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青铜哪吒》,需要从周宏翔与“90年代”和“厂区”的关系说起。小说中,周宏翔借人物之口说:“厂大院就像是个时间穿不过的房间。”《青铜哪吒》的故事从一把刻着“何”字的儿童玩具剑开始,沿着一条由模糊记忆、方言对白和厂区气味铺就的小径,缓缓沉入20世纪90年代重庆化工厂家属区的深处。在文学创作中,周宏翔始终凝视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大院”,又坚定不移地建构着它与当下的真实关系:那把刻着“何”字的尚方宝剑,究竟是通往记忆的钥匙,还是记忆本身制造的幻觉?
周宏翔深谙一种富有创造性的伪装。《青铜哪吒》的轮廓充斥着90年代重庆化工厂厂区的毛边。作者耐心地铺陈着筒子楼、尚方宝剑、《包青天》、影碟店等日常细节,将厂院、影碟店、酒吧、加油站等空间作为情感装置,勾勒出一个充满历史节点的、具有弥散感的90年代。读者很容易被这样一种怀旧氛围诱惑,而到最后,小说化繁为简,将一场复杂的智力游戏收束到了一个“你拿着这把剑,要是哪个欺负你,你就用这把剑砍他”的童年约定上。于是,跳跃的时空、悬而未决的电影和未解密的密码,最终都沉淀为一句简单的童言。这种繁与简的张力使得我们再一次思考记忆与叙事之间的关系:我们以为自己在寻找过去,实际上过去正在以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式重塑我们。
小说中有两处细节意味深长。一处是同学李爽讲述的电影情节:“哪吒是李靖的三儿子,他不想认他这个儿子,他觉得他是个怪胎。”不被父亲认领的孩子是李爽和何由的共同写照。而李爽还同时不被社会的性别秩序认领,她必须以男孩的名字、男孩的外形才能在厂区泥泞中存活。另一处是女人在车上说的那句话:“青铜这东西,遇冷反而会膨胀……特别像一种人,看起来挺坚毅的,但是外部的冷淡或者说冷暴力,反而可能会让这种人崩溃。”这段话可以视为对李爽命运的隐喻。她从童年起就生活在冷暴力之中,每一次遇冷都在她体内积蓄着某种能量,直到在小说结尾处化作了“扎丸子头的小姑娘,背着一把红缨枪”的意象,周宏翔让她在暴雨中“睁开眼”,倔强而发光,这是他为李爽和所有“反常膨胀”的女性点燃的一盏灯。
当然,《青铜哪吒》亦有可商榷之处,小说厂区书写的历史纵深不足。90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三线企业转型等真正重塑厂区命运的大历史,在小说中近乎隐身。“厂区”更多是作为情感空间呈现,这或许是作者的有意取舍,但读者仍可期待更多的“社会学想象力”。
(周宏翔短篇小说《青铜哪吒》,刊于《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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