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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画书尽管主要面向儿童读者,但它向来不是轻量级艺术,其母题并不限于童真、亲情与成长,也可延展至历史、战争、死亡、记忆与人性救赎等深层领域,以图文共构的方式,将复杂经验转化为儿童可感知、可进入、可思考的生命叙事。其中,表现历史的图画书并不只是向儿童传递历史知识,还帮助儿童建立面对历史的情感能力与伦理判断。然而,给儿童的历史题材图画书有其表现难度:如何在历史真实与儿童接受之间取得平衡?由于历史事件往往包含战争、死亡、暴力与创伤,处理过轻会削弱历史的严肃性,处理过重则会给儿童造成情感压迫。取材于二战时期“里斯本丸”沉没事件的图画书《鱼王与沉船》,为这一难题提供了独出机杼、别开生面的艺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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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王与沉船》是一部具有史诗气质的历史题材图画书,它将战争、沉船、英国战俘求生、日军残酷镇压、舟山渔民营救的真实历史,以及男孩阿根与女孩柳香出海寻找“黄鱼王”的个体化童年愿望,编织成一部不同调性的命运交响曲。它把沉重的历史转化为儿童可以进入的文学经验:既不削弱战争的残酷,也不让黑暗吞没儿童文学应有的善意、希望与生命感。

《鱼王与沉船》的叙事可视作一部由图像、文字、色彩、版式和声音共同演奏的交响曲。第一乐章是低沉而悠远的“引子”:故事并不从炮火、鱼雷或沉船开始,而从一个孩子夜里没有睡着开始。阿根望着海,想着再也没有回来的爷爷。这个开端像交响曲开头的慢板主题,音量不大,却奠定了全书最深的情感基调——等待、失去与回家。海在这里首先不是战场,而是亲人离去之处;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儿童化、私人化的情感入口,之后的“里斯本丸”事件才不只是历史事件,还成为许多“不能回家的人”的共同命运。

第二乐章是呈示部的双主题展开:一方面沿着真实的沉船历史事件迅速推进,另一方面则缓慢铺展阿根和柳香几度出海寻找黄鱼王的过程。前一条线是历史的低音部,沉重、逼仄、充满死亡逼近的压迫;后一条线是童年的旋律部,清亮、灵动,带着幻想与愿望。两条旋律并非简单交替,而是不断形成复调,阿根一心追寻黄鱼王的踪迹,最终却被战俘的歌声引向沉船现场。儿童的愿望线由此逐渐被历史召唤、卷入,并最终转化为救援行动。这两条主题旋律一暗一明,一重一轻,二者共享同一片海,也共享同一个核心动机:所有出海的人,都应该平安回家。

在这部“命运交响曲”中,最强烈的冲突主题是“军令”与“本心”的对照。战争机器中的人不断接受命令:美军潜艇接受击沉敌船的命令,日军船长接受防止战俘逃跑的命令,日军士兵接受射击战俘的命令。与此相对,英军战俘受到同伴的鼓舞和安慰,拼尽全力去抗争;而舟山渔民没有接受任何命令,只是看见有人落水便划船去救,无私地分享有限的食物,勇敢地藏匿和帮助战俘。这不是宏大的英雄主义,而是一种朴素到几乎不需要解释的人道主义。阿根那句“我想让每个出海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正是全书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主旋律。

在这部现实主义笔法写就的历史故事中,作者安设了一个不乏幻想色彩和情感投射的文学意象——“黄鱼王”,这是一个富有象征意味的变奏主题。起初,它是阿根童年愿望的寄托:如果捕到黄鱼王,爷爷就会回来。这个念头带有童话式的天真,却并不幼稚,因为它真实呈现了儿童面对失去时创造出的心理支撑。随着叙事推进,黄鱼王又成为一种引路者,带着阿根和柳香驶向歌声、驶向沉船、驶向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人。最终,阿根放弃去捕黄鱼王,转而去救起了逃生的英国士兵泰勒。他没能让自己的爷爷回来,却让另一个人的丈夫、父亲回到了家。私人伤痛在这里被转化为普遍悲悯,童年的愿望也升华为对他人生命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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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描绘的各种声音意象也是一种颇有意味的音型。渔歌、海浪声、敲击声、战俘歌声,构成了书中跨越语言与国界的听觉线索。声音在这里具有穿透历史的力量:它越过海风、浪声、语言与战争,把“陌生人”召唤为“友人”。

图画书作为图文合奏的艺术,图像艺术构成了这部交响曲的“配器”。《鱼王与沉船》的绘画对应着冷硬厚重的历史,恰当地采用了现实主义油画风格,厚重的笔触与深沉的光影使海水、船体、人物、器具都具有可触摸的历史质感。全书以蓝色为主调,但又有调性的变化:夜海的蓝、沉船的蓝、战俘濒死时的蓝带有寒冷、压迫和窒息感。与此同时,作品又在火光、夕阳、归家等场景中使用橙红、金黄等暖色,使救援与回家具有视觉上的温度。冷暖色彩的交替中,一边是战争的深渊,一边是人性的光亮。

本书作者常立精心地为这一历史故事设计了“双螺旋”结构,而绘者冀策的页面设计也同声相应,以巧妙的分页承担了“乐章结构”的功能。前半部分,左右页常被中缝清晰分隔:一边是阿根、柳香与黄鱼王的童年故事,一边是“里斯本丸”上的战俘与沉船过程,在画面中形成隐秘对应。到阿根和柳香真正驶向歌声时,中缝被打破,画面转向跨页,叙事也从并置走向融合。

作为历史题材的儿童图画书,《鱼王与沉船》的难得之处还在于它尊重真实历史中的不完满。书中的结尾部分如交响曲的再现部与尾声:英军战俘泰勒回到家,女儿等来了父亲;年长的渔民阿根“又一次满载而归”。但作品没有给出完全大调式的圆满终止,因为阿根失踪的爷爷没能从海上回来,许多沉入海底的战俘也没能回到故国。于是,全书的终止式不是明亮的凯旋,而是带有余音的未完成:伤痛仍在,历史无法撤销,但善意可以延续,生命可以被托举。

《鱼王与沉船》的重要价值和美学魅力不只在于讲述“里斯本丸”沉没事件,还在于它以图画书独有的复调结构,将历史、童年、战争、人性、情感、伦理等组织成一部命运交响曲。这首融汇历史与人性的交响乐以巧妙的对位、变奏与合奏,让儿童沿着不同的乐章潮水泅泳沉浮,让他们去深切体会:历史不是遥远的年份、舰船和数字,而是一个个想回家的人,一双双伸向海面的手,一场场不惧生死的温暖护送,永无止境的等待与思念……《鱼王与沉船》着意捕捉穿透历史的人性回声,让曾有的惊惧、伤痛与呼救,汇入一曲宁谧、辽阔而坚定的和平颂,震撼人心,也涤荡人心。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