台灯。周野临走前把门口的备用拖鞋摆正,又把自己喝过的杯子洗了,倒扣在水槽边。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只搪瓷杯。
杯口缺了一小块。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又擦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可擦的。
我把老房子的钥匙放在床头,没锁进抽屉。第二天一早,舅舅又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醒了。我说,醒了。
我没问他这次是不是又要我开车。锅里的水刚好开了,女儿在房间里喊,妈妈,那个杯子能不能带去老房子。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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